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之城》清愚

3、西潭学宫

　　【9】

　　浣衣坊有一个排班表，新进来的侍人做满三天后，便会被排进这张表里面，负责在轮到自己的时候去术师府取需要浣洗的衣服、或是送清洗过的衣服。

　　长夏听相里葵说过，术师府的管理方式和承平时代王府公府里的管理方式不太一样。术师府很小，只有核心术师及其家眷、儿女、幕僚。即便是最大最强的术师府，也不会超过三十人。

　　术师府不养婢女和长工，所以衣物清洗需要浣衣坊，衣物制作需要裁衣坊，吃食需要膳食坊，庭院清理则需要洒扫坊。而这些坊，都是隶属于内侍院的。

　　换言之，内侍院里的侍人就相当于宫女、婢女、侍从、管家、长工之类的存在。

　　他们出卖劳力，将己身己命寄托在安清行宫，若楚王胜，便跟着鸡犬升天；若楚王败，便跟着成为战俘，受尽凌辱而死或殉夏国而死。

　　除去不能擅自离开这一点，安清行宫真可谓是普通人在乱世中的安乐窝了。

　　长夏跟着叁区的侍人走了几回之后，终于熟悉叁区与陶家术师府之间的路。这一回，轮到长夏送清洗干净的衣服，她便可以自己挎着篮子前往。

　　长夏等这一天，足足等了十天。

　　她终于可以独自离开浣衣坊，悄悄探索术师府、藏书阁和学宫的方位了！

　　毕竟她来安清行宫的目的，可不仅仅是为了苟全性命于乱世。

　　她从战火漫天的陈留郡逃难而来，眼睁睁见到村民被杀害，见到良田被践踏，见到太平美好的一切被金国人摧毁。黑羽飘在她头顶，术式打在她身侧的日子历历在目，她永世难忘。

　　在这乱世里，保全自己的方法永远不是投身一个乐园，而是自己变成地域恶鬼，去和其他恶鬼对战。

　　太平时代的夏国禁止平民学习术法，而这规定，在战乱时代又能被遵守多久？术法，她学定了！

　　在她的名字被写上排班表之前，长夏早已和相里葵打听地清清楚楚。

　　安清行宫原本是楚王府。府邸并不是现在这位楚王建的，是很久之前一位宗室子封王此处，划地建府，极尽广阔豪奢。楚王尚俭，被分封此处后，只挑了其中一处院落居住。

　　后来金国从北方打过来，夏国北方失陷，皇帝殉国自杀，贵族与流民一同南逃，楚王便将这座广阔的府邸，拿来安置南下贵族，作为夏国临时政令中心，作办公、居住之用。

　　府内区域，分别划分楚王殿、各术师幕府、风花院、内侍院等处。并将王府名改为“安清行宫”，意在期望天下安宁、海清河晏。并面向南方平民与北方流民，招募侍人，进入内侍院工作。

　　只是有个条件，由于安清行宫是现今唯一政令中枢，进来这里工作，多多少少会与术师接触，从而得知一些本国情报，所以侍人们一旦进来，便永世不可复出，敢有叛逃者，杀之。

　　若击退金国，成功复国，则对内侍院侍人进行赏赐，或是给金、或是给田、或是免税金徭役、或是别的什么条件，只需要侍人在内侍院老老实实干活，不听不该听的，不说不该说的，大概率可保平安。

　　若是不敌金国被灭国，侍人不能投靠敌国，必须带着或是有意或是无意听来的秘密，与夏国一起走向灭亡。

　　长夏觉得这些条件很合理，这才签了契约，经过多重检查，进到安清行宫里面来。

　　她不会做饭，不会纺织，只会干些粗活，所以被分配到浣衣坊。

　　在浣衣坊待了十天，跟着侍人们去陶家去了三次，长夏大致在心里画出了安清行宫的一小部分地图。

　　【10】

　　内侍院位置偏南，去陶家的路线是向西北走的，途中会经过风花院。所以长夏判断，内侍院在东南边，靠近安清行宫边缘的地带，西南是风花院，北边则是各大术师府。长夏猜想，藏书阁和学宫大概也在北边。

