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之城》清愚

7、相托

　　【26】

　　阿宝那件事情……听说最终还是将手钏还给吴香衣了，季管事念在他还是个孩子，罚得轻了点。阿宝却难过得很，接连几天都是哭着洗衣服的，几个年纪大的哥哥姐姐轮番安慰他。

　　也不知那手钏，究竟是吴香衣自己的，还是真的是吴香衣小时候偷了阿宝姐姐的。

　　这些别人的事情，长夏也没什么资格去管。她和吴香衣本来就关系很僵硬了，没必要再搞僵一点。她可不想被吴香衣处处针对，毕竟学符咒已经很忙了。

　　短短一个中午，长夏就学了六个符咒，心中甚是得意。

　　怕到了晚上会忘，她便将新学的符咒画在纸上，叠起来放进衣服里面，打算睡前复习一下。

　　下午的工作很是辛劳，导致她下工回到寝间时，完全忘了衣服里面藏有纸张这回事，还像往常一样大大咧咧地将衣服一脱一甩，那张纸便摇摇晃晃掉在相里葵床铺上了。

　　相里葵随手拿起来：“这是什么？”

　　长夏根本来不及阻止！郑挽月一时好奇，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紧张感顿时充斥了长夏周身！

　　她觉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一时间，仿佛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她的心跳，扑通扑通的。

　　她强行命令自己冷静，迷茫地望着那张纸：“咦？这是什么啊？”

　　时间仿佛过得很慢很慢，相里葵与郑挽月低头看那张纸的动作像被定格了一般。许久，相里葵才有所行动，迅速将那张纸叠起来，朝长夏枕头底下一塞，对她说：“快睡觉吧。”

　　长夏怔住了。

　　相里葵一定知道那纸上的东西是什么。

　　她知道自己在偷学术法了！

　　完了，完了，被人知道了……

　　她会被贵族惩罚的！

　　她的术师之路难道要止步于此吗……

　　长夏心绪起伏，慌乱无措，她哆哆嗦嗦开口唤相里葵，却发现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

　　相里葵笑着说：“睡吧，长夏，我不会乱说的，挽月也不会。其余的，我们明天再说。”

　　长夏呆呆站着，许久无话。

　　【27】

　　术法在夏国，从来都是为贵族所独有的东西。

　　平民之中其实也会有血脉者出生，但他们并没有学习术法的权利。

　　要么，忘掉自己的天赋，做一个平凡的普通人；要么，放手一搏，抛去良民身份投入奴籍，寄身贵族门庭。

　　有本事的，飞黄腾达，没本事的，便只好这样将就一辈子，被主人家随便配个婚事，生出的后代也是奴籍。

　　不想自降身份，又想学习术法，这对平民血脉者来说是绝无可能的，也是绝不会被允许的。

　　更何况，夏国对于平民偷学术法的行为，还有一套举报制度。哪怕是在承平年代，偷学术法都是一件大事，更不用说现今夏国处在战争中。

　　长夏在安清行宫内，不老老实实做一个侍人洗衣服，却搞了一张画满符咒的纸，可想而知，行宫北边的那些贵族术师们知道了，会对她做什么。

　　不管是认为她僭越，还是怀疑她想要投敌叛国……她都死定了。

　　她心里很清楚。

　　相里葵与郑挽月，心里也很清楚。

　　“所以，长夏，我要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金国的奸细？你写这些符咒是为了什么？”相里葵柔声却坚定地问道。

　　还是那株榕树下，长夏与相里葵、郑挽月相对而坐。

　　长夏想了一晚上。

　　她的符咒纸被看到，是既成的事实，只能想办法以最好的方式化解。

　　而相里葵和郑挽月，她们在看到这张纸时，没有第一时间宣扬，没有大声质问，而是选择暂时息事宁人，等待第二天挑一个隐蔽的地方询问她。长夏觉得她们很有诚意了，也做到了尊重。

　　她决定告知实情。

　　这是一段很长很长的经历。长夏在诉说的时候，看到风卷起不远处的枯叶飘旋，看到相里葵的眼眶逐渐通红，看到郑挽月垂下眼眸，悄无声息拉住自己的手。

　　村庄被袭、家人失散、一路南逃……这些不久前才发生的事情就像一柄利刃一样，切割了她的生活，将那些平和安宁的往昔尽数斩断。

　　长夏越是回想，就越是难受，想得深了，脑仁便开始抽痛。

　　对了……还有很多事想不起来，是她忘记了的。

　　为什么会忘记，她也不知道，但也同样如实告知。她知道这一点很招人怀疑，毕竟心怀鬼胎的人通常会编造什么失忆的戏码。长夏明知如此，还是如实讲述。

　　深秋的风吹得人有些瑟瑟发抖。

　　相里葵轻抚长夏侧脸，她那双看向长夏的眼眸温柔又悲伤。

　　长夏怔了怔，她感受到那只温暖的手在安抚她，渐渐地，头也不痛了，心绪也宁静了。她满脑子都只有相里葵柔软的声音，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缠绕。

