《双生花》渡浮生

13、第 13 章

　　这个世界上的人分两种，一种是刘磊这样的，投了个好胎，生了个富贵家庭，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人生一帆风顺，途中犯了点小错误也会有人上赶着去替他收拾烂摊子，从来不用考虑“假如有一天”这样的问题，因为他们的路是从出生就规划好了的，一眼能看到光明的未来，所以中间不会出现任何差错。
　　还有一种就是我和我身边绝大部分人一样，普普通通的出生，平平凡凡的长大，人生的每一步都走得谨小慎微，生怕出现一点差池断了自己的退路，抬眼望去，前路是灰。
　　三年前在许婷家看到的那张照片已然模糊，若不是刘磊脖子侧面的一块胎记，我也不敢这么肯定这个就是我要找的人。
　　她指着照片上的人的脖子说：“他这里有一块像铜钱一样的胎记，他在我身上的时候，我都感受不到周围冰冷的湿泥，身体都冻得麻木，眼睛不能聚焦，就只能看到这一块胎记在我眼前不停地晃动，直到我眼前一片漆黑。”
　　“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东西，它看着就很脏。”许婷偏开头闭上眼睛，两行泪水划过她痛哭的脸庞。
　　酒吧里灯红酒绿，舞池中央的那个男人根本不会记得他曾经做过什么，他只能感受当下酒精对血液的麻痹，红男绿女簇拥着他，他就是他们心目中的天之骄子。
　　在这里，这个世界都是他的。
　　我等在一个激光灯照不到的角落里，视线半分也不敢离开，我害怕我一眨眼那个人就不见了，就像许婷说，当她醒来的时候，空旷的野地里只剩下她一个，夜黑风高，能听到乌鸦啼叫和振翅的声音，落寞而阴森。
　　估摸着是酒喝撑了，也蹦累了，那个人离开了舞池，往二楼vip的卫生间过去，我最后嘬了一口手里的烟，剩下的摁进酒杯里，提着酒瓶悄悄跟了上去。
　　这里人很少，玻璃都带着隔音，吵闹的电子音被阻挡了一大半，我站在男厕所门口还能听到刘磊口哨吹出来的曲子，跟DJ放的舞曲出自同一首歌。
　　人影出现在门口，被我一脚踹到了墙上，我调侃地说：“这么久？肾不好啊？”
　　诧异的深情从他脸上一闪而过，他眯着眼打量着我，然后笑了起来，不疾不徐地说：“我当谁呢，原来是你啊。”
　　“哦？刘哥记性这么好？”我靠近几步与他对视，“门口看了一眼就记下了我，这可是我没想到的。”
　　“哈哈，过奖过奖，”他站直身子与我言语过招，“那要看是对谁了，像你这么……嗯……该怎么形容，特立独行不同于常人的女人，还真让人过目难忘。”
　　“你平时应该不穿这种紧身又性感的裙子吧？特意打扮是为了给谁看？”他挑了挑眉，“我吗？”
　　“你他妈想得倒是挺美。”我嗤笑了一声，一掌抵住他耳边的墙面，“既然刘大少爷记忆力惊人，那我就来考考你，”我拿出手机上事先找好的照片翻转对着他，“这个，记得吗？”
　　他只看了一眼就对我说：“有点印象，记不清了。”
　　我是个脾气特别暴躁的人，经常一句话一点就燃，比如现在，酒瓶磕在墙上断成两截的时候，瓶子里剩余的酒溅了我俩一身，深褐色的液体顺着头发滴在地上积成一滩，碎裂的玻璃渣划破了我的手背，他依然淡定，伸手捏着我的手腕：“你看看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把手都弄破了。”
　　“你他妈给我闭嘴！”酒瓶断裂处的尖锐抵在他的脖子上，随着我粗重的呼吸上下起伏，“你怎么好意思？为了自己一时的性子欺负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做出如此龌龊之事，你还有良心吗？你还是人吗？”
　　“在你问出这两个问题之前你自己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他朝着手机里许婷的照片抬了抬下巴，“五年前的那个案子，是她吧？怎么？你来替她报仇的？看你这架势，想杀我？你敢吗？”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手上加重了几分力，他的脖子上已经渗出了血珠，“因为你，她不敢跟男性接触，甚至不敢和人接触，经常要面对的是旁人的不理解和嘲笑，哪怕躲到了一千多公里以外的城市，还是很快的被身边的同学朋友扒了个底朝天，连自己的父母都觉得她不干净，甚至想到过自|杀，你就这么毁掉了一个人，你还觉得很无所谓是吗！”
　　“多大个事儿啊，被你说的这么夸张，心理承受能力这么差，活不活着还有什么区别吗？”他一边说一边笑，“再说了，我爸不是给了她家里两百万的赔偿吗？拿着钱，房也买了车也买了，开着店过着不愁吃穿的小日子，还有什么不满足？”
　　“是，两百万，真是一笔巨款，凭她爸妈这一辈子可能都赚不到这么多，你说给就给，眼睛都不眨一下，因为这笔钱对你来说屁都不值！但是两百万能买来后悔药，能让过去发生过的事情就此消失吗？人身体和心里受到的伤害，是钱能填补上的吗？！”我扯着嘴角苦笑了一下，“刘磊，你可真是有个好爹！你有什么资格说她活着和不活着没有区别，你凭什么决定她的生死！你这个畜生！！”
　　我以为我已经足够了解富二代仗着家里有钱的为所欲为，但我怎么也没想到这种人能嚣张跋扈到在派出所里让一个大了他一轮还有余的老警察点头哈腰地给他点烟。
