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之城》清愚

13、西江月

　　【40】

　　长夏回去后，将自己在河边的见闻对顾念卿说了，末了感叹一句：“明明和我差不多大，却过得比我惨那么多，真的是太可怜了……”

　　顾念卿表示无奈：“夏国就是这样啊，有人高居庙堂，也有人栖身田垄。有人佩剑佩玉锦衣加身，也有人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就像那个男子一样，你看他惨，其实有人比他还惨，有什么办法呢……”

　　长夏想了想，说：“如果没有那些栖身田垄的人，哪里会有上位者高居庙堂啊？为什么平民就活该受人欺负，过那样的苦日子？你没有看到他，明明知道会挨打还是要回去，想想就令人心疼……”

　　顾念卿压低音量同她开玩笑道：“你不满意的话，等你当了皇帝，就跟贵族说说呗，让他们别欺负平民啊。”

　　“等我当了皇帝，”长夏挑挑眉梢，“我就会下令，废除皇帝和贵族的特权，所有人不分等级，全凭本事生活！”

　　“贵族不会同意的吧。”顾念卿笑道。

　　长夏不说话了，似乎很是苦恼。

　　教习姑姑一手摇铃，一手叉腰，大大咧咧地从寝间走出来，边走边喊“上课啦！”

　　路过长夏和顾念卿身边，她还不忘训她们一句：“都什么时候了还聊天，去给我按位置站好！”

　　西江月整支舞她们已经学完了，弹琵琶的小姐妹央求道：“姑姑，我们是不是可以休息几天了？”

　　“休息？”教习姑姑伸手点了下她的额头，“等你们休息几天，学会的舞步就忘光啦！都别废话，跳舞的给我站好，吹拉弹唱的给我坐到一起，今天下午咱们练它个八九十遍！”

　　“啊？”姑娘们登时怨声载道。

　　虽不情愿，姑娘们还是乖乖地按部就班。西江月才刚开了个头，便听见外边熙熙攘攘，时不时夹杂几声欢呼与大笑。

　　本就不愿意练习的姑娘们顿时停下了，争相探头朝外面望：“怎么了？怎么了？”

　　只见隔壁家的教习大叔一脸喜色地跑进来：“绣青！绣青！”

　　绣青是自家教习姑姑的闺名。

　　“怎么？出事了？”

　　“出大事啦！”隔壁教习大叔喜不自胜，“相里家的大小姐——啊不对，是相里家的新家主，和陶家大小姐联合，在九江广陵打了大胜仗！”

　　“喔喔！”整个锦绣阁霎时被淹没在欢呼声中。

　　隔壁教习大叔接着说：“风花院正安排抽签呢，总共抽三个，谁抽中了，就去庆功的宴会上跳舞给贵人们看！”

　　“那还等什么，赶紧走啊！”自家教习姑姑拉上隔壁那位风风火火地走了。

　　锦绣阁的姑娘们登时如脱缰的野马到处撒欢，舞也不跳了，琴也不弹了，欢欢喜喜如同过年一样。

　　一个姑娘拉着其他人说：“广陵郡是我家！贵人在我家打了胜仗！”

　　长夏同样欣喜，拉着顾念卿大声说：“你听到了吗？相里蘩和陶元缨打了胜仗！”

　　顾念卿被她晃得头晕，好容易停下来，止不住赞赏道：“都说相里蘩大人是年轻一辈里头最厉害的术师，果然不负众望啊！”

　　没一会儿，教习姑姑就回来了。

　　她几乎是飞奔回来的，一路跑，一路大声喊，声音都激动地走调了。

　　“姑娘们！咱们抽到啦！咱们要去给相里蘩大人陶元缨大人跳舞看啦！”

　　教习姑姑差点摔了个趔趄，撸起袖子就开始指挥。

　　“赶紧的，给我跳西江月，给我练！三天后就上场了，咱们就是不吃饭不睡觉，也得练！”

　　【41】

　　乍然听说自己要上到庆功宴的台子上去给贵人们跳舞看，长夏有些头皮发麻。

　　早在不久前，自己还因为偷学术法并且火烧藏书阁的事，跪在贵人面前等待处置。转眼间，她竟然要上台跳舞给他们看？

　　怎么想怎么别扭。

　　顾念卿安慰她：“贵人们日理万机很忙的，才不会记得你，你就安心跳。”

