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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季湘的提点 ...

  •   【16】

      初秋的夜晚冰凉凉的,刚吃过晚饭,长夏就被季湘拦住说要一起散步。

      月亮挂在梧桐树上,季湘踱着缓慢的步伐,温柔问她:“今天遇到沈总管了?”

      长夏一听,便知道沈总管已将白天的事告诉季湘,心下黯淡无光,点点头道:“是。”

      季湘比长夏略高一点,于是将手臂搭在长夏肩膀上,轻轻朝自己身边一揽,柔声说:“你别怕,我不是来怪你的,我只是受沈总管所托,来提点你几句话。”

      “季掌事请讲。”

      “是这样,沈总管的意思是,夏国是大国,就算是被金国打得退居南方,也绝不会到亡国的地步。你从遥远北方逃难而来,保住性命已是幸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投身安清行宫,便是你的三生修来的福分。一旦夏国打赢这场战争,你下半生就注定平安喜乐。所以,你尽可以安心地将战争交给贵人们,做好后方支援工作便可。”

      长夏只是低着头,木然回应道:“知道了。”

      季湘停下脚步,站在长夏面前,望着她说道:“这些是沈总管让我传达给你的,我还有一些话想说。”

      长夏眼睛一转,抬头直勾勾望着她。

      季湘继续说道:“我是平民出身,也真的只是个普通的平民,但我见过平民中的血脉者,他们并不比贵人们差到哪里。可是平民修习术法没有门道,找不到书,更找不到师父,那些平民血脉者,要么放弃天赋泯然众人,要么投身贵族门庭成为家臣,从此身入奴籍,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只有那么些百里挑一的人,会由贵族家臣晋升为皇帝臣属,脱离奴籍,成为官僚贵族。可是这样的人,又有几个呢?平民出身的血脉者想要晋升真的很难,太平年间尤其难,烽火连天的年代却是一个转机,你若是想要泽陂家族,封妻荫子,现在是最好的机会。长夏,你字写得那样好,家里一定给你请过师傅,教你读过书,这些道理,你比我清楚。”

      长夏呆呆地望着季湘,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震惊与懵神的状态。她本以为季湘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掌事,却没想到,这样一番离经叛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话是从她口中说出来。

      暗自对比沈总管与季掌事言语上的区别,沈总管劝她不要学术法,季掌事劝她大胆去学,于是长夏猜道:“沈总管他……是大贵族家的后代吗?”

      想来想去,也只有贵族会这样反对平民通过术法出仕。长夏在脑中快速回想,夏国八大贵族,有相里家、陶家、司空家、祝家……还有什么来着?其中有没有沈家?

      季湘摇头道:“是的,但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贵族。他父亲那一代还是平民出身,后来做到了皇帝臣属,变成官僚贵族,所以沈总管也算是贵族出身。先皇殉国后,沈总管做了楚王幕僚,内侍院总管只是他的职责之一。”

      长夏不解,皱眉道:“既然他也是平民后代,凭什么告诉我战争是属于贵族的,让我不要介入呢!”

      季湘瞪了她一眼:“你没明白我的意思!起初那番话是沈彦和让我转告你的,他是楚王的人,是为楚王做事的。他有他的立场,你明白吗,有些话我可以说,他不能。”

      “沈总管是楚王的人……”长夏听完,眼中一亮,明白过来,“所以季掌事起初那番话,其实是皇室、是大贵族的意思。而季掌事后来那番话,才是沈——不,是季掌事您的意思。”

      季湘不置可否,而是继续说道:“长夏,只要你确定自己是血脉者,就不要放弃你的希望。但你也要记得,大贵族们根本不想术法流入民间,否则,也不至于晋王他们争取了那么多年,都争不来一个民间学宫的开放权。如今术法被大贵族完全垄断,修习的唯一途径,只有做家臣、入奴籍一条路,而这不是一个好路子。你要懂得韬光养晦,静观其变,不要白白做了贵人变革的炮灰。”

      长夏仿佛守得云开见月明,听了这番提点,点点头坚定道:“我知道了,长夏谢过季掌事的教诲,也谢过沈总管。”

      沈总管通过季掌事传达给她的意思,她接收到了,也听明白了。说白了,就跟浣衣一样,衣物是脏是净,是她的运气;是否洗得干净,则是她的本事。有人运气好,拿到一件干净衣服。她运气不好,也无非就是多费点力气,洗干净了,大家都是一样的。

      就是怎么个洗法……现在很让人头疼。

      季掌事轻咳一声:“不管怎么说,沈总管的意思我传达到了,你一介平民擅自窃听贵人交谈,终究是你的不对。这样吧,罚你三天不许吃晚饭,三天内叁区侍人的换洗衣物也由你包揽,有异议吗?”