　　于是长夏镇定自若向北边而去，刻意避开通往陶家术师府的道路，拐向另一条路，在亭台楼阁之间摸索张望。

　　绿柳白墙之间，依稀有旗帜飘扬，长夏踮脚望去，看到一面写着“相里”的旗子。夏国崇古，旗子上的“相里”二字，用的是小篆。

　　夏国的平民，大部分没有识文断字的能力，小部分会使用一些常用字，古文字却绝不会认得。长夏生在北方陈留郡的乡下，本也不该认识古文字，可她偏偏就认得。

　　当长夏意识到这一点时，自己也迷茫了，开始疑惑自己为什么认识古文字？是谁教给她的？为什么自己完全想不起来，用力想则会脑壳痛？

　　接着，她又开始怀疑自己真的认识古文字吗？那两个字真的是“相里”吗？是不是因为曾听过“相里”这个姓氏，才会下意识认为旗子上的字是“相里”？

　　正当长夏站在这里思考、完全陷入到自己的世界中时，一个人猛然从背后拍了拍她，将她吓得一颤。

　　转过头来，却是相里葵，手臂上挎着装有脏衣服的篮子。

　　“我刚从陶家幕府出来，就见到你绕过陶家往相里家来了。我就觉得这个人影像你，果然是你。你是迷路了吗？被人带着走了三次，还是记不住路啊，你好笨！”

　　长夏连忙说：“是呀，我迷路了，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也不敢随便进术师府。原来这里是相里家的术师幕府啊，我还在猜那墙里旗子上的古文字写的是什么，原来是‘相里’两个字啊。”

　　“啊？什么字？”相里葵迷茫地望了望，“你是说旗子上的是字？那就是古文字吗？我从前不知道，以为是什么画呢！”

　　相里葵说罢，便拉着长夏回到正确的道路上，一边走一边手把手教她：“你如果实在记不住路，记住这里的三株桃树就行，见到这三株桃树，那么陶家就在三十步以内了……”

　　长夏的第一次单独行动，遂告失败。

　　【11】

　　长夏找了个空闲时候，央求相里葵告知他安清行宫内各个术师府的位置，免得她下次再走错了，惊扰贵人。

　　相里葵很是热情，将她所知道的各个术师幕府的大致方位一一细说，怕长夏不懂，还特意画了图出来。

　　长夏又问：“安清行宫内除了这些术师幕府，还有没有别的地方？我现在只知道西边是风花院，北边是术师府，别的一概不知。万一哪天我又迷路，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走不回来，想问路也说不明白，可怎么好？”

　　相里葵以毛笔末端顶着自己下巴，思索道：“以你认路的本领，还真有可能出现这种事。可是别的地方，我也不是很清楚啊，怎么办呢？”

　　于是相里葵叫来郑挽月帮忙。

　　郑挽月拿起笔，在地图上添了几笔。

　　“我听壹区的侍人说过，风花院和内侍院的北方，不仅有术师府，也有楚王居住的地方，楚王以北，还有术师府。陶家在咱们内侍院的西北方，也就是楚王的西方。长夏只要牢牢记住西北这一条路线，别的地方不要瞎跑就可以了，尤其不要朝东边瞎跑，可能会冲撞到楚王殿下。对了，从内侍院向南，走安清行宫的南门出府，就是农田，吴领班就是被罚到那里做工的。”

　　长夏凝神听着，将这幅地图牢牢记在心里，感谢了相里葵与郑挽月之后，便与她们自然而然聊到其他事情上去，嬉笑打闹在一起。

　　【12】

　　第二次长夏仍然排到了送衣服的班，相里葵千叮咛万嘱咐叫她不要再走错了，不断重复：“三株桃树，记得啊！三株桃树！”

　　长夏回她：“知道啦！”便出门去。

　　她想，陶家以东既然是楚王居住之地，那么藏书阁、学宫这种重要的地方一定也在那附近，于是趁着没人注意她，悄摸摸地朝东边小径上一拐，藏在灌木树木间，很快没了人影。

　　她每次不敢转悠太久，怕长时间不回叁区，侍人们对她产生怀疑。是以转悠了几次，才终于摸出学宫的位置。

　　学宫里的学子分别有自己隶属的术师府，所以没有单独的内侍院区域为他们服务，也就没有侍人知道学宫在哪。

　　如今长夏藏在树木之后，望着不远处楼阁上的“西潭学宫”几个字，既喜又忧。喜的是自己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这里；忧的是这里人多，她并不敢靠近。

　　后来有一次，长夏又在西潭学宫附近转悠，正思考着钻哪里的空子进去听课，结果意外碰见吴香衣。两人一见面，气氛陡然紧张，各怀鬼胎。

　　长夏怕吴香衣撞破她企图偷学术法的秘密，吴香衣则以为长夏是和她一样，来和贵人“偶遇”的。故而两人仇敌相见，分外眼红。

　　长夏朝学宫那边看了看，身穿白衣黑裳的初级术师正熙熙攘攘，进进出出。很快就到上课的时间了，担心在这里吵起来不好，长夏抱着衣篮转头便跑。

　　跑了不知有多久，吴香衣竟追了上来。长夏知她是来挑事的，也不理，一个劲儿朝前头走，却被吴香衣一路小跑追上来，直接按住肩膀，止了她的步伐。

　　“我就知道你心思不正，我要把你的行为上报给沈总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