　　二楼的动静最终还是引来了其他人的注意，我也没能在其他人报警直接直接一碎瓶子捅死眼前这个狗儿子，我拍着桌子指着刘磊鼻子想要翻他老底，嘴还没张开就被两个两个警察按下了。
　　“人家女孩子，老陈，怎么教导手下的，都不知道怜香惜玉。”那个人脸上全是溢出来的狂妄，“我跟这个妹妹之间有点小误会，大半夜来叨扰你实在不好意思，不过能不能给我们找个安静的房间解决一下问题？”
　　他坐在队长办公室的椅子上，把腿搁在办公桌上，陈警官笔直地站在旁边对我说：“小姑娘，事情经过我也有所了解，是你伤人在先，现在刘公子不和你计较，大家握手言和相安无事不好吗？何必咄咄逼人。时间也不早了，你看我这一把年纪的还要出来值班，本来都休息了，现在又因为这事不得不陪着你们年轻人熬夜，年纪大了身体扛不住哇！你就当看在我的面子上，早点了事回家了吧。”
　　“我咄咄逼人？”我指着自己喊了出来，“你怎么不说他这个畜生不干好事？！五年前，他强|奸未成年女孩，结果呢？连牢都没坐过现在还在这里逍遥法外花天酒地，现在你又反过来指责我无事生非，你还有良心吗你？我替你们把这个不要脸的东西抓了过来，你们现在不但不感谢我，把他关押，还想让我息事宁人，有这么办事的吗？！”
　　“五年前的案子法院自有判决，既然刘公子背叛无罪那肯定就是没有问题的对吧？”陈警官说，“毕竟你不是当事人、受害人，人在受到极大的打击下记忆会出现紊乱现象，或许是时间相隔太久，你朋友记错了。”
　　“法院？真是好意思说法院？！”我一脚踢翻了床边的发财树，“法院收到精神病院治疗报告说他脑子有问题，说精神病人在犯病期间造成危害结果，经法定程序鉴定确认的，可以不负刑事责任。你看看他的样子，哪一点像一个精神病患者？”
　　“我治好了。”刘磊居然还朝我天真一笑，笑得我怒气冲上来都岔了气。
　　有些电话总是会在不切事宜的时候响起来，同时我也想明白了，像我们这种没有根基没有关系的平庸的人，在很多事上，拼尽了全力也比不上有些人勾勾手指来的快，有些你豁出命的终点，连人家的起点都够不着。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关着门，还能听到陈警官压低了声音问刘磊他外孙女读书的学校能不能搞定。
　　有些人真的可以为了给他们的后代一个自认为更好的环境和更高的起跑线，把里子面子都抛了个干净，放下所谓的自尊心和原则，唯唯诺诺去恭维一个大家心知肚明的坏家伙。
　　他们看不上的人，却是他们最希望成为的人。
　　把他们这辈子没能实现的愿望，全部都寄托在一个连世界观认知都尚未建成的孩子身上，把太空中一块人类飞船扔出去的垃圾当做星星只给孩子看，告诉他们：“那里就是你努力的方向。”
　　这个社会，可悲又可怕。
　　打进来的电话显示的是一个固定电话，开头的区号是h市，电话那头开口就说自己是市二医院夜间急症室护士站的护士。我连犹豫的时间都没有空出来就把电话给挂了。
　　还没接着胸腔里的愤怒把打电话的人骂一顿，电话又打了过来，我已经打算如果还是同样的开场白，我肯定不遗余力的把气全都撒到骗子的头上。
　　但人家也不安套路出牌，估计被人直接没有礼貌地挂了电话也憋着火，刚接通就扯着嗓子喊：“顾嘉被人打进医院了！”
　　“你说什么？！”还好我骂人的话及时刹住了车，不然下一个被打进医院的人可能就是我了，“那个，不好意思，你能再说一遍么？你说谁进医院了？”
　　“顾嘉，顾先生。”这护士应该是经受过专业培训的厉害角色，虽然还能感觉出来她余气未散，但也是勾着嘴角保持微笑，“请问您是童森女士吗？顾先生一小时前被送往本院进行治疗，现已无大碍，由于顾先生是未成年人，我们原本是想要联系他的父母，但他不允许，态度很坚决，并说如果一定要有联络人，让我们联系您。”
　　“哦，所以你们这个电话是啥意思？”我问道。
　　“顾先生还需住院观察两天，治疗费用以及住院费用需要联络人支付，”护士语气平和地向我解释，“并且在治疗诊断书上签字。”
　　“伤得严重不？”
　　“身体大面积软组织挫伤，部分皮肤有利器划伤，但并无大碍，休养一段时日就行。”
　　“这谁弄的啊？”我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
　　“不好意思，这个不清楚。”
　　“靠！这都不搞清楚，你们玩蛋在了吧？要你们有什么用！”
　　“我们这里是医院，又不是警察局！你问我病人跑去哪里打架打得半死不活，我怎么知道！”护士终于吼了起来，“我只是按照规定给你打个电话，你上来就把我吼一顿，我是哪里得罪你了啊！你这人怎么这么没有礼貌！”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是我唐突了，实在不好意思”我昏沉的意识被一嗓子吼醒了，赶紧道歉，“但我现在有点事，实在走不开，您看要不我把钱转给您，您先替我把顾嘉的费用交了，等我办完事马上去医院。”
　　护士不想答应，但被我缠着说了好半天才勉强答应按照我说的来，并一再三嘱咐我等事情办完后一定要去医院签字。
　　我连声说“好”，把钱转了过去，招手拦了辆出租车往一个酒吧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