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之城》清愚

9、告别

　　【32】

　　长夏也不太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她已经在这里从天黑跪到天亮了。

　　初冬的早晨寒冷阴沉，长夏只觉得头昏沉沉的，十分难受，大约是昨晚经历了流汗、受凉和惊吓，而有些生病的前兆了。

　　头顶的窗子里不断飘出大术师们争论的声音。

　　那些声音，从昨晚开始就在商讨该怎样处置她，一直到天亮都没讨论出结果来。

　　长夏腹诽，你们讨论归讨论，让我进去暖和暖和也行啊……万恶的大贵族，没有人性……

　　“……所以说直接杀掉就好了啊！这么点事，值得你们半夜把我从床上叫起来，跟你们商讨到天亮？”

　　“请您慎言向大人！我不希望再听到你说出这种话。”

　　这声音长夏记得，是昨晚抓到她的那个大术师，黑衣黑裳，是个英姿飒爽的大姐姐，为长夏说了一晚上情，长夏打心底里感激她。

　　“可我不在乎她有什么天赋，不在乎她控水控火的姿态有多少亮点！贵族不缺乏有天赋的后代，一个平民擅自修习术法那是僭越，按律当斩，你就是跟楚王殿下去求情，殿下也找不出半点理由赦免她！”

　　“向大人，难道你看不见你向家伤亡的术师人数吗？看不见开战以来，数量锐减的夏国术师吗？现在能打仗的术师还有几个？你就是从现在开始培养新术师，也填补不了阵亡的空洞。现在这么有天赋的平民血脉者不用，还要把她杀了？你是巴不得夏国早点完蛋吧！”

　　“怎么说？陶元缨，你一定要保她？”

　　“一定要！”

　　陶元缨……长夏反复呢喃这个名字，觉得耳熟得很，过了很久她才反应过来。

　　陶元缨，那不是陶家的嫡长女吗？她成年出去开府的那天，叁区还得了陶家不少赏赐。

　　“各位，听我说一句。眼下楚王殿下去北方打仗了，晋王、司空大人也都不在，行宫中级别最高的，也只有相里老太太。不如去请老夫人过来，为此事做个定夺，也省得向大人和陶大人继续争吵，不然吵到明年都不会有结果。”

　　这个声音……长夏也认得，是内侍院的总管沈彦和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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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长夏跪得全身僵硬，耳鸣阵阵，头晕眼花，她觉得就算是地域酷刑也不过如此了吧。时间从来没有如此漫长过，那个相里家的老太太，怎么等都等不来。

　　她想，快点给她个决断也好啊，就算是要她死，也比现在好一万倍。

　　不知过了多久，相里老太太还没来，却先来了一对年轻男女。

　　其中那位姑娘路过长夏身边时，特意停下来蹲在她面前，摸摸她乱糟糟的头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长夏昏昏沉沉的，抬头看去，入目是一张美艳的脸。

　　这张脸，初看是冰冷的。却不知为何，越看越有温度……

　　长夏报上自己的名字，甚至大胆地问了句：“你是谁？”

　　对方也不恼，微笑说道：“我是相里家的下一任家主，嫡长女相里蘩。我记住你的名字了，你也要记得我啊。”

　　她说着，装作要摸长夏脸的样子，却迅速朝她嘴里塞进一颗药丸，捏着她的下巴逼她咽了下去。

　　长夏瞬间被吓醒了，握住脖子慌忙咳嗽。

　　“别怕，”相里蘩示意她安静，“你可以相信我。我很喜欢你，以后有机会，来做我的幕僚吧！”

　　她起身，对身边的男子说道：“小草，我们上去吧。”

　　长夏眼睁睁望着那两个背影消失，目光有些呆滞。很快，窗子里飘出了新的声音。

　　“向大人，沈大人，良大人，陶姐姐，各位好。”这是刚才那位自称相里蘩的女子的声音，“祖母身体抱恙，很抱歉不能过来了。但祖母听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心中已有决断。”

　　那声音停顿片刻，又继续说道：“这是祝家研制的药，我专门托小草一起带过来。各位应该都清楚，这是专门用来清洗血脉的，祖母的意思是，把这药给那姑娘喝了。”

　　长夏懵懵懂懂，还没明白“清洗血脉”是什么意思，便听见陶元缨惊呼一声：“阿蘩！你不明白她是多么有天赋，你不能这样做，我不同意！”

　　“元缨姐姐！”被唤做小草的男子开了口，“这本就是对你和向大人意见所做的折中。现在，那姑娘至少不用死了，这样不是很好么？而且你知道，血脉是天生的，就算是我们祝家研制的药，也只有五成把握能清洗掉而已。”

　　“五成把握又怎样，如果真的凑效了，那就是百分之百！你让我眼睁睁看着她被洗掉血脉，被废掉术法。让她从此成为一个普通人，让夏国的战场上少一个大术师，你于心何忍？”

　　废掉术法……

　　普通人……

　　听到这儿，长夏才终于意识到等待她的是什么，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

　　她本以为，最坏的结果就是一死罢了，可是他们要废掉她的血脉，从此作为一个普通人而活着，这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不，甚至比死掉更可怕……

　　直到这一刻，长夏终于感受到了真实的恐惧。

　　窗子里飘出来的话语她再也没能听进去，一个晃神间，楼上的贵族全都下来了，一溜站在她面前，遮天蔽日，压得她透不过气。

　　长夏忽然有些想笑，这么多大人物，如今聚在一起只为了商讨她的生死，还真是她从未有过的排面。

　　一位中年大术师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汤，搁在长夏面前，笑吟吟地同她说话。

　　“喝了吧小姑娘，别浪费我们的时间，你若不喝，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你喝。你已经很幸运啦，我本来想要杀了你的，陶家大小姐硬是不让，啧啧，捡回一条小命啊，以后可要好好珍惜哦！”

　　长夏抬头，在这些贵族们脸上，一一看了一遍。

　　陶元缨不忍心地别过头去，被唤做小草的男子对她点了点头，相里蘩那美丽又笑吟吟的面孔此刻冷若寒冰。

　　相里蘩说：“这就是对你的处罚。喝下这碗药，和你的血脉告别，和你学过的术法告别，从此做一个普通人。”

　　向大人眯着眼打量她，忽然说：“这样一张脸回去内侍院干活未免可惜，沈大人，不妨把她调去风花院，让她学学跳舞，修身养性吧。”

　　沈彦和微不可察地白了向大人一眼，嘴上还是答应了：“是，她犯下这样的错误，内侍院也留不下她了。大人放心，交给我安排就好。”

　　那碗药，就搁在长夏面前，苦涩的味道萦绕鼻尖，令她难受得想掉眼泪。

　　这一圈人里面，长夏只认得一个沈彦和。

　　她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扑上去攥住沈彦和的袖口，乞求他。

　　“沈大人，救救我！我的家毁在战火里了，我的白姨我的兄姊也与我失散了，如果你再废掉我的术法，那我还剩下什么呢？我并没有大逆不道的想法啊，我也没有想争夺谁的利益，我只是想保护自己，我只是想为我死去的左邻右舍们报仇而已……”

　　她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全都抹在了沈彦和袖子上。

　　沈彦和扶住她双臂，稳健的力道支撑住她哭得头晕眼花即将倒下的身躯。

　　他对长夏说：“你要相信，血脉不会轻易消失。”

　　这是长夏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