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桂/青葱]曾是惊鸿照影来》萧莲峰

3、3

　　第二天是少年Jump的发售日，坂田一大早就轰走了土方，顶着酒后头痛出门采购。险些路遇房东和她可怕的跟班——他还欠她两个月的房租没有交。房租这种事情，能拖则拖。倒不是他的生活有多潦倒，而是在东京这种物欲横流的地方，特别是银时所在的歌舞伎町，出门想要不花钱都是很困难的事。
　　今天天气特别好，春天的风吹在身上非常舒服。远方的高楼顶上浮着大朵大朵的云，在阳光下流淌着柔和的淡金色。更远处的云淡得似乎要融进苍色天空的布景里，直到肉眼看不见。
　　坂田银时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阳光浮动在他银白的卷毛上，让人联想起某种大型犬类。他躺在街心公园的草坡上，用Jump盖住了脸，准备在阳光下美美地做一个关于春天的梦。
　　梦跟春天一点关系都没有，净是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几年前的十几年前的记忆像蒙太奇一样胡乱播放着，搭配了一百多年前人们的服饰和街景。整个梦乱来得就像一部故弄玄虚的蹩脚电影，乱哄哄，台词也文不对题。拜托现在可是21世纪。
　　坂田银时从这梦境里挣脱出来的时候手背上砸了一大滴水，紧接着凉冰冰的水珠砸进他的脖子里刺得他一个激灵。他慢吞吞地把脸上的漫画书拿开就看到一堵灰突突的天壁。水珠不紧不慢地打湿他的脸。
　　“切，这么快就下雨了么。”
　　他右手撑起半边身体然后站了起来，抹开贴在额前乱糟糟的头发，边打呵欠边往回走。
　　四月的天气还真像轻度痴呆的怪老头子。
　　坂田走到公寓门口发现台阶上坐了个人。肩膀被雨打湿了，黑色的长发零散地铺开，像是揉开的水墨。
　　“小……姐？”
　　对方抬起头，坂田才发现根本不是什么小姐。五官虽然秀气，但一眼就能看出的确是个男人。
　　男人连忙站起来，对他伸出手：“您好，我是桂小太郎。”
　　坂田草草握了一下：“啊，坂田银时。”
　　桂点点头：“我知道您。听说您专门给新人做样带？”
　　“啊，是的。”银时指指楼梯，“怎么不上去等？都淋湿了。”
　　桂抓了抓头，有些不好意思：“我……还是在这儿等比较放心。”
　　坂田噗哧笑了：“放心什么？你怕楼梯把我吃了？走吧。”
　　他点点头，却并不见行动。坂田只好走在前面，桂这才跟上来。
　　桂跟他进了屋，呼吸有些急促。踌躇了一会才请求道：“请您……把窗帘拉开好吗？”
　　坂田觉得奇怪，也没多问，替他把窗户打开。桂平顺了呼吸，这才说明来意：“是这样的……最近SS公司在收新人——啊我不喝谢谢——希望您能给我一些指导，我会非常非常感激您……”
　　银时看他穿了整套西服，甚至包括外套下面的绅士马甲，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他指了指椅子，示意他坐下。
　　“请坐——说来听听？”
　　“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太具体的想法，”桂真诚地看着他，“我来是想听听您的意见。”
　　“哦——”坂田把一口草莓牛奶咽下去，“继续。”
　　“我唱首歌您听听吧？”
　　“啊，好的。”坂田作了个“请”的手势。桂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请不要伫立在我坟前哭泣/我不在那里/我没有沈睡不醒/化为千风/我已化身为千缕微风/翱翔在无限宽广的天空里
　　秋天/化身为阳光照射在田地间/冬天/化身为白雪绽放钻石光芒
　　晨曦升起时/幻化为飞鸟轻声唤醒你/夜幕低垂时/幻化为星辰温柔守护你
　　请不要伫立在我坟前哭泣/我不在那里/我没有离开人间/化为千风/我已化身为千缕微风/翱翔在无限宽广的天空里/化为千风/我已化身为千缕微风/翱翔在无限宽广的天空里……
　　坂田银时很久没有面部神经抽搐的感觉了。桂闭着眼睛，跟着音乐节奏晃动着身体，一脸陶醉的表情。
　　他打断他：“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想唱歌？”
