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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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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之后的学校一下子多了些过年氛围,学期结束前各个社团都是要出个节目的,最后评选第一有三万块的奖金。这三万块是决定社团散伙饭的规格是街边张伟大排档,还是景台六十八层钢琴小夜曲。为了实现这跨越阶级的社团身价战,每天早晨都能看见舞蹈系学妹逼着同社团别系的学长们压腿跟劈叉,话剧社的小学弟天天冲着操场边的梧桐树喷火练杂耍。
就在这和谐温暖励志又暗流涌动的深冬的某一个早晨,季雨啃着鸡蛋饼缩在校门口那家“牛膜王”前打算给手机配一个新的磨砂膜,以示她对于手机一整年衷心陪伴的奖励的时候,梁辰来找了她。
梁辰一件毛衣,一件薄衬衣,简单地扛住了季雨挣扎了好几个月都扛不住的寒冷。她的头发高高束起,魅力四射,惹得人人回眸。
她请季雨在北门的早餐店坐了会。季雨一边啃着鸡蛋饼,一边想着,人家也挺友善的,那就坐坐吧。
此时,季雨把围巾又朝脖子上裹了裹——她之所以选择成为南门那家陈红早餐的常驻客的原因就是因为北门的这家李岚早餐一年四季到头空调都只是摆设。
季雨喝了口桌子上冒着热气的水:“有什么事吗。”
梁辰并不是多热情的人,她言简意赅:“项叙住院了,你去看看他吧。”
她盯着面前水杯袅袅升腾的热气,一时有些心疼这无辜牺牲的热量,她事不关己地垂着眼睛:“我为什么要去?”心里却想到:他怎么又进了医院?
梁辰皱了皱眉:“你都不问问我他为什么进医院的吗?”
季雨顿了顿,脑子忽然走马观花地翻过了许多往事:“有必要吗?”
梁辰直视着季雨的眼睛,企图找出一丝对过去的留恋,可事实证明,那里什么都有,唯独没有留恋。她语气唐突:“怎么会没有必要?当年你父母亲出了事,这一切…”
“梁辰,”季雨似乎被触碰到了伤口,她猛然打断梁辰话,“八年前,那天,你说,你也喜欢项叙,信誓旦旦地要跟我公平竞争……现在我让开了,可是你在干什么?”
梁辰握着杯子,指尖泛白,眼圈泛红,声音哽咽,没有回答,兀自说起项叙住院的理由:“他元旦那天发烧,从医院开车回家,路过你喜欢的那家甜品店,看到那里正在拆,他分了神,出了车祸——就算是这样你也不愿意去看他一眼吗?”
季雨静静盯着面前果不其然凉掉的茶水,妥帖地接受了这被归为物理的事实。她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杯壁,轻轻:“对,不愿意。”
梁辰声音近乎颤抖:“为什么?”
季雨皱皱眉,似对她的纠缠不休有些不耐:“没有为什么。发烧却要开车,开车却不集中……有哪件事是我让他做的吗?没有吧?那么我不愿意去看他,有什么问题么?”
“你……”梁辰眼睛瞪的大大的,半天却什么也说出口。
季雨不以为意,皱眉道:“你还有什么事吗?”
梁辰深吸一口气,声音淡淡:“八年前,你消失了。他找了你三四天,却没有你一点消息。然后,然后他家、他母亲就出事了。那会我疯了,以为跟他一起去纽约,他就会注意到我。”她神情暗淡,像是经年的冰川,“现在我醒了,所以逃回来了。”
六年前,在项叙回纽约后两年,梁辰回来了一次。她找了许久,终于重新在D大见到了温凝悉。可她没想到的是,那时的温凝悉,却换了一个人一样生活。她盯着’季雨’的脸,可是即便她改了容貌,她却依旧是温凝悉。于是,梁辰对着她说,’你再怎么变,你还是没变’。
她看似不起眼的这病句,即便病入膏肓,对于彼时的季雨来说,依旧威力四射。
最后梁辰当着何栩的面,微微笑着,炫耀似的对着温凝悉,说了一个她这辈子最大的谎,她说,’我和项叙,我们早在一起了’。
从那个时候,将她的谎信以为真的季雨,瞬间明白了一件事——老天严厉又体贴,他算着时间,将人生全部糟糕的事情,在一个时间砸向她,好让她,只用撕心裂肺一次。
“但是现在,”梁辰唇边笑容空洞,“我认输了。温凝悉,他那颗心动也不动,装了你八年……我骗了你,我们从来没有在一起过。”
“唔,”季雨淡淡点了点头,这些话,早前听项叙也说过了一遍,是以并没有多惊讶,她抬眼,“我知道了——你还有事吗?”
梁辰错愕地看着季雨,大概是没想到,即便她将一切原委道尽后,仍然没看见季雨松动半亩心防。她忽然眼圈泛红,手紧紧握在一起:“我不求你再像过去一样喜欢他,只是去看看他,让他好受一点,算是我求你,算是我弥补当年的错,别让他这样付出,却什么也得不到…”
季雨扯出笑,语气轻松:“那,你要不劝劝他,让他别付出?”
