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再见浣衣坊 ...
-
【33】
当清晨的日光照在议事厅的窗棂上时,洒扫坊的侍人们终于停止工作,微微低头鱼贯而出,脚步声轻得像是没有这群侍人存在一般。
与他们迎面而来的是一位中年黑衣男术师。
他的衣服被割破了,血色污了半边衣裳,似乎是刚从战场上下来,术师府都没回便匆匆赶来。
一进议事厅的大门,他便高声说道:“向名远大人,听说我不在的时候,你杀掉了一名天赋异禀的平民术师,是这样吗?”
“司空大人,洒扫的侍人还没走远,你就这样连名带姓地喊我,当真不给我留面子?”向大人气得一甩袖子,“再说,那平民术师又没死,不过喝了药,去了风花院罢了。”
“喝了药?什么药?”司空大人突然反应过来,圆眼怒睁,“你废掉了她的血脉?”
“哼,又不是我一人做的,你怎么就扯着我不放?”向大人气冲冲说,“主意是相里家老太太定的,药汤是祝传草熬的,药碗是相里蘩送到那平民嘴边的。你不去找他们的麻烦,只找我一个人说事,是我向家没地位,好欺负吗?”
“你倒不用不平衡,我不仅要找你的麻烦,我甚至要找所有大贵族的麻烦,找楚王的麻烦!”
司空大人的怒音在空荡荡的议事厅产生了回音,他焦躁地转来转去,大声吼:“一万人!一万人!你知道吗?我不过去清河郡打了三天的仗,麾下就损失了一万术师!我们拿什么和金国打?拿什么?”
“司空大人且稍安勿躁。”良大人慢悠悠地走进来。
“我们不是有西潭学宫在培养年轻术师吗?像是你家的晨风小瑜,我家的孝先,相里家的阿蘩,陶家的元缨,已经开始接触到实战了。在他们后面,还有一批更优秀的少年术师,比如你家的小瑾、我家的孝回、陶家的元成……用不了几年,等他们上了战场,足以令金国人闻风丧胆,夏国失去的国土早晚能收回来。”
司空大人无奈地摇头,声音里带着愤恨。
“良大人你太理想了,在我们培养年轻术师的时候,难道金国人不知道培养吗?连我们老一辈的术师都被金国人打得节节败退,凭什么要求年轻一辈能胜过金国的年轻人呢?陛下还在世的时候我就进谏过,北方的敌人蠢蠢欲动,夏国越早放开术法在民间的流动,给平民术师正常的上升渠道,军队才会越强大,可是陛下不肯听我的……难道到现在你们还不明白吗,夏国为什么被金国打得这样惨,短短几个月就流失了整个北方国土?因为我们缺人呐!就凭这几个大贵族、凭那些零星的官僚贵族,怎么去和金国打?”
向大人与良大人尚未来得及说上什么,议事厅便进来一位中年女术师。
“各位,一个坏消息。”她的面上疲惫不堪,衣服上带着血,明显也是刚从战场下来,“相里家的家主,昨晚刚刚战死了。”
“什么?陶大人,你说什么?”良大人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满脸不可置信。
向大人兀自摇头,司空大人紧紧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
“我的父亲怎么了……”相里蘩突兀地站在议事厅门口,逆光而立,满身落寞。
陶大人没想到相里蘩就跟在身后,一时间心痛难耐,将她拥进怀里,轻声安抚:“孩子,苦了你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只是可怜你,还没到成年继任家主的年纪……”
“规则也该改改了。”良大人拍了拍相里蘩的背,“孩子,从现在开始,你就是相里家新任的家主。若遇事不决,多跟你祖母商量,她年轻时也是一位威风八面的大术师啊。”
司空大人突然怒吼一声,捂住脸哭了出来。
被许多人围在一起安慰,失去至亲的相里蘩,却硬是一滴眼泪都没掉,甚至还安抚地拍了拍面前几位眼眶发红的大术师。
“各位大人,快擦干眼泪,晨风、元缨他们一会儿就来了,楚王殿下也马上会过来,怎么能让小辈和楚王殿下看见你们这副低落的样子?”