　　“我……”桂的表情有点窘迫，说什么好呢？因为喜欢？可是他不喜欢，甚至在他想到这个方法前连CD都没买过。
　　坂田见他不回答，心里愈发奇怪。通常找上门的人都口口声声说自己爱音乐，说这是他们的梦想。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桂这种搞不清自己的目的的。
　　“你的音质和音准都不错，但是你唱歌心不在焉。你知道这首歌在讲什么吗？”坂田觉得这人很有趣，便耐下心来。
　　桂愣了。自己一直顾着学这首歌，倒是没注意它究竟在表达什么。他一直没想到，唱歌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你没有感情。”坂田冷冷抛下最后一句话，静静观察桂的反应。
　　“不是的！我……”桂大声说，脸憋得泛红，却吐不出一个字来。坂田抱着双臂看他，他把脸转向窗外，不安地绞着手指。终于他深呼吸，鼓足勇气，重新抬起头：“请你，一定要帮我。
　　坂田摊手，接着耸了耸肩：“你连为什么要唱歌都不告诉我，我怎么帮你？”
　　桂松开咬紧的下唇，躲避着坂田的目光，犹豫着开口：“我……需要钱。”
　　这个答案，实在是坦白得出乎意料。那些来求坂田的人，无论做什么都会给自己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把自己打扮成追梦的夸父那般的悲情人物。而他即便是面对前一天晚上在床上耳鬓厮磨的人，坂田也可以按照他们的方式有口无心地甜言蜜语，为两人穿起相濡以沫的新衣。他听假话听惯了，索性不再去分辨他们话语里的真假，看似糊涂，却是不自欺。
　　坂田发现自己突然间丧失了以往清晰冷静的判断力，他不知道面前的这个男人是太纯真还是太阴险，竟叫他看不出一丝破绽。
　　他走近桂，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呼吸可闻。他捏着桂的下巴，抬起他的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想要钱，你早说呀。”
　　这是坂田第一次认真端详眼前的男人。他清亮的眼眸中倒映着他的影子，那眼睛瞬也不瞬地望着他，一瞬间仿佛又燃起了生命。他记得上次看到这么漂亮的眼睛，还是他和冲田在一起的时候。少年狡黠的、顽皮的目光，还有他在自己身下的时候那睫间的一点迷醉的微亮，这一刻全都涌上来提醒他，一双漂亮的眼睛确实可以给人留下太多回忆。每次他看着冲田的眼，都希望自己看得深一些，再深一些。而桂的不同，那是一双叫人不忍逼视的眼。仿佛一眼望过去，自己这个原本在阴影里慢慢腐蚀发臭躯壳的就无所遁形了。这样的目光，让他开始对自己产生微妙的厌恶。
　　“既然想要钱的话，今天晚上，就留在这儿好了。”坂田在他耳边轻声呢喃。
　　“真的吗？今天晚上就开始录歌吗？”桂惊讶于他态度的转变，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
　　坂田的手指摩挲着桂的脸颊，离他又近了几寸，鼻尖几乎碰到了一起：“我们，做一些舒服的事。”
　　桂还是不明所以。他困惑地眨眨眼睛，于是坂田又看见了他眼中那个缩小的、扭曲的自己。
　　他轻轻一推，桂后退几步跌坐在床上。他跟着压过去，用胳膊压住桂的肩膀。窄小的床铺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解开桂的领带，然后动手桂的衬衣扣子，另一只手把衬衣下摆从裤子里抽出来。
　　“现在你明白了吧，嗯？”他把手伸进去，抚摸桂精瘦的腰。大手渐渐向下游走，抚过他平坦结实的小腹。当坂田伸手去解桂的皮带时，身下的人才不安地挣动起来。
　　“放、放开……”
　　坂田不理会他。他拉下桂裤子的拉链，露出粉红猫咪图案的内裤。他不禁失笑：“喂，你多大啊……”
　　桂使出全身力气推开坂田银时，翻身下了床，连领带也来不及要回来就落荒而逃。
　　坂田看着凌乱的床铺，自嘲般极轻地笑了一下，又倒在床上。闭上眼，窗外潺潺的雨声就直接响在他眼前的那片黑暗里。
　　那个笨蛋，又要淋湿了。

