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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另外五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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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第二天一早,长夏留意着摇铃声,准时来到了东院。
顾念卿一见着她,便笑吟吟拉过她站在自己身边,连声问:“身子可大好了?头还晕不晕?早饭吃了吗?吃饱了吗?”
教习姑姑撸着袖子,扯起粗犷的嗓音喊道:“练功了,姑娘们!好了,都别叽叽喳喳了,给我站好!”
女孩子们瞬时安静了,一个个乖乖站着,动也不动。
教习姑姑审视一圈,板着脸教训。
“你们也别喊累,贵人们在前头打仗,出生入死,可比你们累得多!咱们在后头唱歌跳舞,那可不是‘商女不知亡国恨’,是为了给贵人们放松情绪、消解疲乏的。贵人们看了咱们的舞,精神抖擞打了胜仗,这也是咱们的功德。我不管你们在战前是干什么的,是不是看不起乐籍,既然进了这风花院,就给我好好唱、好好跳。等楚王殿下收复国土,咱们都跟着鸡犬升天,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你们心里可得有个谱!”
“姑姑,我们记下了。”女孩子清亮的声音一齐说道。
“行,咱们接着昨天的练,西江月下半段……”教习姑姑指挥着姑娘们,突然瞅见长夏,对她说,“这孩子刚来,怕是跟不上咱们的进度。这样,你先去跑圈,等上午的课结束了,我单独给你补进度。”
“姑姑,长夏才刚痊愈——”
顾念卿还没说完,便被教习姑姑一口打断:“你给我闭嘴,站到你该站的位置去,手举好!长夏,去吧,实在坚持不了了就跟姑姑说,姑姑会心疼你的。”
长夏摇了摇顾念卿衣袖,示意她不要跟教习姑姑犟,她自己则乖乖绕着锦绣阁跑步去了。
日子嘛……总是要过下去的,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活法。
教习姑姑说得很对,他们洗衣服,他们跳舞,都是为了让贵人们在战场上打胜仗。只要楚王殿下能赢,大术师里少一个她又能怎样?
长夏现在的心愿,就只是早日和兄姊白姨重逢罢了。只要能在行宫里重逢,一家人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二十圈跑下来,长夏觉得,自己已经完美融入锦绣阁的生活了。
上午跑步,中午和顾念卿吃饭,午饭后上教习姑姑给她开的小课,学西江月的舞步。
下午,姑娘们继续上课,她挑着两只捅去风花院北边的安定河打水。
晚上和顾念卿一起吃饭,晚饭后继续上姑姑的小课。
教习姑姑同她说:“也不是姑姑有意磋磨你,现在你不能同姑娘们一起上课,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多动动,对身体也好。如果累了,不要逞强,说出来,姑姑会让你休息的。等你能跟上姑娘们的进度,就不用天天去跑步去挑水了。”
长夏第一天干完活,背直接痛得直不起来了。睡上一觉一起床,浑身就像散架了一般,动一下痛一下。
她挤出几滴眼泪,去抱着教习姑姑哭,
教习姑姑十分心疼,对她说:“你当然可以休息啦!可是等你休息好了,再开始干活,还是会痛的。听姑姑的,长痛不如短痛,咱们就一鼓作气,干它个十几天的!”
长夏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好。
教习姑姑对她竖起大拇指,一脸“你可以的!我相信你!”的表情。
长夏看着姑姑身上的腱子肉,默默回去干活了。
如此一连干了五天的活,虽仍然劳累不堪,长夏却也渐渐习惯了。至少,身子动起来能暖和不少,比泡在冷水里浣衣实在是好太多了。
【37】
长夏学得很快,十天不到,就已经学完了姑娘们练了两个月的舞步。
教习姑姑满脸欣赏:“果然是聪明的孩子,学什么都有模有样。”
“姑姑,我可以跟着姑娘们一起上课了吗?”
“可以!”教习姑姑爽朗笑道,“以后啊,你跟别的姑娘们一样就行了,也不用干那么多活——”
“姑姑!”长夏急忙说,“我能不能,上午下午跟姑娘们一起上课,至于午晚饭后,也就是一直以来你给我开小课的时间,用来跑步挑水呢?”
“哟,你还干活干上瘾了?”
“姑姑,”长夏垂下眼眸,黯淡道,“想来,你大概也知道我为什么会被送来风花院。现在我已经不能学习术法了,但总要有个保命的技能才行啊。万一,我是说万一,我不幸遇到了金国人,打不过他们我还可以跑啊,只要跑掉了就能保住小命。姑姑你说是不是?”
教习姑姑没说话,只是两眼弯弯,笑得和蔼。
“好孩子……”她摸摸长夏的头,想要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只是笑着,“好孩子,你会知道的,你肯努力又足够幸运……”
长夏也没弄懂教习姑姑想说什么,后来同顾念卿吃饭的时候,还劝她一起去担水跑步,把自己同姑姑说的话又同她说了一遍。
顾念卿神色严肃,放下筷子问她:“长夏,你真的不肯再试试?要知道,只有五成把握……”
长夏摇头:“我不敢。”
“不是吧?你真的这么怂吗?”