相里蘩庄重而严肃地说:“我想我父亲的事已经给了各位警告,培养平民术师的事不能再拖了!各位大人想想吧,一旦我们给平民术师开放晋升渠道,让他们去战场上争功勋、博官职,夏国的队伍会有多么强大!”
司空大人满眼欣慰,摸摸相里蘩的头,泪中含笑:“好孩子,不愧是相里家培养出来的继承人,你颇有你祖母当年的风范啊。”
偌大的议事厅逐渐被术师们填满,不多时,沈彦和便出现,高声请各位大人落座。在他身后,楚王阔步而入。
整个会议气氛异常低沉,在处理完相里家家主的后事礼仪与追赠爵位之后,相里蘩便起身,掷地有声说道:“殿下,请听我一言。”
【34】
身上的沉重感仍未消失,鼻子被堵塞得透不过来气,长夏疲惫地睁开双眼,一时间有些呆滞,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她盯着床顶的帐幔想了很久,才慢慢接受这个事实。
她失去了血脉……
她再也不是血脉者了,再也不能学习术法了。
那些烧她村子、杀她村邻、害她与家人失散的金国术师,她再也没有能力与他们一战了。
想起这些事情,长夏就难过地直掉眼泪。到现在,她都不知道她的兄姊、她的白姨身在何处,说不定,说不定他们已经……
“小可爱你醒了!”
一张明丽灵动的脸出现在头顶,那脸上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目不转睛望着她。
“你、你是谁?”长夏吓了一跳,撑着床沿想要坐起来,却忽地眼前一黑,又栽回枕头上。
“你别这样!你都三天没吃东西了,要慢慢起身才行。”
长夏被对方扶着,缓缓坐起来靠在床头。
“你觉得怎么样?如果身上还是不爽利,我就替你跟教习姑姑再请几天假。”
“教习姑姑?”
长夏想起来了,她被赶出内侍院,安置在了风花院。教习姑姑,大概是教人跳舞的师傅吧。
她耷拉着眼睛摇头:“无所谓了,反正我已经这样了……”
对面那双灵动的大眼睛眨了眨,忽然问她:“你到底是为什么被送来风花院的啊?我听说你是被贵人看中了,才送过来学跳舞,可我总觉得不太对。而且……”
姑娘压低声音靠近她说:“而且,你昏迷着被抬进来的时候,我在你身上闻到一股草药的味道。我当年在祝家做粗使丫头,我是认得那股味道的。”
长夏眼皮都不抬一下:“既然你已经知道了,就不必问我了。”
“不,我当然有必要问你。”姑娘收起笑脸,“你赶紧下床来试试,看你还能不能用术法。”
“有这个必要吗?”
“当然有。”姑娘看着长夏不慌不忙的样子,都替她着急,“你可能不知道,那种草药也只有五成的概率废掉你血脉而已。”
长夏一边摇头,一边下床:“我觉得我不会那么幸运,能占到另外五成的概率安然无恙……”
长夏说着,刚从床上站起身,便眼前一花栽在地上。
那姑娘哭笑不得:“算了算了,你还是先吃些东西吧。是我不对,没料到你会醒,应该先给你煮点粥再来看你的……”
长夏晕晕乎乎地被扶回床上,拉着对方的衣袖问:“说了这么久,你到底是谁啊?”
“我叫顾念卿啦。”
【35】
“慢慢吃,不着急。”
长夏一口粥,一口菜,皱着眉头说:“我完全吃不出味道。”
“那是因为你的风寒还没好。”顾念卿回答道,随即又愁眉不展,“可是,你份例内的伤寒药已经领完了,现在你只能靠自己痊愈了……”
“谢谢你,这么照顾我。”长夏感动地道谢。
“说什么谢不谢的,你这么可爱,谁见了不想照顾你。”顾念卿眨眨眼笑道。
长夏红了脸不知道说什么,只好低头吃粥。
外间忽然响起急促的摇铃声,随后啪嗒的脚步声和女孩子匆忙的说话声一拥而出。
“下午的课要开始了,我得赶紧过去!”顾念卿连忙站起身,低头摸了摸长夏的头发,“你吃完了就再睡一觉,晚上我再来看你。”
“好。”
长夏独自坐在床上发呆,粥吃到一半便再也没胃口吃下去。
床边的矮凳上放着顾念卿拿给她的纸张和笔墨,可她根本没有勇气拿起笔去写一写画一画,来验证自己的血脉到底有没有失去。
她不敢,怕再一次经受打击。
长夏这一坐便坐到了天黑,她连烛火都懒得点,就这样继续坐着。
门外的对话声由远及近。
“病还没好?是什么娇贵的身子,多少天了都养不好?”
