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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启程上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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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摇晃,灯下的兄妹二人面貌皆是一等一的俊美,但却没有丝毫相像之处。
她问过南铭。南铭说,他们同父异母,母亲皆因难产而死,是他自己命苦克妻。他们长得都更像生母,相貌不似,原因便出在此。
南飞絮静静地看着光秃秃的桌面。用来做桌子的木头已经十分老旧,因为雨后潮湿,散发着一种十分难闻到气味。从前每次下雨过后,她都会很嫌弃地和南铭还有青芜大声抱怨,希望哪天天气好了,南铭他老人家能活动活动身子骨,重新再做一个。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青芜拧巾帕的声音。他们谁都没有开口说话,默契的保持着流动的沉默。青芜拧干帕子,拉开椅子坐下,卷起南飞絮的袖子,轻轻地替她清理伤口处的碎石尘土。
青芜的样貌无疑是英俊的,他是南飞絮见过的,不论身材、长相还是气质,都最有男子气概的男人。还记得她和青芜每次出去集市采买,村子里的村妇都会把眼睛粘在他的身上,有些胆大的少女还会在擦肩而过时,故意与他产生接触。青芜老大不小,却意外的十分不擅长男女之事。有时候女孩们的举动实在太过大胆奔放,他会面红耳赤地落荒而逃,或者支支吾吾地请求她的帮忙。南飞絮看在眼里,还时常拿这点来取笑青芜。
这样青涩认真的人,居然是一个手刃无数生命的杀手,居然不是她同父异母的亲兄长。
南飞絮看着青芜小心翼翼的动作,羽睫轻颤。
如今来了颜舒这么一个不速之客,很多从前南飞絮心底怀疑的小事,慢慢都有了眉目。
“哥。”
青芜动作一顿,接着继续为她擦拭,只是动作比起之前机械和笨拙了许多。
“你和我说实话。那个人说的,都是真的吗?”
“啪”地一声,毛巾被青芜隔空丢尽了水盆里,他从怀中拿出一小瓶药粉,用手指轻点瓶口,洒在伤口上面。
“嗯。”
“那他们为什么只杀父……亲,不杀我们?”
“在我告诉你今日这场杀祸的来龙去脉之前,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这时,一直躲闪着她视线的青芜终于肯直视她的脸。南飞絮知道,接下来青芜要说的话她可能没有办法接受,但美好的泡影既然已被颜舒捅破,她不愿意,也没有理由再当这件事中唯一“被保护”的人。
“好。”
“你相信我和主人吗?”
青芜更换了对季铭的称呼,这让南飞絮心中很不是滋味。她记起髯鹫手中季铭血淋淋的头颅,或许现实远比那更加残忍。
南飞絮收回上好药的手,把卷起的袖子放下,“难道我还有别人可以信吗?”
“那你听好了。”
“自你儿时起,主人授你以诗书,又命我传你以武功,目的确如颜舒所言,是不希望你就这样埋没在这偏远的渔村当中。你是否还记得主人给你讲的故事里,常出现的'京都'二字?那些故事都不是他虚构的,是真实的在千里之外的那片土地上曾发生过的事情。”
“十九年前,主人与我带着尚在襁褓中的你,借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上京,隐姓埋名来到这座村落里生活。主人心知这终究不是长远之计,交代我若有朝一日事情败露,无论如何我都要保下你,然后亲口告诉你真相。”
青芜食指轻点杯中清水,在桌上写写画画。
“上京四大世家,南颜姜景,”他在四方分别写上一个字,“南家主母所出是一对双生子,兄长名为南崇春,弟弟名为南远秋。兄弟二人皆有治世之才,在官场中相互扶持,感情深厚,最后却要角逐唯一的丞相之位。”
“你是南崇春和一个普通女子所生的女儿。当年的他,身上已背负有家中私自为他定下的婚事,却未婚有子,无疑让你的祖父南老丞相陷入不忠不义的境地。盛怒之下,他遂将你父亲逐出家门,永不相见。”
“之后,南崇春想带妻儿远离上京。没想到还未出城,便遭到了暗杀,妻子为他挡刀而死。他武功不高,自认保护不了你,遂把你托付给他的至交好友——季铭,也就是我的主人,独自一人引开杀手。”
“主人放心不下,派我跟随左右护卫。当我追上之时,我只看见暗巷之中,雪白的刀刃插在南崇春的心脏。拿刀的人,是他的胞弟,南远秋。”
青芜的指腹按在“秋”字的最后一捺上,迟迟未松开。
“南崇春身死后没多久,老丞相病逝,南远秋继家主与丞相之位。主人曾深深得罪过颜家,全靠南崇春的赏识与庇护,才得以在官场建功立业。如今失去能与颜家抗衡的南家的保护,他深知颜家势必会对他赶尽杀绝,便假死以求逃出生天。”
“之后的事,诚如你所见,和颜舒所言。”
“颜舒为何放过我们,我也不知道。主人与我离开上京时,颜家的家主还不是他,而是他的父亲颜渊。”
南飞絮久久说不出话来。
亲生的父亲、冒名顶替的父亲,还有遥远京城中你死我活的残酷党争。这个听起来荒谬又悲哀的故事,是她一直被迫逃避的真实。原来她前十九年的人生,都处在白骨堆就而成的安稳中,她竟还为此沾沾自喜。
何其可笑。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迷茫与惧怕仍未散去。她伸手想去抓住青芜的袖子,像寻找依靠般轻轻地唤道:
“哥......”