长夏沉默。
自从她痊愈后,就从那个养病的大房间搬了出来。锦绣阁的姑娘们八人住一间屋子,顾念卿住她隔壁。
晚上熄灯前,长夏常常会与顾念卿坐在走廊聊天,到时间了便互相道别,回寝间睡觉。
这一晚,长夏躺在自己床上,听着同寝姑娘们逐渐进入梦乡,轻微的鼾声有规律地响起。
长夏呆呆地望着房顶,也不睡,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她坐起身,掀开被子想冲下床。又忽然顿住动作,迟缓地躺下去。
如此反复几次,长夏终于下定决心,拿着纸笔跑进院子里,靠在一株松树旁。
她颤颤巍巍在纸上写符咒,一笔一画,认认真真,愈写愈是发抖。
她想,最坏也不过如此了,反正自己也适应了普通人的生活,不是吗?
没什么可怕的,也没什么好期待……
长夏将写好的符纸捏在指尖,低声念咒催动——
没什么好期待的……
没什么……
没关系……
一团火球蓦地从符纸上冒了出来!
长夏心头猛地一跳,浑身发麻。
她控制着火球,变大变小,忽然抑制不住兴奋,跳起了西江月的舞步。那火球就跟着她转动,忽上忽下,闪耀异常。
她将火球收回符纸,跑去顾念卿寝间叫她。途中鞋子都跑掉一只,她都未曾发觉。
顾念卿披头散发眼睛都睁不开,被长夏拉去院子里,眼睁睁看着她又表演了一遍,登时睡醒了,睁大眼睛看着。
长夏兴奋得双目放光:“我是那另外五成!我是那另外五成!”要不是姑娘们都睡了,她恨不得喊得全锦绣阁都听见才好!
她想起沈彦和对她说:“你要相信,血脉不会轻易消失。”
想起相里蘩那美艳的面容,笑着蹲下来对她说:“我很喜欢你,以后有机会,来做我的幕僚吧!”
她忽然怔住了。
那天的那些话,其实意有所指,可当时万念俱灰的她并没有听出来。
难道他们早就知道结果了吗?
那天相里蘩悄悄给她吃了一颗药丸,那到底是什么?
长夏的思绪才刚刚飘远,就被顾念卿拉了回来,她古灵精怪地笑着说:“太好了!太好了!”
长夏望着顾念卿因兴奋而闪烁光芒的眼神,稳了稳情绪,缓缓问出自己的疑惑。
“念卿,其实你对我好是有目的的吧?我就知道……现在我证实了自己没有失去血脉,那么,你想要我为你做什么呢?”
顾念卿一愣,撇撇嘴:“呐,长夏,你如果怀疑我们的友谊,我会伤心的啊……我接近你当然有我的目的啦,可我不是为了利用你什么,只是因为——”
她攥紧长夏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双目有神,说道:“我和你是一样的人啊!”
“什么?”
“我,和你一样。是平民血脉者,是偷学术法的叛徒!”顾念卿勾起嘴角,“惟一的区别不过是,你被发现了,而我藏得好好的。”
长夏目瞪口呆。
“太好了,现在我找到同伴了!”
“可是你……是怎么?你从哪里学的,又是从哪里找的书?”长夏惊愕。
顾念卿娓娓道来:“记得我说过吗?我以前是祝家的粗使丫头。祝家曾经是没落了的术师家族,百年前也是人才辈出的贵族家。只是有一天,祝家突然生不出拥有血脉的后代了,偶尔几个有血脉的后代,也没有办法将术法学得和其他家族一样好。
“没办法,祝家只好转为主攻医疗。还好,祝家几个零星的血脉者后代,在医疗术方面很有天赋,祝家这才有幸没有被驱逐出权力中心。他们潜心研究医疗术,终于可以作为不可替代的大贵族继续存活。
“但是,祝家仍然没有放弃培养具有攻击系术法天赋的术师。虽然结果一直不如人意,可他们从没有放弃。以至于讲授术法的书籍堆满了杂物院,也没有培养出令人满意的非医疗系术师。所以啊,这些书后来都便宜了我。”
顾念卿说到最后,俏皮地眨了眨眼。
“原来如此。”长夏了然。
“所以啊,”顾念卿眼睛里倒映着星光,“一直以来我都是一个人,实在太孤独了。练好了没有人分享,练不好也没有人倾诉,我都快要想放弃了。可是那天,你被人抬进锦绣阁,我闻到一股令人心惊的熟悉的草药味。那时候我想,我的同伴终于来了……”
“你就不怕,我真的被清洗掉血脉了吗?”长夏的声音淡淡的,有一丝悲凉。
顾念卿摇头:“就算你真的被那破草药废了血脉,也一定有办法让你恢复过来。血脉是天神的恩赐,才不会被轻易毁掉。”
有一瞬间,顾念卿的脸似乎与沈彦和重叠了,他那一句“你要相信,血脉不会轻易消失。”一遍又一遍在长夏耳边回响。
“念卿,血脉真的是天神的恩赐吗?”长夏问。
“诶?”
金国为什么敢向夏国开战,不正是自恃术法强势?战争造成的两国死伤无数,不也是血脉者的术法所造成的吗?
这样也能算是恩赐?
是让凡人自取灭亡的武器才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