“都说了等她好了我亲自领着她上课,姑姑你还非要来看她?难道你看一眼她的病就好了吗?”
“哼,你们这些年轻人可真是金贵,两天一小病三天一大病的,还不都是惯出来的。”
“姑姑你声音轻一点啦,不要吵醒了……”
“朱长夏!开门!”
咚咚的敲门声还没响两下,门就被敲开了。
顾念卿跑进来点上灯,长夏懒懒地朝门口看一眼,便见到一个壮硕的三十岁女子,叉着腰站在门口。
长夏想了想,还是礼貌地问了声:“姑姑好。”
教习姑姑走到床前打量了长夏一番,啧啧说道:“这小脸煞白的,看来病得不轻。”
“不过不妨事,”教习姑姑笑成一朵花,拍拍长夏的脸说,“看见咱们这锦绣阁了吗?绕着围墙每天跑上二十圈,什么病都没啦!听姑姑的话,没错的。”
“……”长夏望着臂膀健壮的教习姑姑,决定咽下她对付吴香衣的那一套,有商有量地问,“……我能明天再开始跑吗?”
“没问题呀!姑姑就喜欢你这样懂事的孩子。”教习姑姑笑得像朵喇叭花,嘱咐了几句便走了。
顾念卿哭笑不得:“你还真答应她呀?”
“那怎么办?你看她那一副随时都会出手揍我的样子……”
顾念卿看了看床边矮凳上的笔墨,正想催长夏再试试,但瞧见她憔悴的眉眼,最终也没再提这事。
“明早起来,你要是觉得身子可以,就去东院上课。如果觉得不行也别硬撑,那个跑步你也不用去。哦对了,姑娘们卯时从膳食坊领来早饭,你记得去吃啊。如果起不来,我就替你领了带来。”
长夏也不好意思这么麻烦她,便说:“我想我可以的,我明天会去吃早饭。”
顾念卿握着长夏的手,叹道:“锦绣阁虽然累,但至少不会那么辛苦。我一看你这手,就知道你是浣衣坊的,大冬天在冷水里洗衣服,手都被冻变形了……”
听她提起浣衣坊,长夏蓦然想起相里葵和郑挽月!
那一夜火烧藏书阁实在太惊险,接下来自己又被送到风花院昏迷了好几天,还没来得及跟她们交代什么,也不知道她们有没有因为窝藏自己这个偷学术法的僭越者而被问罪。
想到这些,长夏连忙下床穿衣服。
“怎么了?你要去哪?”
“念卿,我在浣衣坊有两个朋友,她们一定还不知道我现在的情况,我得去告诉她们一声,得去看看她们有没有事。”
“是相里葵和郑挽月吗?”
长夏一愣:“你怎么知道?难道她们已经出事了?”
“没有没有,别急。”
顾念卿娓娓道来:“你昏迷的时候,她们来看过你。胳膊上挎着陶家的衣服,应该是偷溜出来的。那天你一晚上没回来,她们都急哭了,后来突然有人来收走你的东西,说你被风花院要走了。她们觉得不对,托朋友到处打听你在风花院哪个地方,这才悄摸溜出来看你。”
长夏这才放心,既然她们没事,那么她也就不担心了。
“你听我说,在贵人们看来,你仍然是个戴罪之人。你最好哪里都不要去,如果你偷偷跑去看她们,很可能被认为你在同她们密谋什么。你想保护她们,保护你自己,就好好呆着,过了这段风头再说。”顾念卿叮嘱道。
长夏认同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那么,我就不打扰你休息啦,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