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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捡“猫” 许闲抬头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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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车换了,变成电车了,慢慢发展的小县城样子一天比一天新。
许闲下车后,遇到当年那个经常掐他脸的老妇人。老妇人现在真的很老了,老得弯腰走路——许闲记得以前还是要笑狠了才这样弯的。脸上的褶子更加深刻,人却瘦得小小一只,老妇人打招呼,“周闲回来啦,来看你爸啊。”
许闲轻轻地“嗯”了一声,态度显然不热情,这老妇人大概也忘了,当年一个劲儿一个劲儿叫许闲的人——第一个叫他许闲的人,现在居然还一出口就是“周闲”。
“嗯”完这声就算礼数到位了,许闲往自己家里走。他没家里的钥匙,就在楼下喊周斌开门,周斌抱着小孩子出现在阳台上,往屋里说了声什么,然后有噔噔的下楼声——中间间断一瞬,又继续噔噔下楼。
开门的是陈阿姨和她原配的儿子,这个弟弟六年级了,叫邓灿。邓灿笑得很开心,很亲热地叫了声“哥哥!”许闲也态度适当地回了句“是弟弟呀。”
在鞋柜找了双客用拖鞋,许闲穿着上楼了,这会儿陈阿姨不在,周斌正照看着小妹妹,小妹妹睡着了,许闲凑过去看了看,小孩儿五官没长开,看不出模样好坏,许闲觉得应该是个漂亮孩子。
周斌压低了声音,“妹妹睡着了,醒了你抱抱她,上次来了妹妹都没看一下,不是你亲妹妹了?”语气里有几分责怪,怪他和妹妹不亲近。
许闲想起上次一直被陈阿姨抱着哄着的妹妹,小小的奶奶的一团,脸上浮起几分期待,说:“好啊。”
许闲怕把妹妹吵醒,不敢动她,看看就高兴,就喜欢,晚上临近饭点,小妹妹还没醒,陈阿姨先回来了,周斌去做饭,陈阿姨守着孩子,没一会儿,妹妹醒来,哭闹起来,陈阿姨抱着哄。许闲和陈阿姨不熟,他对这个强塞给他的后妈有天然的陌生感,哪怕别人、周斌都说他们是亲人,是一家人,许闲对她也说不出什么请求,没什么,不亲,不熟。所以,他也没有请求说自己想抱抱妹妹。
吃饭的时候,周斌围着妹妹团团转,就为了哄孩子吃饭,那么胖一男人,被小妹妹整得抓脸挠腮,许闲看着想笑。吃完饭,妹妹精神特别好,在桌子上闹来闹去,玩着玩具。陈阿姨说:“斌子你看,这丫头在干什么!你看,跳起来了!哈哈哈让她学跳舞吧。”妹妹只是在挥手,就能把夫妇俩乐得哈哈大笑,邓灿也在妹妹脸上亲一口。
许闲却在热闹之外,周围繁花盛开,唯他脚下一点荒芜。
他不知道妹妹叫什么,不知道她几月份生,不知道她身上有没有胎记,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开始长牙。甚至还没有,抱抱她,碰碰她。
房间里洋溢着的欢喜热闹把他挤压得心慌起来,他是在看别人“阖家欢乐”,而这个家不需要他。
“爸,我出去散会儿步。”许闲终究是败给这份热闹,周斌只说注意安全早点回家,许闲已经走到楼梯口了。
他压根不想散步,但还是穿好鞋走出去了,一心只想离这里远点,恰巧来了辆的士,许闲拦下上车,让师傅载他去河边上。
河边邻近商业街,但并没有经过很好的修葺。这儿经常有人来散步,小时候许闲还经常和同伴一起过来玩。但现在没什么相熟的人了。
这里虽然也热闹,但对许闲而言,那只是白噪音。他不了解别人的喜悦,这份热闹的氛围对他自然就没什么影响,反而河风凉爽怡人,让人静得下来。
夜风凉凉地从河边跑过,带来一阵一阵的初秋夜里的虫鸣。这里的河,只有斜斜的河堤,人很容易就可以走下去,少水的时候,浅滩上可以走人,水一涨起来,那就是盛满星空的长绸,打河里缓缓飘过,闪耀着漫天星辰。
今夜月明星稀,柔光似水,沿着河岸走过,盛一弈难得自在惬意起来。
小县城里的河,自然不如它流至城市里的那段儿繁华。明明是同一条,在这儿是朴实纯粹的一条,入了城市里,沿途灯红酒绿,笙歌阵阵,又是另一番场景了。这河哪怕也临近商业街,却闹中有静,是个散步的好地方。
他来这个县是为了木材,盛一弈偶尔会雕木制品,货少而精,对木材的要求比较高,这个县林业发展还行,有个老板能卖给他合适的木料,盛一弈买得不多,老板也不计较,因为他很欣赏盛一弈的手艺。盛一弈第一次买木料,就送了一个精致的木雕给这个老板,两人交情还不错,这次也是盛一弈过来买货,两个人吃个饭聊一聊,就算定下来了。
吃完饭盛一弈出来到河边上散步,走着走着,远远看见河边的长椅上缩了一个人,路灯的昏黄灯光能铺满长椅的一半,这人却在被黑夜吞没的那半长椅的角落里蹲着蜷缩起来,头埋着,他越走近却越觉得这身形眼熟。盛一弈一留意,看这团人影眼熟得很,越走近越确定,“许闲?”