　　几天过去，桂再没来找过坂田。而坂田照旧定期更换床伴，就像桂从未出现过一样。
　　但也只是“就像”。他在男人体内解放的时候，越来越多地想起那双清亮的眼，甚至那无比稚气的粉红猫咪图案内裤。那双眼睛瞬也不瞬地望着他，用那清可见底的目光，让他无所遁形。他开始不自觉地在街上寻找一双同样的眼睛，但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直到坂田以为他就这样彻底消失的时候，桂才再次出现。
　　那一天一样是个雨天，男人的头发剪成了清爽利落的短发，坂田差点没认出来他。原本清秀柔和的五官间竟生出了一份英气，把他的稚气冲淡了不少。
　　“坂田先生，上次……”他停顿了一下斟酌词句，想着要怎样才能让坂田原谅他，“万分抱歉。”鞠了个九十度的躬，但没有直起身子，似乎在等待坂田的回答。
　　“为什么道歉？”
　　“……”一时语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道什么歉。
　　“不喜欢的事，不做就好了，不用道歉。”坂田摆摆手，打了个呵欠，“又在外面等啊，上去坐吧。”
　　桂终于直起身，困惑地望着他。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纠结了这么久的问题，这个人竟然一笑而过。
　　“好了好了，我原谅你了虽然不知道你觉得怎么得罪我了……”
　　“坂田先生！我愿意！”虽然早就下定了决心，但冲口而出的时候，桂还是为自己吃了一惊。
　　“你愿意什么？”原本已经上了楼梯的坂田回转过身看他，眼睛里都是戏谑的笑意。
　　“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完了，脸上已经开始发烧了，一定红得傻透了。
　　坂田叹了口气：“只要给你钱？”
　　“……”已经羞赧得说不出话来。
　　“你啊，连谎话都不会说。”
　　所以才这么特别。
　　“上来吧。”
　　桂连忙跟着他上楼，由于太紧张脚下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跌撞着打了个趔趄。坂田似乎没有注意到，只是顾自地爬着楼梯。他心里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充胀着，几乎想要呐喊。若是别人，他早就毫不客气地请他回去了。一定会说着类似于“你以为我钱多得可以贴壁纸吗你以为我是做慈善的吗你这混蛋”这种无情的话连同他不耐烦的表情一起砸给对方。而现在他居然用自己也没听过的温柔语调请他上来，并且准备做一件跟搞慈善差不多的事。
　　等到桂进了屋，他发现坂田已经替他把房间的窗户打开。微风裹挟着细雨扑进这个略显逼仄的房间，让人感觉清爽了很多。
　　坂田指了指满地的空罐子烟头冰淇淋盒子：“喏，你的工作就是每天过来给我打扫房间。”说完就大爷一样躺上床，对桂笑着：“工钱不会少给你，赚得绝对比当歌手快。”
　　桂睁大了眼睛：“真的吗？只要打扫房间就可以了吗？”
　　“当然。还是说……”坂田半垂着眼睛，存心逗弄他，“你想为我做些别的服务？”
　　桂摇摇头：“不是。坂田先生是个好人。”
　　这次轮到坂田脸红了。在他快要忘记怎么做个好人的时候，突然有人对他说，你是个好人。
　　他不动声色地用一本书盖住脸，声音闷闷的：“这么快就认定我是好人你这家伙是白痴吗？家里的钥匙在冰箱上，你拿走一把，以后直接来就可以了。工资按星期付可以吗？”
　　“嗯，”桂努力点头，“那么以后就请坂田先生多多关照了！”
　　“喂，你不用先生来先生去的，叫我阿银就行了。”
　　“好的，阿银先生。”
　　“你是白痴吗？我说不用叫先生的啊！叫我阿银！阿银！”
　　“对不起先生……”
　　“啊混蛋，我要被你气死了！”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水珠顺着屋檐吧嗒吧嗒滴下来，很快连成一串。东京的雨总是一下就没完没了，平日里的喧嚣尘杂在这时候统统被滂沱的大雨冲刷个干净。等到雨过天晴的时候，就该是夏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