青芜甩开她的手,粗暴的打断了她:"你已经知道了真相,就不必再称呼我为兄长,我们毫无血缘关系。"说完,他起身背对着南飞絮,这样的青芜是很反常的,“主人交代,若他身陨后,你愿意接替他受我侍奉,我便是你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倘若你不愿,便放我自由。”
“选什么,由你。”
南飞絮抬头望着青芜的背影,良久,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慢慢握紧拳头,“你转过来,看着我。”
青芜以为她选择了前一个选项,没有犹豫地转过身,直挺挺地跪在她面前,右手手掌贴在心脏处,低眉敛目。
可没想到,南飞絮也跟着跪了下来。
“哥,你看着我。”
青芜依她所言抬起头。
面前的南飞絮一身渔女打扮,头上包着的浅色布巾是掉色成如此的,身上的衣裳也是好几年前三个人一起去集市上购买的旧衣服。他想,倘若彼此易地而处,他不仅很难接受自己的身世,还会恨那些对他隐瞒真相的人。
对于杀手来说,主人的命令不容置喙,他不后悔骗了她。
“我两个都不选。”
“我叫了你十九年的兄长,叫了季铭十九年的父亲。不管你们出于什么目的抚养我长大,在我心里,你们永远都是我的亲人。”
说到“亲人”,南飞絮的尾音有些颤抖,眼眶中也浮现出一层水雾。她扑过去抱住青芜:
“所以哥,留在我身边吧。不是刀,也不是仆从,是我唯一的兄长。我们一起回上京,替爹报仇。”
青芜知道,南飞絮一向是最看重亲人的。正是因为知道,他才动怒。他拉开南飞絮,扳正她的肩膀,眼睛漆黑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几乎是低吼出来:
“南飞絮,你明白上京是什么地方吗?报仇,就凭你和我两个人,这根本不可能。就算你是四大世家之一的南家的后人,但现在掌控南家的人,是想要置你于死地的叔父,他还有一个孩子。凭你现在的能力,去到上京那龙潭虎穴之地,只有被人啃得骨头渣滓都不剩的地步,谈何'报仇'?”
南飞絮不甘示弱地反问:“难道你要让我在知道一切之后,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继续在这里按部就班地度过余生?”
青芜被堵得哑口无言,逐渐松开了握住她肩膀的手。半空中,南飞絮反过来抓住青芜的手,斩钉截铁道。
“哥,从前我没的选,我只能过这种逃避的生活。你说,父亲让你把真相告诉我,还让我做出选择,其实他根本知道我会选哪一个。你也是知道的,哥,你和他一起看着我长大,知道我认定的事情就不会做出改变。既然父亲希望我终有一日能帮他报仇,那么我就会努力去实现他的遗愿。”
青芜沉默片刻,“哪怕会付出生命?”
“是。”
半晌,青芜悠悠叹了口气,无可奈何:“我总是说不过你。”
他抚上南飞絮的脸颊,眼神中充满痛苦的怜惜。
“阿絮,我会陪着你。但是你听好:为主人报仇,这也是我身为护卫最后尽忠的意愿。我不认为你能替他报仇,我也不希望你这一生都困在他的仇恨里。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无法实现他的遗愿,你记住,还有我。”
南飞絮红着眼叫了声“哥”,和青芜拥抱在一起。
次日,他们早早便启程。去上京的路途遥远,加上家中本就家徒四壁,故二人轻装简行,除包裹外,只一人戴了一顶斗笠。
走过村口,南飞絮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宁静和谐的村庄。
太阳正从海面上升起,一群白鸥展翅掠过。海浪拍打在沙滩上,细白的泡沫没一会儿便无影无踪。
就好像她前十九年的人生,春梦了无痕。
她不再留恋,压低帽檐,快步跟上走在前面的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