      “没有。”长夏微笑道,“谢过季掌事。”

      【17】

      别过季掌事回到寝间,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吵吵嚷嚷十分热闹。侍人们累了一天,熄灯入睡前打打闹闹,是她们唯一的娱乐。

      长夏回到自己的床位,闷头朝被子上一扑,深深吐出一口气,伸手打开窗子,呼吸外面的凉气。

      相里葵悄悄靠过来,问她:“怎么了?季掌事叫你什么事?”

      长夏摇摇头:“没什么,我送衣服总是迷路,季掌事生气,罚我三天不许吃晚饭。”

      相里葵耷拉着眉眼:“你可真是太惨了!以后轮到你去送衣服,你就来叫我一起去,无论我在做什么,我都陪你。”

      长夏笑了,说道:“不用啦,我总不会一直迷路下去,时间长了会记住的。”

      相里葵叹了口气,又说道:“从明晚开始,我每晚都悄悄给你藏一碗饭,你早点回来吃,别被发现了啊。”

      长夏觉得很暖心,笑道:“好啊,那你也要小心,别被吴香衣看到了。”

      随着梆子声和一阵“熄灯熄灯”的声音传来,寝间的侍人们迅速安静下来,窸窸窣窣脱下外衣,换好衣服,吹灭烛灯。刹那间,偌大一间房子陷入黑暗。

      长夏翻了个身,很快便沉沉睡去。

      她做梦了,整个梦境都弥漫着一股愁苦和不得要领的情绪。后来她梦见用术法解开了锁着藏书阁的那层结界,高兴极了,但是很快意识到这是在梦中,于是拼命记住解锁的方式,不停练习不停背诵,可是随着一阵“起身起身”的声音,她睁开眼看到寝间的天花板,还是将夜里的梦境忘得一干二净。

      【18】

      季掌事惩罚长夏的事情很快被吴香衣知晓。

      她听说长夏要洗叁区侍人的换洗衣物,于是在三天的惩罚期内,拼命地造作,一天几身衣服来回换,包括贴身衣物,也扔给长夏去洗。

      长夏当面接了她的衣物,转身就自己悄摸抱怨:“胆子够大的,也不怕我在她贴身衣服里面扎上针。”

      不知吴香衣是不是听到了,没过一会儿,她就来来回回提了六桶衣物给长夏,既有难洗费力的床单被罩,还有陶家精致的丝绸衣服。

      长夏翻了翻桶上的序号,指着陶家的衣服说:“这些不该我洗。”

      吴香衣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轻蔑道:“不该你洗?想什么呢,别管该不该,就是要你洗!你一个领了罚的侍人,有什么资格在这儿顶撞我?”

      长夏无力与她争执,想道罢了罢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和她争辩也没有用,她洗就是了。至于洗不洗得完,就不是她能决定的了。大不了找个没人的地方,蒙上吴香衣的头打她一顿,解解气算了。

      吴香衣见长夏不言不语,乖乖浣衣,一副认了命的逆来顺受的模样,顿时满意了,大摇大摆地转身离去。

      【19】

      长夏没有想到的是,吴香衣对她的欺凌从来只有开始没有结束。结束上午的工作去吃午饭时,却发现食堂根本没有她的饭。她问旁边的侍人:“怎么没我的饭?”

      那侍人道:“不知道呀,我来的时候,膳食坊送饭的侍人已经走了,只有这么些饭。是不是小葵或是挽月帮你带走了?”

      长夏去检查了一番,发现相里蘩和郑挽月的饭还原封不动放在那里,当然不可能是她们帮她带走了,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长夏又一次踹开吴香衣的房门。

      但这次叁区侍人都在食堂吃饭,没人过来围观,吴香衣不需要担心自己的形象崩塌,极尽嘲笑挖苦之所能。长夏无计可施,吴香衣扣了她的午饭,她也没办法,这大白天的,也不好动手打人。

      于是长夏默默回到寝间,郁结于胸,烦闷异常。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相里葵甜甜的声音将她轻轻唤醒。

      长夏一睁眼,看见相里葵和郑挽月低头看着她。相里葵袖子里藏了碗米饭,郑挽月袖子里藏了碗小青菜,两个人眼神切切,叫她赶紧吃。

      长夏鼻头一酸,眼泪差点流出来,接过两人递过来的筷子,哇啦哇啦就是一顿吃,吃完就抱着她们哭:“吴香衣太欺负人了!”

