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跷跷板 停留在半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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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着西下的斜阳，他们来到一所小学外。小学看上去很普通，甚至老旧。这会儿正是周六，学校没什么人，校门锁着。
许闲望着大门上已经黯淡的牌子，神情有些触动，说:“我们那儿一片，孩子都送这儿念书。进去看看不？我在这儿读过两年，当时这个小学还开过学前班，不过我一年级的时候，这个学前班就废弃了，没人管。”
两年，一年学前班一年是一年级，前面的日子是快乐，是纯真，是无忧无虑，是简笔画就能描绘的幸福，岁月轻得可以飘起来，最后一两个月，杂乱无章的黑线常常把他缠绕，把他拖进吃人的泥沼。
盛一弈:“里面有什么好玩的？”
曾经的日子忽而浮现，笑声似在耳边，许闲不禁挑起嘴角，“有啊，学前班嘛，就不是玩儿？”
小学的围墙不算高，翻进去很容易，落脚处是柔软的草地。许闲熟门熟路地穿过这片花坛，进了学前班的范围。一座小型的游乐场就这样出现。一大片空地上，有简易的儿童滑梯，跷跷板，和秋千。四周的墙壁上画着儿童画，童趣可爱。
“县城里没什么大的游乐场，基本就这儿最齐全了。那些小区都只能算健身，看见没？滑梯，秋千，跷跷板，我一年级都喜欢来这儿，不过那会儿学前班的老师经常赶人。”
心情不好，就会来这儿。不过，他长大了，滑梯已经容不下他了。
盛一弈把翘上去的那半跷跷板压下来，说:“许学霸，你失算了，咱俩这么大个儿，只剩跷跷板可以玩了，试试吗？小朋友？”
两个大高个儿，玩跷跷板也极为勉强，更不用说脚完全不会离地的秋千了。如此，许闲也只得哈哈大笑，自己确实失算，然后非常配合地坐上了跷跷板，擦擦手心，抓紧了跷跷板座位上的小杆，脚一蹬，身子离地，许闲飞上半空。然后盛一弈一蹬，许闲落下去，盛一弈又翘起来了。
你来我往，两个人仿佛双双失智，成了心理年龄停留在学前班的傻孩子，对个跷跷板乐此不疲。
许闲甚至还轻声念着:“你飞~我飞~你飞~我飞~”
盛一弈被逗笑了，“哎你是不是该回幼儿园复读一下？荣成没个跷跷板真是委屈你了。”
许闲也不闲丢脸，厚着脸皮说:“唉，去不得，怕被当成神童被科学家抓去研究，哎这孩子怎么聪明成这样子了!危险危险，不去不去。”
夕阳绚烂地在天边尽情燃烧，许闲紧紧抓着小杆，忽而腾空，忽而下坠，侧头看着落日美景，心绪飘得很远。
多久没这么浪过了呢？完全地展露自己所有的情绪，安心地在幼儿园玩游戏，撒欢地在盘山路上奔跑……可能很小的时候有过？又好像从来没有过。
他的身体再次悬空，停留一会儿，却没有熟悉的的下坠感。许闲回过神，只见盛一弈压住了跷跷板，稳稳当当地坐着，双手抱在胸前，微微抬头看着他。
许闲紧了紧抓着小杆的手，问:“你蹬脚啊，干嘛不动了？”
盛一弈反问:“你抓那么紧干嘛？这才多高？怕？”
许闲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心里有点虚了。那种感觉就像是踩着天上的云，明明知道会有神仙施法，但还是心里不安。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完全的安全感了。
许闲:“没啊，就抓着呗，你快让我下来。”
盛一弈:“不怕？那你松开我看看？”
许闲觉得这家伙有病，“你脑子坏掉了？这有什么好看的？快让我下来!”
盛一弈说:“不，你松手。你松手的时候我又不蹬脚，真把你摔了那还得了？难不成，你松松手都怕？”
就算盛一弈这么说，意思还不是看准了许闲怕？但是许闲夸下海口，人家都这么说了，自己也不能不应战啊!怂什么啊!在盛一弈的刺激之下，许闲稳稳身子，缓缓松开了手。
盛一弈:“伸出来，我看不见!”
许闲:“……”在心里把人骂成猪了，许闲不得不双臂展开。
那种感觉很奇妙，大男生，坐在幼儿园的跷跷板上，展开了双臂，下一秒就要起飞了似的，有点搞笑。但是这种腾空感，却让许闲如立云端，一方面他不能走神，怕真摔了，却又脑补了自己往后倒去身子摔下去的样子，另一方面，他又格外享受这种“危险感”，命悬一线，线很细，但是足够结实。
这根线是盛一弈给的，许闲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信任一个人了。
他做过很多梦，关于抛弃，关于背叛，关于嘲笑，关于死亡。可能是怕什么就梦到什么，然后越来越怕。所以许闲对人的信任感其实是十分缺失。
但现在，盛一弈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停留在半空再看夕阳，似乎离远天落日更近一步，情不自禁地，许闲朝西边伸手，轻轻抓了一下，仿佛真能把如火夕阳握在手中。
盛一弈看着许闲，心神浮动，许闲的眼睛里仿佛跳动着温柔的火焰，烧着一点流水往事，燃起勇敢倔强，余烬又沉着一点怯弱与不安。明明勇敢，又含着一点怯弱;明明向往，脚步又犹豫不决;明明自信强大，又保留了一分不安。一侧脸庞融入无限美好的夕阳美景，镶了一层炙热又温柔地金边，另一侧又平和地留在逐渐迷霭的天色里。相异又相融，通通都是眼前这个人。
“好看啊，哪儿不好看？”盛一弈突然说话，没头没脑地，“行了，许小朋友很勇敢，通过考试了，你抓着杆吧，我放你下来。”
许闲回神，下意识抓向杆，心里又微微一动，试探性地松开一点，只虚虚握住，然后盛一弈稍稍一蹬，许闲就平稳地落了下来，盛一弈的脚没有离地，许闲的脚也稍微撑着点儿，许闲说:“不玩了？”
盛一弈:“不玩了，回去吧。”
两个人往外走，经过墙边栅栏时，突然有人吼道:“你俩!干嘛呢!不准进去!”
