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之城》清愚

14、谁会来救我呢

　　【43】

　　借口肚子疼，长夏从宴会上溜出来，打定主意再也不回去。

　　她得赶紧去找教习姑姑改个名字，省得那卫晨风不死心，派人来锦绣阁带她走。

　　可转念一想，万一他找到了白姨兄姊，却因为她改了名字找不到她，那她不是很亏吗？

　　长夏不由得陷入沉思。

　　前方的院墙上突然跳下来一个人。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肚子还疼吗？怎么一个人溜达到这儿了？是不是迷路了？”卫晨风熟练地牵起她的手，柔声道，“跟我回去吧。”

　　长夏吓了一跳，想也不想就抽出手来。

　　“不行，我……”长夏拼命编借口，一着急便有些口不择言，脱口而出，“我喜欢相里蘩大人！”

　　卫晨风没有说话。

　　看那表情……应该被震惊得不轻。

　　长夏心一横，话都说出来了，能怎么办？那就接着圆吧！

　　反正这儿也没其他人，不碍事。

　　“是的，刚刚在宴会上，我怕你尴尬，才没有接蘩大人的话……”

　　“哦，是这样……”卫晨风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缓过来了，“嗯、呃，啊挺好，那什么，我替你转告她一声。”

　　“千万不要！”长夏急了，刚吼出一嗓子，又想了好一阵措辞，“我……我只是私心爱慕，我不想打扰她，她毕竟是大贵族的嫡长，我拎得清轻重的……”

　　“噢，你能想明白就好。”

　　在最初的震惊过去之后，卫晨风居然开始有理有据地分析：“蘩蘩是嫡长，要负责传宗接代，你跟她没办法……咳，你知道的。所以，别难过了啊，乖啊……”

　　长夏想着，既然对方开始安慰了，她不哭两声不合适。

　　于是长夏举起袖子开始假哭。

　　卫晨风完全跟得上她的情绪，拍着她的肩膀说：“……嗯，我懂你失去恋人的心情，其实我一直也不快乐。”

　　“你怎么了？”出于礼貌，长夏问了问。

　　“我爱慕的夏言，拒绝我三次了……”卫晨风一边叹气，一边抬头回想，“三岁一次，五岁一次，九岁又一次……”

　　长夏刚想出言安慰，听到最后又给咽下去了。

　　“十岁以前的事真亏你能记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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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聊到最后，两人俨然一副你是我兄弟我是你姐妹的状态，道别时还在互相鼓励，要振作坚强。

　　长夏总算松一口气，为自己忽悠成功而庆幸，哼着小曲跑回去。

　　而此时卫晨风正在遭受躲在院墙后偷听之人的嘲笑。

　　司空瑜以一副阴阳怪气的表情模仿道：“我爱慕的夏言，拒绝我三次了~~~”

　　祝传草同样揶揄道：“好心痛，好难过，好不快乐~~~”

　　“你们两个……”卫晨风哭笑不得。

　　【44】

　　宴会结束的这天晚上，锦绣阁热闹得仿佛过年。楚王殿下特意吩咐，赏赐布匹和银钱，给宴会上参加演出的所有风花院伶人。

　　长夏想，楚王殿下看起来是个爱民如子的人，明明连宴会都没有出席，却还惦记着给他们赏赐，日后一定会是一个好君主吧。

　　“长夏，你猜我从陶元缨大人那里听到了什么！”

　　顾念卿兴奋地手都在发抖，把长夏拉到灯光黯淡处，低声说话。

　　“陶元缨大人和相里蘩大人的对话，大致是在讲，贵族们已经少数服从多数，决定启动战时临时政策，开放术法学习权限。不久的将来西潭学宫会面向平民招纳血脉者，学习术法，上阵杀敌。不仅如此，立下军功者还可以加官进爵，庇荫家族，福泽后代！”

　　“真的吗？”长夏问。

　　“听她们话里的意思，指日可待了。”顾念卿说道，“她们说很多贵族都支持这样做呢，有什么司空家、祝家，还有什么庄大人，还有晋王殿下！”

　　长夏蓦然想起她初入行宫的时候，站在司空家围墙外面听到的对话。

　　当时，司空大人说：“……晋王、司空家、祝家，就一直希望在民间开办学宫，不要明开放、暗禁止平民学习术法。但是，此提议一直遭到反对……”

　　如今，他们终于做到了吗？

　　长夏憧憬地对顾念卿说：“我们也可以去学宫上课了吗？我们终于不用偷偷摸摸学习术法了吗？我们不会被惩罚了吗？”

