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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安定河边 ...

  •   【38】

      长夏在锦绣阁的日子过得很是充实。

      上午与下午,上课练舞。午晚饭过后,跑步挑水。睡前的大段时间,则与念卿躲起来对练术法。

      “所以说,你明明可以继续练习术法了,还要坚持去跑步挑水?”顾念卿哭笑不得。

      “要的要的。”长夏坚持,“万一技不如人,打不过,到时候还得靠跑的对不对。”

      吃完午饭,刚刚休息了一盏茶时间,长夏就挑着水桶出门了。她一路小跑,身轻如燕,十分享受锻炼带给她的舒适感。

      安定河岸是一片小树林,如今深冬,光秃秃的树干屹立在阴沉沉的天空下,莫名悲凉。

      长夏正跑得起劲,忽见平时萧条寂静的树林里多了一个人。

      那人坐在离河岸不远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截竹板,边打边唱。

      “……抚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南山烈烈,飘风发发。民莫不穀,我独何害……”

      歌声裹挟在深冬的寒风里扑面而来。

      长夏心头,那股与白姨兄姊失散的痛楚缓缓涌出,她鼻尖一酸,啪嗒啪嗒掉下泪来。

      那人止了歌声,回头一看:“是你啊,长夏。”

      “相里蘩。”长夏刚唤了一声,猛然想起什么,又加上一句,“大人……”

      对方并不在意,擦了擦眼角,对长夏伸出手,说道:“能陪我坐一会儿吗?”

      “是。”

      “你不需要对我这样尊敬,说不定以后你也成了新兴贵族,与我有相同的地位呢。”

      “你是一个开明的大术师。”长夏赞叹道。

      相里蘩微微一笑。

      长夏注意到她发红的眼眶,湿润的眼眸,以及脸上明显的泪痕,轻声问道:“你遇到伤心事了吗?”

      “嗯。”相里蘩微微点头,刚想张嘴说话,眼泪就滚了出来,她喉头哽咽,“我……”

      “算了算了。”长夏忽然站起,将相里蘩紧紧拥在自己怀里。小时候她难过,白姨就是这样安慰她的。

      “我不想听,不要说了,不要难过,会好起来的……”长夏柔声说。

      相里蘩埋头在她怀里,被她的话刺激到,竟也逐渐放开自己,哭得越来越大声。

      肩膀一颤一颤的,呜咽不止。

      长夏一边安抚她,一边回想最近有没有什么有关相里家的事发生。

      好像……最近的确有件大事,是一个大术师战死沙场了,好像是……是相里家的家主?

      长夏一惊。

      那么……是相里蘩的父亲?

      长夏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只好一遍又一遍地说:“会好起来的……”

      她想起初见相里蘩的那天,她高贵优雅,明艳动人。对自己说话时笑意吟吟,在其他术师面前又冷如霜雪。

      现在,她又脆弱得不堪一击,扑在自己怀里大哭……

      真是奇怪,这种感觉……

      长夏想,明明她和怀里这个姑娘只是第二次见面,却意外地将她的很多面都尽收眼底。

      明明不认识她,却熟悉地仿佛相识很久了,难道这就是老人们所说的,前世缘分么……

      “那个金国将领……”相里蘩抽抽搭搭地说,“我一定会将他千刀万剐!”

      “你会做到的。”长夏拍着她的背,轻轻说,“你是我所见过年轻一辈中,最厉害的术师!”

      “瞎说。”相里蘩破涕而笑。

      【39】

      每天坚持跑步挑水,长夏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好,甚至连写出的符咒功力都变强了。

      “快停下快停下!我撑不住了!”顾念卿大喊。

      长夏连忙收起进攻的符咒,与此同时,顾念卿努力建起的盾啪地一声破裂了,那张符咒也瞬间散做飞灰。

      “天呐!你怎么进步这么快?前些天你还没这么强呢!”

      长夏惊喜地说:“不是说符咒的效力是和写符咒的人本身力量挂钩的吗?一定是我每天锻炼的缘故,我的身体强壮了,写出的符咒都变厉害了!”

      “是这样吗?”顾念卿狐疑道,“不对吧?你使用术法的力量和你挑水跑步的力量是一回事吗?很明显不是一回事吧?”

      长夏摊手:“那你怎么解释我进步这么快呢?”

      顾念卿绞尽脑汁想了很久:“也许因为你是天才吧。”

      “什么啊,”长夏嗤笑一声,“真正的天才,什么都不用做,就能驱动最强大的术法。可是我努力了好久呢,我算什么天才。”

      “唔……”顾念卿挠挠头。

      长夏与顾念卿的对练,从一开始的旗鼓相当,到现在的顾念卿单方面挨打,令长夏越发觉得自己的锻炼有了奇效,于是更加勤勉地跑步挑水。

      自从那天在安定河边的小树林遇见相里蘩,每次长夏过来这边挑水,都会四下看看她有没有再过来,不过每次都没有看到。

      想来也是,她那样的大术师,怎么会天天都有空往河边跑?