　　“都只是噩梦罢了，别难过，你还有我可以依靠……”

　　长夏垂着头，忽然鼻尖一酸，几乎落下泪来。

　　相里葵抱着她的头，几个人安静地沉默着。

　　过了许久，郑挽月率先开口道：“……长夏，我和小葵没有过你那样的经历，所以也没有资格评价你偷学术法的行为对还是不对。如果你真的只是想保护你的家人，只是想与金国战斗，那么我们不会阻拦你。只要你是为了夏国，我们愿意为你隐瞒！只不过，若你是为了别的不可告人的目的，那么……你知道的！”

　　“嗯，我明白。”长夏很理解，轻声道，“你可以相信我。等我和哥哥姐姐、和白姨重逢，你们就知道了，我没有骗你们。”

　　郑挽月抚了抚长夏肩膀，叹气道：“我的语气有些重了，你别生气，我只是……”

　　“我理解。”长夏望着她微微笑道。

　　“长夏……”相里葵与郑挽月对视一眼，从而替她解释说道。

　　“我和挽月、岐行是一个村子的，从小在楚王的封地长大。楚王殿下是宗室里最仁慈的一个，八岁那年村子里收成不好，是殿下给我们减赋税减徭役，帮我们渡过了难关。这次战乱也是，楚王殿下将局面控制得很好，我们刚一听说北方有战争，就进来这安清行宫了。多亏了楚王，我们才能知战乱而不见战乱。为了感谢楚王庇佑，我们愿意在乱世托身安清行宫，侍奉楚王。即便最后楚王失败，我们一道殉国，也不后悔！长夏，只要你不是楚王的敌人，我们就愿意帮你！我知道北方的战争很惨烈，很多人都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我也很难过，我明白你想要复仇的心情。你放心，我们什么都不会说的！”

　　郑挽月揽着长夏，声音柔和又好听：“其实我一直都明白，你是一个很善良的人。刚进浣衣坊被吴香衣质问是谁告密的时候，你为了不让小葵被迁怒，硬是不说出她的名字；前几日阿宝被吴香衣为难，也是你替素不相识的他扛下伤害；还有你教我竹笛的时候，那么耐心，那么温柔。你一定是个正直又善良的人，所以，我愿意相信你，也请你相信我！”

　　“长夏……”相里葵轻抚她的头发，轻轻说道，“我知道平民学术法很难，就让我和挽月做你的后盾吧！对了，长夏，你兄姊叫什么名字？我多替你留意一下。放心，你一定会将金国人打得头破血流的！”

　　长夏低头笑了，为了不让眼泪被她们看见，伸开手臂与她们拥抱在一起。

　　“谢谢你们……”

　　她低声道，不由自主地带上一点哭腔。

　　谢谢你们，愿意相信我，愿意帮助我……长夏想，我何德何能，遇见这样好的朋友呢……

　　若是有朝一日，自己偷学术法的事没藏住，那么作为知情者的她们，隐瞒不报也会受牵连。

　　她何其幸运，与人性命相托……

　　这世间难得的感情……珍于金石。

　　【28】

　　月亮挂在梧桐树上，一屋子女孩子趁着睡前的时间互相打闹，吵嚷又令人安心。

　　郑挽月顶着一脸绿色的泥从镜子前转过身来，狐疑道：“长夏，这东西真能让我变白？真的有用吗？”

　　“有用有用。”长夏肯定道，“这是我白姨的美容方子，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儿都照着做，一旦见效了就提着鸡蛋上门感谢，还让家里的小伙子帮我们白姨干农活。那么多人都说好用，总不会到你这儿就失效了吧。”

　　“那我明天起床就能看到自己变白了吗？”

　　长夏扑哧一笑：“哪有那么快啊，至少得等两个月吧。”

　　郑挽月坐在床上端着镜子看，时不时伸手戳一下脸上的泥，长夏拉着她的手不许她乱戳，忽然感叹道：“真是奇怪，过去的事情我忘了很多，可是白姨这张方子我倒记得清楚。”

　　郑挽月道：“你大概是被金国人的术法打中了，不然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头上一点伤都没有，脑子却不好使了。”

　　长夏点点头，颇为认同。

　　郑挽月悄声道：“你学符咒的时候记得留意一下，也许能找到这种打伤你的术法呢？只要找到了，就有希望解除啊。”

　　长夏笑道：“我知道，我会留意的。”

　　自从有了相里葵和郑挽月，长夏就像拥有了后盾一样，做什么都无比安心。

　　相里葵从外面洗漱回来，看见郑挽月扑哧一笑：“我差点认不出来你。”

