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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死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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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不知为何下起了小雨,许南匆匆赶到殡仪馆,顾不上那么多就冲出了车子,头顶却罩上一把黑色的大伞,挡去了可能飘过来的雨。
许南错愕地抬头,对上焉山北那双沉静的眸子。“别淋湿了,我在这里等你。”
殡仪馆里已经挤满了人,都是死者生前的同事。
许南按着流程登记了名字,来到了阿瑶的棺材前。
蜡烛摇曳着微弱的烛光,许南蹲下来给阿瑶上了三炷香,又烧了些纸钱。纸钱燃烧产生的烟雾烧得许南眼睛生疼,他咳了两声,透过有些模糊的视线看了阿瑶的遗照一眼。
很怪异的感觉,许南看着黑白照片里女孩灿烂的笑容,觉得空气有些凉。
又是一个忽然死去的梦师。
他没再看照片,站起身,走到了梦姐身边。
梦姐忙着统计份子钱,听到身旁的动静分神瞟了一眼许南。
“阿瑶的死怎么回事?”
“今天傍晚阿瑶不知怎么执意要出去买东西,被拐弯来的车辆撞到了,失血过多,肇事司机逃逸,现在还没找到。”
“车祸...”许南皱了下眉,不知怎么联想到了下午帮人改的那个梦。
“阿瑶的头七,早点来啊。”
许南离开殡仪馆时,梦姐的声音在身后悠悠响起。
许南看见那辆黑色的迈巴赫还停在远处,心底涌起陌生的情绪。
焉山北还在等他。
这个认知让心底涌起陌生的情绪。
他从有记忆开始,一个人生活在这个小镇,却没和什么人有过太亲密的关系,更别提什么人舍弃时间来等他。
明明他和焉山北说不上朋友,甚至只是冰冰冷冷的金钱关系,可“有人在等他”这个认知,还是让许南心底窜出一串火花。
他太渴望有一个亲密的伙伴了。
发愣的时间,那辆车缓缓启动,一个漂亮的转弯后,稳稳的停在了许南面前。
车窗降下,焉山北温儒的笑撞进许南眼底,“快上车吧,别感冒了。”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被许南咽了回去。
汽车在斑驳的光影中前进,许南看向车窗外,脸在光线下忽明忽暗。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许南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些什么细节,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出什么来。
想不出所以然,许南叹了口气,揉了揉胀疼的太阳穴,放下纷杂的思绪,专心看这座小镇的夜景。
不曾想这微弱的叹息却被焉山北捕捉到了。
焉山北用余光瞟了眼许南,握住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斟酌着开口:“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节哀。”
焉山北突然出声,许南没有反应过来,待明白他在说什么后,许南的脸上浮现出错愕的神情,不过专注开车的焉山北没有注意到。
“嗯,谢谢。”许南轻声回答。
其实他对阿瑶的死并无多大悲伤或者别的什么情绪,只是同为梦师,恰巧认识罢了,并无过多交流,也不存在多余的情感。
梦师这行见过太多生死,早已对死亡麻木,只是看见鲜活的生命突然消失,总会有那么些惋惜。
许南将目光落到焉山北身上。
光线模糊了他大半张脸,可那双熠熠发光的眸子在黑暗中依旧清晰,使得焉山北像是一位专注的猎手,目光落于前方的道路。
刚刚焉山北是在关心他吗?
好像被人关心的滋味还不错。
花园路211号是一片别墅区,坐落于小镇东边,治安严格,交通网络发达。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
作为梦师许南并不缺钱,因为讨厌嘈杂的人声和邻里间的交流,他选择了这样一个安静的小区入户。
车辆在安保的指引下开进了地下停车场,随着车身在减速带上的颠簸,许南才意识到到家了。
他下了车,看着焉山北将车停进自家的负一楼车库里,打开车门走了过来。
许南有些诧异,“焉先生不直接回家吗?”
要知道负一楼的车库都是可以直通一楼的。
“想起门前的花还没有浇水,正好我们顺路。”焉山北笑了一声,低沉的嗓音在地下室里被放大,带着笑意传入许南的耳朵。
许南有些困惑,焉山北说的顺路是什么意思?
想着,他看了眼地下车库的指示牌,然后明白了焉山北的意思。
焉山北车库前的指示牌明明白白写着“6幢101”。
花园路211的别墅通常是两户一幢,对称结构,左边是101,右边是102。
好巧不巧,许南住在6幢102,这意味着他和焉山北,住对门。
太巧了。许南依稀想起,他的邻居似乎上月才搬过来,平时也从未碰过面。
上个月搬来他隔壁,今天来找他“愈梦”,对他的业务流程清清楚楚……
可是当他对上焉山北的眼神,那双透彻沉稳的眼睛里只有岁月堆叠出来的稳重与温柔,他很难想象眼前的焉山北是怀着什么目的才接近他的。
所以许南缓下了自己的脚步,和焉山北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先生养了花?”
