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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渔村惊变 ...

  •   虹销雨霁,彩彻区明,日色已近黄昏,红日把下半身藏在远处的海平面下,依依不舍地向大地上的人们做最后的道别。

      清澈透亮的水珠跑到檐角,一跃而下,与青石板小路低洼处聚集的伙伴们,乐此不疲地玩着填空游戏。

      奇怪的是,却有一辆干燥清爽的朴素的马车,低调地驶入村庄,与几个相互追逐着嬉戏的孩子们擦肩而过。

      赶车的人披着同样干燥的蓑衣和斗笠,斗笠下细长的双眼扫了一眼那群调皮吵闹的孩子,而后默默地把帽檐又压低了些。

      “南家姑娘,南家姑娘!南叔又托我给你带东西回来啦!”

      南飞絮用干净的手腕把碍事的碎发往后一拨,边和面边朝外面喊道:“我知道啦!”随后在旁边的水缸里舀起一瓢水洗净双手,在下摆草草蹭干,便匆匆跑出去迎人了。

      在门外提着两大木桶的活鱼、活虾、活蟹的,正是许久未见的海哥。南飞絮一见到他便绽开了笑颜,走上前接过沉重的木桶:
      “谢谢你海哥,每次都麻烦你了。”

      皮肤黝黑的海哥随意拿挂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擦脑门上豆大的汗珠,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憨厚老实的笑容:“你这说的是哪里的话,南叔当初不知道帮了我们家多少忙呢,我们帮他一点儿算得了什么。”

      他环顾一圈院子,又伸头望了望屋里,没见到意想之中的人影,便问道:“青芜呢?今天怎么不见他陪你在家。”

      南飞絮:“柴火不够,他去后山砍柴火了。”

      海哥“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跟南飞絮告别后就回家了。南飞絮低头望着木桶里扑通乱跳的海产,心下温暖,开心道:“今晚可以加菜啦。”

      嗒、嗒、嗒。
      一阵不熟悉的马蹄声响起,南飞絮莫名感到警觉,转头望向声源处。

      那是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看大小最多只能坐下两人,应该是普通人家用来赶路的。但南飞絮所处的村庄靠近海边,平时鲜少有外人途经或特意拜访,所以这辆陌生的马车让她本能的感到有些古怪。

      这种古怪的感觉在马车越来越靠近她时,愈加强烈。

      明明方才刚刚下过一场瓢泼大雨,可马车光亮如新,一丝水痕也无;坐在前面赶车的人明明穿着蓑衣和斗笠,表面却如同他赶着的马车一样,干燥无比。

      不知是否是南飞絮的错觉,马车在驶过她的身边时,车帘微动,一道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南飞絮一直注视着马车沿着家门前的小路越驶越远,心下的怪异感未曾消去半分。

      “看什么?”
      耳边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回头一看,是青芜。她拍了拍惊魂未定的心口,埋怨道:
      “哥,跟你说了多少次,走路要有声音!有声音!你自己说这是第几次了,当心真的把我吓出病来。”

      “不会。”青芜神情自若地背着柴火,走到栅栏边放下,“身为爹的徒弟,倘若你真的经常被我吓到,这只能怪你学艺不精。”

      南飞絮不仅没得到道歉,还被青芜这么一挑衅,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撸起袖子就要和他好好理论一番:
      “学艺不精?上次爹出海之前,我们俩在他老人家面前比划的时候,你可是输给了我。”

      提到那次比试,青芜下意识皱起一边眉,只觉得眼睛疼:“你是不是只记得那一次?若你不耍阴招,你还是会和往常一样输给我。”

      虽然有点心虚,但南飞絮还是嘴硬地和他拌嘴:“输了就是输了,哥你可别耍赖!”