　　尽管长夏一时间有些接受不来，但很快她就没有时间想这些事情了，紧锣密鼓的排练压得她喘不过气。

　　锦绣阁的姑娘们，除了吃饭睡觉，就是排练，排练，排练……

　　再没有别的事情。

　　三天下来，姑娘们都瘦了一圈。

　　长夏坐在庆功宴的后台被按着头化妆的时候，还有点恍惚，教习姑姑的声音惊雷一般在耳边炸开，一下子惊醒了她。

　　“待会儿可就要上台了，都给我机灵着点！就算是你紧张，跳错了，也不能慌，要装作没跳错的样子。无论如何，都得给我把这场演出跳得完美无缺才行！”

　　教习姑姑吼完，又换上一副温柔的语气。

　　“只要咱们跳好啦，赏赐可是少不了的。知道你们这些天辛苦，等今天跳完，姑姑允许你们吃鸡腿！万一被贵人给夸奖了，你们还能额外要些赏赐，比如要钱啦、要衣服啦、要吃的啦、要首饰啦。姑姑听说啊，雪月阁一位姓颜的伶人，被贵人夸奖之后，别的赏赐都不要，只求贵人帮他找失散的妹妹，贵人还真给他找到了……”

　　长夏正心心念念想着跳完吃鸡腿，冷不防听到姑姑的最后一句，忽然动了心。

　　若是她被贵人夸奖说跳得好，那是不是可以求贵人帮她找白姨兄姊呢？

　　长夏的心砰砰直跳，突然对即将开始的演出无比重视。

　　【42】

　　锦绣阁的姑娘们在台上摆好了姿势。

　　万籁俱寂，弹琵琶的小姐妹一扫弦，乐音破空而出。笛声跟着缓缓响起，跳舞的姑娘们随之莲步轻移，整个台子像一幅动态的仕女图，风雅又迷人。

　　长夏向台下扫了一眼，黑压压的一群人，她有些紧张，不敢再看，专心致志配合姑娘们跳舞。

　　西江月的领舞姑娘发挥得比平常都好，在她的带领下，几乎所有姑娘都超常发挥。长夏也不例外，她有一个转手的动作一直衔接不好，今天也如有神助一般，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一舞结束，台下掌声雷动，锦绣阁的姑娘们互相对看一眼，总算松一口气。

　　只听台下一位老太太说道：“元缨，阿蘩，这场舞可是专门排给你们看的，怎么样，看得开心吗？”

　　“祖母开心我就开心啦。”相里蘩笑着说，指了指领舞的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我看你跳得最好，我很喜欢。赏你白银十两，锦缎两匹，可还满意？”

　　领舞姑娘受宠若惊，连忙行礼道：“晚屏谢相里大人赏赐！”

　　陶元缨指了指顾念卿，招手叫她过来：“你叫什么名字？过来坐在我身旁替我斟酒吧！”

　　“是。”顾念卿对长夏眨了眨眼，提起裙子下台了。

　　锦绣阁的姑娘们见贵人们不再吩咐，便准备退场，到后台换换衣服，重新回来给贵人们端酒送茶。

　　一个温润的男声忽从台下传来。

　　“你——那个穿嫩黄裙子的，”长夏停下脚步，惊讶地看着自己，听他说，“没错，就是你，过来，我缺一个斟酒的。”

　　长夏愣了愣，被旁边的姑娘一推，才反应过来，听话地过去了。

　　在长夏到达叫她的贵人身边之前，教习姑姑突然从黑暗中冒出来，向她交代事宜。

　　“那是卫晨风大人，他的母亲是官僚贵族，去的早，他从小寄养在司空大人府上——也就是坐在那边的那位司空大人。司空家关系略有些复杂，家主去的早，一直是司空大人暂代家主的位置。卫大人旁边坐的那个年轻人是司空大人的外甥司空瑜，也是司空家真正的嫡长。你给我记好了，过去万一说错话，姑姑我可救不了你！”

　　长夏向教习姑姑作揖，千谢万谢，这才小心翼翼进到贵人席中，走到那卫晨风身边，行个礼，跪坐下来替他斟酒。

　　卫晨风盘腿坐着，倚在三足凭几上，微微笑对她说：“跳这么久饿不饿？想吃什么？”

　　长夏望了望食案，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强迫自己咽下“鸡腿”两个字，矫揉造作地说：“果酒就好。”