　　郑挽月回了一嘴：“长夏说了，最多两个月就能见效，到时候让你更认不出来。”

　　“那我就等着，我的大乐师！”

　　长夏躺在郑挽月腿上，帮相里葵递了个香膏。当相里葵走过来用郑挽月手里的镜子时，长夏腾地坐起来，小声问她们：“你们就没有想过学术法吗？”

　　相里葵愣了愣，郑挽月却狡黠一笑：“想没想过又怎样，我又不是血脉者——诶，小葵和岐行倒可以考虑考虑。”

　　长夏仰脸：“你怎么知道你不是血脉者？”

　　“我小时候和小葵岐行进城卖瓜，路过一个术师府，门口在做血脉测试。我们当时好奇，就凑过去试了试。出结果后，那人还问小葵和岐行想不想脱离种田的命运，去术师府里挣个前程。没等他俩回答，我就拉着他们赶紧跑了。哼，前程？入了奴籍还有什么前程，又不是人人都能逆天改命。”

　　郑挽月说完，还拍了拍长夏的肩膀：“你才是平民之光啊，也许你真的能成为第一个非奴籍出身的平民术师呢，到时候别忘了关照我啊！”

　　相里葵倒是天生温和，边涂香膏边道：“我倒是想过，可是我这样的普通人，学不学术法又怎样呢？我把衣服洗好了，在后方支持贵族打仗也是一样的啊，只要楚王殿下能赢，我做什么都没有区别。”

　　长夏眉梢一挑：“我中午才看到一个快速清洗衣服的符咒，你想不想学？”

　　相里葵失笑：“怎么会有这样的符咒啊？”

　　“小葵，你想学的话，不如就和长夏一起。”郑挽月顶着泥糊的脸，认真严肃说道，“当年是承平时代，为了学术法自降身份成为贵族家奴不是什么好路子，只有走投无路的人才会去做。可是现在不一样，古往今来，多少人是靠着战争发家的。我不是血脉者，没有希望了，你和长夏还可以搏一搏啊。”

　　郑挽月说出这话，长夏一点都不奇怪。入行宫两个月了，长夏早就发现郑挽月此人颇有些不屑正统，虽然在知道她偷学术法时拿话吓唬过她，却在说开后一直暗戳戳支持自己。

　　现在她又鼓动相里葵一起学，长夏知道，郑挽月骨子里和自己是一样的人，若她也是血脉者，大约会成为自己学习术法路上的好伙伴。

　　长夏不由得叹口气，说：“挽月不是血脉者，太可惜了。”

　　郑挽月却顶着脸上的泥笑了笑：“我不可惜。我不是血脉者，不是就不是嘛，你们这些是的，别浪费就行了。”

　　“挽月有她自己的追求。”相里葵躺在长夏身边，“她从小就生了一副好嗓子，我们卖瓜卖不出去的时候，挽月就在摊子上唱歌，总能引来很多人买，有一次还引来一个骑着马的贵人呢。”

　　“真的吗？后来呢？”长夏问。

　　郑挽月自嘲道：“那贵人兴冲冲地来，一见到我黑乎乎的样子，又恹恹地走了。”

　　长夏冷哼一声：“那贵人真没眼光！”

　　“我才不在乎。”郑挽月顿了顿，又说道，“我不是有长夏你给的美白方子吗？如果我变好看了，一定有人愿意听我唱歌吧。”

　　“当然会有。”长夏肯定道，“兴许那时候，我和小葵也成为大术师了呢。”

　　“诶，怎么把我也算上了？”

　　郑挽月拉住相里葵的手，郑重对她说：“答应我吧小葵，假如两个月后我真的变好看了，那么你就试着去学一学术法。给人洗衣服虽说衣食无忧，但到底没什么保障，说句不该说的，万一楚王打输了呢？我们总不能真跟着一起殉国吧？”

　　“嘘！”相里葵吓了一跳，朝四周看了看，“你可别乱说话！”

　　催促侍人们熄灯的声音在外间响起，整个寝间的女孩子立刻止了话音，窸窸窣窣躺下睡觉。长夏推了郑挽月一把，叫她赶紧去洗脸。

　　烛火一灭，万物陷入沉寂。

　　长夏闭着眼快要睡过去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相里葵的声音。

　　“呐，长夏，你睡着了吗？你睡着了啊……我只是想跟你说一声，我被说动了。挽月说得没错，楚王殿下不一定会节节制胜，万一战事不利，谁又来保护我们呢？果然我还是想试一试啊。就以两个月为期吧，如果我决定了，我会告诉你的，我会努力成为你的好帮手。长夏，我知道你和挽月都是胸中有丘壑的人，我相信你们。”

　　她说完，便像是倾诉了什么大秘密一般，轻松地出口气，便翻身睡过去了。

　　长夏闭着眼微微一笑，无声地说道：“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