两人都是一愣，这么个破小学还有人看着？许闲也不好解释，进来干嘛？玩跷跷板吗？于是和盛一弈同时转身跑开，利索地翻墙跑了出去。
“喂!狗崽子还跑？站住!”那人似乎要绕到这边来了，盛一弈和许闲撒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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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弯弯绕绕的巷子，跑到大道上，才松了口气。许闲喘喘气，说:“咱俩是不是太怂了？”
盛一弈:“这叫战略性转移。”
许闲一笑，“得，现在再把你战略性转移一次，走，送你回去，住哪儿？”
盛一弈:“xx旅馆，在沿河那一块。”
离这里有点远，许闲拦个的士，两人上车，本来都没说话，不约而同地望向窗外，最后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两人便在出租车上捧腹大笑起来，笑得身子都在抖。
出租车师傅犹疑地看了眼后视镜，心想要不绕到医院那儿？
盛一弈笑喘了:“好像也是有点怂。”
把人送回旅馆，许闲也回到自己家，脸上依旧是浓浓的笑意，客厅里陈阿姨依然抱着小妹妹，周斌在逗着孩子玩，弟弟也在逗着小孩玩，依旧是和睦温馨的一家。
许闲这次没有只坐着看，他凑过去在小孩儿面前晃晃手指，小孩子大大的黑溜溜的眼珠子跟着他转，“嘻嘻”笑起来，伸出小手要抓这个晃动的手指。许闲顺和地被她抓着，挠挠她的手心，妹妹松开，许闲便抽走了手，笑着去洗澡了。
心里不是没有苦味，但也有一点点的甜。
睡前，收拾衣服，眼神再次粘在那根没扔的竹签上，那根，盛一弈递来的，细细的、仿佛还有甜味的竹签。许闲用拇指轻轻抚摸，心里一暖，放进了书包。
不知为什么，今天、这个周末、甚至这个学期，都发生了太多事，突然把他砸得晕头晕脑。
烈日下被拉起的窗帘，夏夜深巷里的奔跑，胃疼时的那杯热水，扰人清梦的电话，和热腾腾的早餐。河边上的那串糖葫芦，街巷间的喧哗烟火，山顶上撕裂般的窒息感，跷跷板上那抹如火的夕阳。
以及……所有的盛一弈。
“盛一弈”三个字一出现，许闲的脑子就有些昏昏沉沉，全身升温，心跳快得要炸出来，血液在血管里冲撞，那串糖葫芦缠着明媚的落日余晖，化作一抹炙热滚烫的火焰，嚣张地在心里烧着，时而烫得他心惊，时而暖得他……想要伸手触碰，抓过来，藏起来。
仿佛有个答案呼之欲出。
甚至暑假里，那个树荫下清凉的夏夜，他给肖远辰买生日礼物，那个人群中模样出挑的摊主，帅得打眼，正在跟同伴闲聊，透着一股张扬恣意，有些吸引人，许闲抬脚就往那里走，买了个小兔子。
许闲有些失眠，那串糖葫芦硌得他睡不着，毋庸置疑，他想盛一弈了，还想见他，尽快，说好了明早，其实今晚就想见。
第二天，身体有些酸软，是昨天爬山太疯了，许闲去车站找盛一弈，出门早，没吃早餐，就在汽车站旁边的小摊上凑合一顿，一碗馄饨就让人心满意足。
短途汽车矮墩墩地上路，许闲拿了耳机，打算听歌补觉。盛一弈就坐在他旁边，很自然地拔了一侧耳机放自己耳朵里听，只听到一串乱七八糟的咕噜噜吧啦吧啦的，连忙把耳机送回去了，“听不懂，还你，这说的是人话吗？”
许闲又气又觉得好笑，“听不懂就说不是人话？就一个英文歌而已。”
盛一弈想起来，许闲上次英语考试考了年级第一，145分，以那张卷子的难度来看，就是极高的水平了——盛一弈对难度不了解，什么卷子在他这儿都是看不懂两眼一抹黑，但是伍梅就是这样说的。
没多久许闲就睡着了，他睡眠向来是时好时坏，这一次也只能是浅眠，车子在路上有些颠簸，许闲睡不安稳，但还是闭着眼，企图催眠自己。
身体渐渐有些歪，许闲知道是有个大转弯了 ，尚未来得及调整身子，微微眯了个眼，恍惚间见一只手伸来，掌背靠在车窗上，手心就在许闲的脸旁。一失神，许闲真朝窗上倒过去，那只手稳稳地接住许闲……的脸，弯道一过，就又收了回去。
吓得许闲不敢睁眼。
他怂，真的不敢睁。他昨晚心思有些歪，现在也没有正过来。他还想保持二人良好的兄弟关系，同窗之谊呢，不能瞎动心啊。若是此刻“醒来”，许闲怕掩饰不了他的尴尬。
人生第一次动心，还不会假装淡定。
所以……许闲也真没掩饰好，睫毛一颤一颤的，被盛一弈戳穿了:“晃醒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跷跷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