　　教习姑姑叮嘱过，出席宴会的这天绝对不可吃东西，以免弄脏了妆面，给锦绣阁丢脸。

　　最好连水都不要喝，省得频繁出恭，还要劳烦老姑姑帮她们穿脱衣服。

　　是以卫晨风递过来的果酒，长夏只抿一口便放下了。

　　坐在卫晨风旁边的司空瑜嘲讽地笑了笑，对他说：“我看向大人想要这个舞姬来着，结果被你抢先了，他快气死了吧。”

　　“他哪里配得上这样的舞姬给他斟酒。”卫晨风望向长夏，伸出手轻柔地捏一下她的下巴，“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长夏将下巴往后挪了挪，回答：“朱长夏。”

　　“嗯？这名字……”卫晨风想了想，问身边的男子，“小鱼，难道是……”

　　司空瑜想了想，又问自己身边的另一个男子：“小草，是她吗？”

　　祝传草点头：“嗯。”

　　卫晨风不无惊喜地对她说：“原来你就是那个天赋异禀的平民术师！”

　　“哎呀……”长夏微微脸红，天赋异禀什么的，原来她的名号都传遍了吗，原来她这么有名的吗，哎呀真令人羞涩啊……

　　长夏正低着头，只见卫晨风握住她的手，目光炯炯说道：“你愿意做我的娘子吗？”

　　“……”长夏呆滞，“什么？你说什么？”

　　卫晨风旁边的司空瑜突然探过头来：“不是吧？晨风，你当真看上她了？”

　　面对卫晨风闪着火花的眼神，长夏一边试图抽出自己的手，一边说：“我……我还小……其实我才十二岁，我只是长得成熟……”

　　“有什么关系，我可以等你长大啊。”卫晨风目光灼灼，重新捉回她的手。

　　“……”死变态，长夏在心里骂了句。

　　“呐，晨风大人……”长夏努力挤出微笑，“这种事我自己不能做主的，我上面有哥哥姐姐，还有养我长大的白姨，得他们同意，我才能嫁给你。”

　　“嗯，你说得有道理。”卫晨风十分认同，继而问道，“他们在哪？”

　　“不知道。”长夏低头，拼命挤出几滴眼泪，“我和他们失散了，也不知他们如今身在何处，过得好不好，我……我好担心他们……”

　　“我帮你找到他们，你就嫁给我吧？”卫晨风满眼期待。

　　“哎呀，我说了要白姨同意啦……”

　　“那就这么定了，我帮你找你的家人。”卫晨风眼含笑意，“告诉我，他们叫什么名字？”

　　长夏望着他认真的眼神，心底霎时燃起希望，激动地说：“我，我的姐姐，叫梁寸月，我哥哥叫朱长信，我的白姨名叫白茶。”

　　不知为何，长夏总觉得，她一说出“白茶”这个名字，突然多了无数道审视的目光，针刺一般打在她身上，令她无端坐立不安。

　　一直沉默寡言的祝传草登时转头过来，问：“白茶？你阿姨叫白茶？她是哪里人氏？全名叫什么？”

　　长夏斟酌着回答：“她是陈留郡人氏，全名就叫白茶。”

　　祝传草不死心地问：“真的吗？”

　　长夏肯定道：“是真的啊。”

　　祝传草失落地垂眸，重新坐回去喝酒了。

　　卫晨风似乎也在掂量什么，对她承诺道：“我会替你找到他们的。”

　　说完他又转向司空瑜与祝传草那边，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说什么。此时台上乐声大起，他们说了什么，长夏听得不甚分明，她只知道，她与家人重逢有望了！

　　靠这位卫晨风大人帮助她，她一定可以——

　　“那么，长夏，宴会结束，你就回风花院收拾东西，搬来司空府上住吧！”卫晨风殷切说道。

　　“什么？”长夏震惊，“不……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觉得很合适啊。”卫晨风笑道。

　　“啊……那个……”

　　长夏焦头烂额，冷不防听见一道清亮的嗓音从另一张桌案传来。

　　“人家不想跟你走，何必为难她？”相里蘩瞥了卫晨风一眼，换上灿烂的笑容对长夏说，“还是跟我走吧！”

　　“长夏，你不会想要抛弃我跟她走吧？”卫晨风委委屈屈地望着她。

　　长夏左右为难，这种情况，答应谁都会惹恼另外一个呀。好家伙，这些贵族生来就跟她过不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