      只是今日的河岸似乎有些热闹。

      她看到一个衣衫单薄的年轻男子,踉踉跄跄左摇右晃地向前跑,像是好些天没吃饭了,跑几步便差点栽倒在地。

      他身后则有三个打手追赶,一个个膀大腰圆,大冬天打着赤膊,吆五喝六,满口粗俗之语,对前面的男子嚷嚷不停。

      那男子终于被他们追到,按在地上就是一顿暴打。三个壮汉,轮番对他拳打脚踢,饶是隔着这么远,长夏都能听到皮肉开花的声音。

      她扔下水桶就冲上去!

      跑了两步,长夏又拐回来抽出挑水捅的横木,拿在手里继续冲。

      与不日前遇见相里蘩不同。

      相里蘩给她带来的是莫名的熟悉感,如同前世缘分一般的纠葛。而眼前这个男子……

      他看起来和长夏差不多大,令她想到她的哥哥。

      他长得和长信像极了。

      无论是身高、身形还是步态,都与长信莫名相似,而这种相似感牢牢攥住长夏的心,令她没有犹豫地冲上前。毕竟她难以想象,若是长信也流落至此,被人按在地上打,她的心会痛成什么样!

      她根本没办法放任不管!

      长期挑着水桶跑步令长夏健步如飞。

      她想过了,就算打不过,她即使背着男子跑,也是跑得掉的。

      这样想着,长夏扯开嗓子大吼,抡起手中的横木,朝三个壮汉劈头盖脸砸过去。

      行动还算顺利。

      三壮汉没想到凭空冒出来个小姑娘,轻松躲过横木,一时间面面相觑。长夏趁他们愣神的功夫,将那男子往肩上一扛,野兔一般一眨眼就跑不见了。

      等三个壮汉意识到人跑了要赶紧追的时候,长夏已经带着男子来到一处院墙里面,安稳地藏起来了。

      长夏探头望了望,又竖起耳朵听了会儿,说:“这儿好像是裁衣坊的侍人居住的院子。现下大家都去干活了,没人会过来的。喂,你还好吗?”

      她这才有机会仔细观察眼前的男子。

      面色苍白,毫无血色。再往下看,因挨打而被扯破的衣服下面,露着他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肤,新伤旧伤交叠错落,触目惊心。

      长夏想,他被人追着打,一定不可能是贵族,那么,是内侍院的侍人吗?

      “你在哪个坊里工作?怎么会得罪那样三个壮汉呢?我带你去见沈大人,内侍院出了这样的事,他不会不管的!”

      男子拦住她,摇摇头。

      “谢谢你。不过我不是内侍院的人,你说的沈大人,大概也管不了我这事。”

      “沈大人管不了,总有人能管吧。”长夏气冲冲的,“哪有这样的事,把人打成这样,这么目无王法的吗!”

      那男子对她笑了笑,声音微弱,显然力气不足。

      “我很感谢你出手相救,这么多年,看到我挨打会挺身出来救我的,你还是第一个。”

      长夏同情地说:“你成长的环境这么惨痛吗?”

      男子垂下眼眸,扶着墙壁起身:“我该回去了。”

      “你就这样回去?”长夏拦住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瓶给他,“拿着,给伤口上涂点药。”

      还好长夏曾因挑水时跑得过于欢脱而受过伤,因此养成了随身带个小药瓶的习惯,眼下刚好能送给这可怜的男子。

      长夏看到他摩挲着小药瓶,眼睛里水气氤氲,忽然对她俯身深深作揖,而后摇摇晃晃地往回走。

      长夏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回去之后,他们还会不会打你啊?”

      那男子没有回头:“……或许吧。”

      “等等,”长夏上前一步,“反正都要挨打,为什么还要回去呢?既然你不是内侍院的,那你是风花院的伶人吗?我也是风花院的,不然我跟姑姑说一声,让她把你要过来吧。不过我们锦绣阁都是女孩子,不知道你来合不合适……”

      男子终于转过身来,眼眶微红。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谢谢你为我说这么多话,谢谢你为我考虑这么多!但是你不要管我了,我不是内侍院的侍人,也不是风花院的伶人,我真的不想告诉你我的身份,总之不是什么好身份。我会记你一辈子的,会记得你替我打人,会记得你给我伤药,但是求你别再管我了……让我自生自灭吧。”

      他说完,终于头也不回地走了。身上衣衫在北风里猎猎飞舞,显得他身形更加单薄。

      长夏站了一会儿,也默默返回河边,她的水桶还扔在小树林里呢。

      不是侍人,也不是伶人,更不是贵族,那会是什么人呢?长夏边走边想,难道安清行宫还有她不知道的一群人存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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