      这样充满孩子气又毫无意义的吵嘴对话,每天都要在他们之间上演好几次。以前南铭不常出海的时候,还有他从中调停劝和这对兄妹。现在他一出海就是十天半个月,甚至更久,没了人干预,两个人有时候争到兴头上,甚至会扔下手中的活儿,二话不说就缠斗在一起。

      南飞絮其实很喜欢这样热热闹闹的日子,她知道青芜也是。只可惜她们的父亲南铭在海上漂泊数月迟迟不归,不然以他那不正经的性格,家里肯定更加热闹。

      “说起来,爹他这一去,已经足足两个月了。”南飞絮夹起一块肥美的鱼肚,在吃鱼只吃鱼肚的青芜能杀人的视线下咽了下去,“上次他托一起出海的人送海产来,还夹带了一封问安的书信,这次却什么也没有,可真够没良心的。”

      “啪”地一声,两双筷子撞在了一起,是青芜主动打的她:“不许在背后说爹的坏话。”
      “我也没说错啊。”南飞絮扒了一口饭,含糊不清道,“爹他明明知道我们会担心他,还......”

      青芜扔出去的筷子截断了南飞絮的话头。

      南飞絮会武,自然而然能感知到冥冥之中的危险,但却还不够敏锐,等她察觉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瞥向身边不远处的泥地里插着的半截回旋镖和筷子,不难想象若是没有青芜,她此时已经命丧黄泉了。

      青芜站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鹰一样的眼神雪亮而锐利:“谁?”

      嗒、嗒、嗒。
      又是那阵马蹄声。

      果不其然,一辆马车从暗处慢悠悠地走出,最终在院子的门口停下。

      青芜下意识伸手把南飞絮护在身后,一眨不眨地盯着赶车人和车厢,生怕一松懈会留给对方可乘之机。

      “阿絮,进屋。”

      “且慢。”
      从马车中传来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赶车人已经脱去了碍事的斗笠,那是一个面容冷肃的中年人,用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盯着院中的兄妹二人。他的刀疤从左眉骨一直延伸到右嘴角,整张脸在门口灯笼忽明忽暗的照射下,显得尤为可怖。

      南飞絮虽说是练家子,但到底没有出去过外面的世界,从小到大除了村子里的人之外,见过的人也屈指可数,被这样的场景吓到也是难免。青芜注意到她默默往他身后又藏了藏的动作,低声安抚道“别怕”,接着扬声询问不速之客的身份。

      “阁下何人?”

      “上京而来。”

      寥寥四字,却如同当头一棒,青芜登时神色大变。他快速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定下心神,继续询问。

      “阁下为何而来?”

      “都说来者是客,”车厢内走出一人,借着赶车人的手臂落到地面,自黑暗中缓缓来到两人面前,“怎么。在下远道而来,兄台竟连邀请我进去坐坐都不肯么?”

      看身形,这是个十分瘦削的男人;看脸庞,这是个还没长开的少年,长着一张白白净净的娃娃脸。他手中拿着一柄玉骨折扇,腰间的玉佩反射着冷寒的月光,身上披着不合时宜的狐裘,看样子身体不太好。

      少年刚想抬脚往院子里走进一步,一根筷子便插进了他靴子前的地面里。

      青芜威胁道:“再敢往前,筷子会插进你的脚背。”

      少年丝毫不恼,哈哈大笑起来:“是我不对,没有自报姓名就擅自闯进你们家中做客,失礼失礼。”

      “在下,上京颜家家主——颜舒,拜见南小姐。”

      颜舒的礼仪行得标准而悦目,南飞絮却并不打算受之一礼。她缓缓摸向腰后的匕首,握住,冷冷地看向门口的两人:
      “我与兄长并不认识二位,不管二位有何目的,还请回吧,否则别怪我们动手。”

      “兄长?”颜舒看了看青芜,又看了看南飞絮,脸上的笑意更加疯狂,“有意思,有意思。看来季铭那老东西,临死之前不仅偷得浮生半日闲,还得了个便宜女儿。”

      什么意思?
      南飞絮还没反应过来颜舒的话,身前的青芜开口了:“你既出现在此,想必主人已命丧你手。”
      主人?