      相里葵拍着她的背:“不怕不怕,等我们干完了活就去帮你洗。”

      郑挽月也道:“放心好了,吴香衣不给你吃饭,我们给你,小葵有办法的!”
      相里葵瞥了她一眼,低头笑了笑,脸颊微红。

      长夏哭了一通,将这些天的不畅快一扫而光。沈总管的责难、术法修习的艰难、吴香衣的刁难,统统被抛在脑后,心情因此好了不少。

      相里葵郑挽月的话也让她感动,于是长夏红着眼睛说道:“谢谢你们。”

      暖心,真的暖心。

      【20】

      第二天,长夏的午饭又被扣了,这也是意料之中,长夏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寝间。郑挽月上前将她拉住,笑嘻嘻地带她去一个地方。

      她们浣衣的河边有一株大榕树,遮天蔽日的,恰逢午饭时间这河边也没什么人,藏些东西藏几个人不成问题。长夏笑道:“你们不会在这儿给我藏了饭吧?”

      郑挽月笑着推她一把,叫她自己去看。

      长夏绕到榕树后面一看,相里葵突然蹦出来,吓了她一跳。定睛再一看,树下还坐着一个人,同样穿着青色侍人服,衣襟上挂着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膳”。

      那少年抬起头来,微微一笑,纯净又美好,对她说:“你好,我是岐行。”

      他打开手里的饭盒,一阵扑鼻的饭香迎面而来。只见他将饭盒交给长夏,柔声道:“给你的,快吃吧!”

      长夏惊呆了。

      相里葵催促道:“快点呀!一会儿侍人们吃完了饭,来来去去的,看见我们躲在这儿,那就糟了,吴香衣又会罚你的。”

      她说着,直接拿过饭盒塞进长夏怀里,帮她把饭菜挨个拿出来,就差亲手喂她吃了。

      长夏懵了吧唧地吃一口饭,总觉得忘了说什么,想起那少年说他叫岐行,连忙应道:“你好,我是朱长夏,谢谢你带来的饭。”

      “不用谢,小葵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帮朋友的忙,应该的。”岐行笑着说,顺便看了眼相里葵。

      长夏立刻就懂了他的意思。他肯帮忙送饭,是念及相里葵的情分,这顿饭是岐行给她的,更是相里葵给她的,于是长夏感激地对相里葵笑了笑。

      郑挽月催她:“别顾着笑了,快吃吧。”

      长夏吃了几口,见他们只是看着她吃,便问道:“你们吃了吗?”

      相里葵道:“我们的饭都好好放在食堂呢,不着急。”

      长夏一听,更狼吞虎咽,生怕耽误他们吃饭。

      这顿饭吃得长夏异常舒爽。平时吃饭只能叫做“饱腹”,而今日这顿饭,简直就是“享受”。她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吃过这样美味的东西了,吃到最后,长夏几乎热泪盈眶。

      岐行却吓了一跳,问道:“你们这里‘欺凌’真的这么严重啊?”

      长夏抹着泪说道:“不是不是,是你做的饭太好吃了,我感动。”

      “哦,”岐行笑了,“若是想吃来找我就是了,我在膳食坊勉强是个小领班,多倒腾点吃食出来不是什么事。”

      长夏站起来,双手交叠在腹前,微微屈膝向他行了小礼,谢他送饭之恩。

      岐行摆手,开玩笑道:“这算什么恩情,举手之劳而已。我看你面相清奇,日后必定不凡,说不定,我还要靠你相救呢。”

      岐行说着,拎着空了的饭盒向膳食坊回返,一路走,一路哼着小歌。

      郑挽月捂住耳朵向相里葵抱怨道:“教了多少遍,还唱成这样,就说他没有唱歌的天赋吧。”

      相里葵惊疑道:“怎么,他唱得不对么?我觉得很好听啊。”

      郑挽月一脸无奈。

      长夏见他们三个口音都一样,唱的歌也一样,便知道他们大约是一个地方一起长大的,不由想起和自己一起从陈留郡乡下南逃、却在途中失散了的哥哥和姐姐,心底一阵惆怅。

      当初说好在安清行宫内相见,也不知他们平安到达了没有。

      好想知道他们的消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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