人影微微一动,抬起头来,只露出一对眼睛,明亮的眼睛里蓄满了难过,看见盛一弈,稍稍一愣,似乎要把难过藏起来,却没藏好,顺着声音淌出来,“盛一弈?你怎么在这儿?”声音哑哑的。
盛一弈从没看过这样的许闲,他缩成一团,甚至避开了长椅上落有路灯的那半段,隐匿在隐约的月色之下。记忆里这个浑身都是光的人,却把自己藏在了黑暗里。
盛一弈:“有点事儿来这里跑一趟,你干嘛呢?风凉,别冻着,起来。”
声音一出来,许闲就知道自己没掩饰好,心里无端地生出一股倔强执拗,看见了就看见了吧,干脆不遮着藏着了,他埋进自己的臂弯里,出言不善:“关你什么事?”说话的口吻像只生人勿近的小猫,小猫的伤口被人看见了,凶巴巴地,露出獠牙来,试图逼走多管闲事的人。
哟呵?这混蛋咋了,脑子抽筋了?盛一弈眉一挑,腿一迈,真走了。
许闲听见脚步声,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没必要松口气,不就是被看见了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他本来就这么个人,脾气不好,血都是冷的。这样的自己,不配享有关爱。
难道指望别人来温暖你吗?别人的热闹凭什么要分你一份呢?
可没一会儿,有人拍拍他的肩膀,许闲抬头瞄一眼,是串冰糖葫芦,红红的,看上去酸甜可口,有个傻逼拿着糖葫芦的长签,问:“吃不?挺甜的。”
许闲盯着糖葫芦看了一会儿,还是接了过来,“你又回来干嘛?”说完咬一口糖葫芦,很甜。
盛一弈本想坐在他身边,结果这椅子上全是灰,干脆也上去蹲着,大叉着腿,痞气很重,咬下一个糖葫芦,说:“回来吃糖葫芦啊,就准你蹲着,还不准我吃串儿糖葫芦啊?”
两个人身形都不小,蹲着也是挺大一团,长椅拥挤起来,盛一弈胳膊肘都戳他身上了,蹲这儿像个面露凶相的门神,两个人瞬间有点社会混混的意思了。许闲心里又气又有点好笑,蹲这路边上吃糖葫芦算个什么事啊?干脆下去了,说:“下来吧,影响县容。”
盛一弈从善如流,利索地下来,说:“和年级第二一起影响县容,顶多就是你评不上三好学生,我嘛,没什么好亏的。”
许闲被说笑了,两个人并肩在河边上散步,鹅卵石缀满了路,月光灯光留恋于地,光阴交错,初秋的凉风从路边、从树下吹来,交杂着呼呼地车鸣,左侧是闹市繁灯,右侧是静水浮光。
默契地,盛一弈没问许闲刚刚怎么了,他本来就不善于安慰,许闲也不开口,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路。到了一个公交站,许闲打算回去,盛一弈就陪他等车。许闲低头玩手机,盛一弈怕他着凉,就站在迎风的那侧给他挡着点儿。许闲感受到有风被挡开了,关掉手机,低着头说:“刚刚心情不太好,冲撞了,对不起……”说着自己也笑了,他很没底气,没底气去请求盛一弈的原谅。
盛一弈没接话,问:“你老家是这儿的?”
“是。”许闲想,刚刚的事儿这就算过去了?
盛一弈:“手机给我?解个锁,存个号码。”
许闲把手机解锁了递给他,“怎么突然想存号码了?”
盛一弈:“不怕你嫌我厚脸皮,你是地主,我要是在这儿迷路了,可不得找你问问吗?我不跟你客气,你也别跟我生分。”
生分吗?看到这么颓废冷漠的自己,不会觉得陌生吗?一时之间诸多言语争先恐后地要跑出来,结果交通堵塞,通通凝噎在喉咙里。
带着明晃晃的灯光的公交车慢慢停下,扫过许闲情绪不明的眼睛,他终究没说出个什么,拿了手机上了车。
冰糖葫芦还剩一颗,许闲一时舍不得对这仅存的一颗下口,能留下来多好啊……在他觉得自己浑身冷透的时候,有人递来这么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甜甜的,这份心意在许闲心里,热烈滚烫,让人想要留下个纪念。许闲最终还是咬下了,到家之后,把这根竹签洗了洗,擦干净收起来,放书包了,打算带回市里的家。
深夜,他心里暖得热烈,在床上辗转难眠,那根竹签像是埋在了许闲的心尖上,磨得他心慌,脑子里一闪现那个糖葫芦,他就能感受到自己的激烈的心跳。
实在难以入眠,心跳久久难以平复,像是膨胀的气球,几乎要炸掉,血液仿佛沸腾起来,在身子里嚣张地横冲直撞,一股莫名的欢喜与纠结涌上心头,他摸到床边的手机,把联系人刷到“盛一弈”,发了条短信:“谢谢你。”
血液这才勉强降温,怀着几分忐忑几分不安……甚至几分躁动,许闲渐渐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