      颜舒鼓起了掌,一派赞许之色:“不得不说,虽然你是杀手这种既见不得光、又不需要头脑的东西,但你的反应还挺快,我很欣赏。”

      赶车人打开了手中捧着的红盒,将里面血淋淋的东西提起。

      “喏,还热乎着呢,下午刚杀的。”

      赫然是南铭的头颅。

      看清那狰狞的五官竟是昔日朝夕相处之人的眉眼之时,南飞絮脑海中嗡鸣一片,什么疑惑都不剩下,只有一片空白。她感觉到世界离她远去,手脚的血液倒流,变得像死人一样冰凉,她抽搐的表情也一定比刚才赶车人的脸还要恐怖十分。

      “你和季铭不愧是主仆,都是一样的愚蠢。人在舒适的地方待久了,就会自然而然的放松警惕。一旦放松警惕,反应也会跟着变得迟钝,就会留给敌人可乘之机。”

      “以前在上京,你的主人就是一条让人拿他没办法的老狐狸。没想到归隐田园之后,再高的道行也烟消云散,轻易就把命葬送给了我。”

      等她掌握回身体的主控权时,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拔出匕首,用全身的力气冲出去飞身一跃,刺向颜舒——
      “阿絮!”

      青芜阻止不及,眼看着南飞絮三两下就被赶车人卸去匕首,反手脸朝下压在地上,毫无尊严可言的拼命挣扎。青芜马上就想要来救她,却被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女人一脚踢断了一条腿,以和南飞絮一模一样的屈辱的姿势压在地面上。

      南飞絮拼命摆动着肩膀想要挣脱赶车人像钳子一样的手,不服输地抬头狠狠瞪视着颜舒:
      “颜舒,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杀我的父亲?!你来这里,究竟有什么目的!”

      “别急别急,我现在心情非常好,你的问题我都会回答的。”颜舒优雅地蹲下身,用扇柄挑起南飞絮的下巴,“我是谁,方才已经自我介绍过了。至于为什么要杀季铭,那是因为他早在十九年前就该死了,只不过一直苟且偷生到了现在而已。”

      颜舒用扇柄轻轻顺着她的鼻梁滑下,一张看似纯良无害的美人脸上笑意盎然。

      “我来这里的目的嘛,一个是想见见你,金枝玉叶却长在乡野间的可怜大小姐,没想到这穷乡僻壤也养出水灵灵的美人。”

      他凑近南飞絮,凉薄的唇几乎贴在耳廓,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娓娓道来:“另一个呢,你不是也看到了吗,那就是来杀季铭。”

      南飞絮脑子里乱成了一团,丝毫无法将潇洒随性、和蔼可亲的南铭,和眼前这个暴虐嗜血、喜怒无常的少年扯上关系,更遑论想清楚这些事情和她自己的关系。但除去了一大劲敌的颜舒,诚如他所言,心情上佳,于是就“好心”地替她梳理了一下来龙去脉。

      “你的父亲南铭真名姓季,十九年前受你真正的父亲所托,抛下一切,只带着身边最受信任的杀手和你,来到这远离上京那是非之地的偏远山村,假扮成一家三口的渔民生活。”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本该一辈子都找不到他的踪迹,认为他是真的死在了季府那场大火之中。”

      “但遗憾的是,他不希望你一无所知的活着。他希望你记得你父亲的仇恨,甚至是他的仇恨。他并没有完全放弃在京城的眼线,终于让我抓到了破绽,一路顺藤摸瓜,找到了这里。”

      颜舒的眼中跳跃着变态的、兴奋的火苗,“听到了吗,南飞絮。对你那么好的父亲,让你拼了命也想为他报仇的父亲,其实一直在利用你。他希望你终有一天能回到上京,回到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完成他和你父亲的心愿,替他们报仇雪恨。”

      “我今天特意带他的头颅回来给你,也算是全了他的这桩心愿。好歹他和我父亲朋友一场,我这个作长子的,也算是仁至义。”

      颜舒特意强调了“长子”二字,但此时的南飞絮已经无从分辨,素日里熠熠生辉、富有生气的双眼呆滞而黯淡,看样子她需要很长的时间去消化颜舒的这些话。

      “髯鹫、柳紫,走吧。”

      颜舒一声令下,一男一女不约而同地放开了南飞絮和青芜。青芜强忍着疼痛为自己重新接上骨头,来到南飞絮身边察看。幸好只有手肘和脖颈处擦破了皮,往外丝丝地渗着血,他放下心来。
      自始至终,南飞絮都怔怔地目送着马车远去,没有分给青芜一个眼神。

      嗒、嗒、嗒。
      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声音,这个给她带来无穷无尽的噩梦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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