“物业种的,挺漂亮,枯死了太可惜。”
焉山北陪他上到了一楼,许南这才注意到每幢别墅门口都有个小花坛,里面种着些紫色的花。
他进了门,对正在浇水的焉山北说,“明天见,焉先生。”
焉山北将目光从花上转移到许南身上,弯了弯嘴角,“明天见。”
许南毫不留念地把门关上了,没注意到身后焉山北保持着看他的姿势,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第二日清晨,许南开门将垃圾丢到别墅门前的移动垃圾车上后,看见了晨跑回来的焉山北。
他褪去了那身工整拘谨的西装,穿着休闲的运动服,脖子上捶着条白毛巾,一些汗珠顺着鬓角流下来,被修长的手指抓着毛巾抹去。
许南这才发现焉山北没戴眼镜,锐利的眼神没了眼镜的遮挡,更加让人觉得压迫。
许南移开了视线。
“早上好,焉先生。”
注意到他的目光,焉山北笑了下,那种压迫感即刻消失不见,他晃了晃手里的早餐,“路过一家早点店,这个汤包看起来还不错,要不要尝尝?”
许南下意识又想拒绝,肚子却应景的叫了一声。
他只好闭上嘴。
许南吃瘪的样子让焉山北心情不错,他转过头,掩去自己上扬的嘴角。
温热的豆浆和汤包被送到许南手上,他接过时,指尖不小心蹭过了焉山北骨节分明的手,察觉到了焉山北微小的僵硬。
可能是不喜欢被人触碰吧,许南想着,于是赶快收回了手,对焉山北说了声谢谢。
“焉先生起的好早。”许南出门时瞟了眼墙上的挂钟,记得才七点出头,看焉山北这出汗的架势,应该跑了挺远。
“早上有晨跑的习惯。”焉山北没有过多谈论这个话题,“我先回家洗个澡。”
许南这才想起今天还要工作,胡乱几口吃掉了灌汤包。
再次出门时,他看了眼装灌汤包的盒子。
这家的灌汤包不错,下次再去吃。许南在心里默默记下。
“焉先生先在这里坐会儿,我去拿点东西。”许南让焉山北在待客的沙发上坐下,递给他一杯温茶,自己去里间拿了些必要的工具。
他从里间走出来时,焉山北循着动静抬头,目光落到他身上,似乎是对许南手里的吊坠非常好奇。
许南在焉山北对面坐了下来,他戴着手套的手指在胸前交握,随和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严肃的神情。
“焉先生,接下来我会问您一些问题,希望您可以如实回答。”
焉山北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摘下了自己的眼镜,“好。”
“接下来我会对您进行催眠,请您尽量放松自己的身体。”
话音刚落,许南的左手伸到了焉山北面前,水滴形吊坠随着重力垂下,开始了摆动。
“放空思绪,看着它。”
许南放轻了声音,轻飘飘的话带着刻意的引.诱。
随着吊坠的晃动,焉山北的眼睛失去了焦距,空洞的盯着前方。
“他是个怎样的人?”
“他头发很软,微微翘,皮肤很白,眼睛很漂亮……像琥珀一样。很爱吃,脾气很好,有时候也会闹小脾气。”
在描述那个人时,许南看见焉山北的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神情,目光未聚焦于一点,其中的宠溺与甜蜜却像是要溢出来,原本总是儒雅的表情中透露出一些别样的情绪,整张脸仿佛因为“他”而有了新的色彩。
“是对你很重要的人吗?”
“对,他是我的爱人。”
爱人。
许南将这个词咀嚼一番,心想能让焉山北露出这种神情,那一定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
“你想改变什么呢?”
这回焉山北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的声音很轻,像是面前有一只蝴蝶,生怕自己太大的声音会把眼前这个脆弱的生物撕碎。
“我想让他……回到我身边。”
“他叫什么名字?”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外边鸟雀的叫声显得格外响亮。
就在许南以为焉山北不会回答的时候,焉山北开口了,“安南。”
“他叫安南。”
结束了基础问题的询问,许南手掌一翻,将吊坠收回手中。
他在心思默数一、二、三……
焉山北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睁开了眼,目光落在许南收回去的手上。“结束了?”
“是的,感谢焉先生的配合。”
他扯下了白手套,将它扔在一边。
“今天回去后您会做一个梦,明天,带着这个梦来找我。”
“好。”焉山北的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但他没有多问,顺从地点了点头,然后看着许南。
“……?”许南不知所以地和焉山北面对面,正想说什么,肚子突然传来一声不算小的“咕噜”声。
——许南又饿了。
“许医生想去吃点东西吗?”焉山北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我听说这附近有家店的炸奶糕很好吃。”
听到炸奶糕三个字,许南下意识就点了头,待反应过来后懊悔不已。
焉山北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我刚好也很想试试,走吧。”
吃着炸奶糕,许南的心情很好,早就将别的东西抛到了脑后。
奶糕将他的腮帮子塞的圆鼓鼓的,看着眼睛看焉山北时像是只疯狂囤粮的仓鼠。
焉山北一只手垫着下巴,面前的盘子里躺着两根光溜溜的竹签。
他看着许南满足的小表情,心想哪怕失忆了,喜欢的口味也是一点没变。
不知道别的方面是不是也一样。
比如说在喜欢他这件事上。
许南哪知道焉山北心里那点弯弯绕绕,他只道真巧,自己和焉山北的口味这么相似。
这时候,许南听到远处有人在叫自己。
他还没来得及转过头,就看见一头大波浪闯入自己的视线。
“许南啊,打电话不接,原来在这快活呢!”梦姐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许南心虚的擦了擦嘴角的糕末,身体往后仰了些。“许南,这个大帅哥谁呀?”
“他是我的……”病人。
“你好,焉山北,我是许医生的朋友。”
许南正要说出口的话在嘴里拐了个弯,“嗯,是。”
“你好你好,钟梦——改日你再仔细介绍给我认识认识,现在跟我去派出所一趟——撞死阿瑶的肇事司机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