　　“嘘，小声一点！”

　　顾念卿看看四周：“目前，正式的消息还没有公布出来，我们这种偷学术法的人，还是有罪的。但陶大人相里大人会这样说，就说明离政策下达已经不远了。长夏，我们有希望了，我们可以成为大术师，你也可以为你的村庄报仇、可以保护你的家人了！”

　　“真的不远了？我们能等到吗？”长夏仍然有些恍惚，觉得这就像梦一样，不敢相信。

　　“能。”顾念卿坚定道，“陶大人还问我，是不是血脉者，对术法有没有兴趣？我当时没敢回答，陶大人后来笑着对相里大人说，她也好想从平民术师里招揽几个幕僚。说她手下那些陶家的家臣太愚钝了，被贵族家规矩束缚了头脑，毫无新奇的想法。长夏，陶大人真的好和蔼，我好想练好术法，将来去她手下做幕僚！”

　　顾念卿眼睛里仿佛倒映着星河，拉着长夏滔滔不绝：“陶大人真好，她见我盯着案上的点心看，特意端给我吃。我说姑姑不让我们吃东西，她就举起袖子挡住我，偷偷往我嘴里塞吃的。啊啊，陶大人……”

　　长夏扑哧一笑，顾念卿这样子，俨然已经将陶元缨视为自己的主公一般，看来陶元缨一定是个很有魅力的人。

　　想来，能亲眼看到自己烧了藏书阁，还能为她说话，说她是千年难得的天才术师的人，怎么都不会是个坏人。

　　【45】

　　长夏觉得，这安定河岸一定是有特殊的魔力，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让她在这儿碰见了。

　　上次被三个壮汉追着打的年轻男子，又一次出现在河岸边。

　　只不过，这次他浑身湿漉漉的倒在岸边，半边身子仍泡在水里。

　　长夏扔下水桶，跑过去将他拉出来，不停地拍他的脸：“醒醒，你醒醒。”

　　想到或许是溺水，长夏便将他放平，双手在他胸口挤压，没多会儿他便吐出一口水来。

　　男子缓缓睁开眼睛，见到长夏，虚弱地说：“又是你啊……”

　　长夏看着他，满脸不敢置信：“难道他们不止打你，甚至还想要你的命？把你推进水里想淹死你？”

　　“不……我是自己跳进来的。”

　　“什么？”长夏明白了，“不行啊，就算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也不可以随便放弃自己的生命，知道吗？”

　　男子摇摇头：“我上次跑出来，就是为了跳河，可是被他们追到了。这次，我总算没被发现，好好地跳了进去，可是你又为什么将我救出来……”

　　长夏瞪圆了眼睛，语气不满。

　　“怎么，我救了你，还要被你责怪为什么救你？难道我不该救人吗？难道要看着你去死吗？”

　　“看着我去死有什么不好，你要我继续活下去，才是对我的折磨。”

　　长夏瞥了眼他身上的伤，沉默片刻，才开口。

　　“对不起，我知道你一定有你的苦衷。或者，我陪你去求楚王殿下吧，去求其他贵族也行啊，总有人会替你主持公道的。就算是你做错事在先，可那些人这样欺辱你，本身就是违反大夏法的。”

　　男子笑了：“大夏法管不了我这样的人。”

　　“为什么？”长夏惊愕，“你到底是什么人？”

　　男子淡淡道：“我啊，我不配做人，只是物品罢了。”

　　长夏正在心头咀嚼“物品”这个词的含义，男子就推开她，自行站起来：“你好好一个良民，最好不要多管我的事。”

　　“其实，我也不是什么良民。”长夏笑着说，“我偷学民间所禁止的术法，放火烧了藏书阁，是贵人眼里的僭越者，是罪恶的叛徒。”

　　“烧了藏书阁？”男子知道了什么一般，惊诧地打量她，“你就是那个人？你是朱长夏？”

　　“怎么，我的名气已经这样大了吗？”

　　男子望向她的目光，有赞赏有羡慕有失落，他神色复杂地说：“你的名字，恐怕在安清行宫都传遍了，烧了藏书阁还能平安无事的人，你以为很常见吗？”

　　长夏向前一步，自信地笑着。

　　“你看，我做了那样大逆不道的事，还好好地待在行宫里，前些天，我还跳舞给贵人们看，得到了赏赐，世界上也不是没有奇迹是不是？你愿不愿意等等看，再过一段时间，就会有人将你救出那水深火热的地方。”

　　“谁会来救我呢？”他苦笑。

　　“我啊。”长夏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