话音还没有落下,梁辰忽然站了起来,手狠狠捶在桌面上,整只手掌都在抖,有些歇斯底里:“既然这么不在意,当初为什么要跟他在一起?。”
霎时,空气凝结似得,冻住了早餐店的所有客人,老板娘更是吓的一动不动,呆呆看着桌边看起来身板不大的俩人,现场给他们演起了悲情话剧。
季雨看着声嘶力竭的梁辰——八年前,梁辰还是她的死党。那会儿梁辰花了一整个暑假和她爸斗智斗勇,就为帮她买了一个拍立得和一箱子贵的要死的照片纸。不过八年,竟这样天翻地覆。也是,季雨自嘲地笑笑,什么样的天翻地覆她没经历过。
“那又怎么样?”她抬眼,静静看着梁辰,重新把围巾缠在脖子上,声音清冷地像是那杯凉透的水,“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只有项叙最惨?只有项叙最有苦衷?还是你觉得,全世界就他知道什么叫痛?就因为你爱他,所以他就该得到这世上所有的幸福?不是这个道理吧?梁辰,这八年来,我也没有一天是轻松的,都是努力着过来的。他还念着我,是他的事,但我没有义务也依旧念着他。你说是吧?”
季雨脸色平静,毫不费力说完了一番首尾两端都是利刃的话,一面刺向梁辰,一面刺向自己。季雨在心底笑了笑——从前的是非,已经有受害人了,如果还要再伤害项叙,那她就太亏啦。于是她能做的,就是让项叙离地越远越好。
梁辰眼泪簌簌掉下来,她掐着自己,嘴唇一边哆嗦,一边冷笑了出来:“好,好,你有本事,你有本事,你有本事这辈子都不要去招惹他,到死都不要出现在他面前好了…”
季雨看着她的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起身,不费事地笑着同意:“好。”
不再多浪费时间,季雨跨上包,转身离开。而项叙就这样毫无预兆的出现在她的面前,让她上一个承诺霎时转瞬成空。
项叙赶来的时候,就看见她缩着脖子,淡淡说着,’让他别付出’。他停下步子,周身像是冻住了一般。
季雨淡淡看着他,脸色苍白,齐整的西装,除了袖口处隐隐透着纱布,其他丝毫看不出来是梁辰嘴里那个出了车祸的病号。他的刘海搭在额前,眼神里除了冷意什么都不剩。
季雨恢复着神情,本就没有的表情的脸上,更添了几分漠然。她挎着包,若无其事走过项叙身边,即便脑子嗡嗡作响,步伐也依旧毫不犹豫。可越过他的那一秒,她甚至希望这个动作能持续一辈子,因为下一秒,他应该就会彻底离开她的生命。
几天后。
天气越来越冷,大街上的人却并未因此减少。季雨缩了缩身子,借着甜品店的暖气,坐着等文舟舟。这是她新看上的一家冰淇淋店——上次借由梁辰的嘴,得知她之前钟爱多年的那家,喜逢倒闭。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手机,看见了文舟舟的短信。
“我爸查岗,我去不了了。”
“……”
季雨不晓得最近的心情是怎么回事,但凡孤身一人,就无所适从。
她离开甜品店,风带过头发,在眼睛跟前晃悠。街上人群里偶然有升腾起的热气,咖啡或是呼吸,看起来温暖的大衣和围巾,她瞅了瞅自己,脚上的球鞋开始有些淤泥,皱了皱眉,也没有穿多久吧。
她捋了捋碎发,搓了搓僵硬的脸颊,并不打算回家。突然想吃街口那家的奶咖蛋糕,她加快脚步,总算赶上了绿灯。
蛋糕店很大,人来人往,却没什么交集。季雨慢慢悠悠转了两圈,像是脑子突然不清醒一样,除了取了一个12寸的奶咖蛋糕,又拿了两盒肉松小贝,两袋北海道金砖,一袋全麦吐司,三盒酸奶。在勉强能够举动所有的东西,付完钱之后突然恢复了清醒,她怔住了,刚刚这些东西,大概已经预支了她下个月所有买零食的费用。
怀着悔恨,颤颤巍巍走出蛋糕店,季雨打算去前面幼儿园门前的秋千坐坐冷静冷静。大冷天像她这么有闲情逸致的,实是不多见,但正好,也就没那么多人和她抢秋千了。
季雨瞅着远方映着阳光互戴围巾的年轻人,瞅了瞅头顶上这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腾挪过来的乌云。她笑,阳光果然都在另一片风景里。
她放下一大摞食物,小心翼翼的坐上秋千。直到这么大,每次坐上秋千,她都会瞄一眼秋千架,生怕电影里那些秋千架突然落下来的悲剧,会栩栩如生地发生在她身上。
就在季雨做完安全检查之后,正要过马路的何栩,一眼瞧见了对面公园里,大冷天荡秋千的傻子。
他叹口气,大步走过去。
季雨一边荡着秋千,一边微笑凝视着何栩,英挺地走来。何栩一只手接过她脚边那些蛋糕,另一手却提着和她一摸一样蛋糕店的纸袋子。
何栩提起手:“刚刚看到奶咖蛋糕,就给你买了一点,居然看见你了。”
季雨不知足地咂巴着嘴:“早说我就不买了。花了我好多钱啊。”
何栩见她脸被冻的红彤彤的,皱起眉:“找个暖和点的地方吧,正常人一般不在寒风里还想着荡秋千。”
然后这个暖和点的地方,就变成了市政厅。何栩坐在桌子前,一边看着文件,一边说:“跟我说说吧,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季雨坐在真皮沙发里,正一口一口,认真地吃着蛋糕,她含糊其辞:“没有什么事情,前几天早餐店,梁辰来找我了,我把话都说清楚了,就是这样。”
何栩放下手里的文件,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他看着面前一心一意吃东西的人,忽然有种情绪升腾而起。他等了八年,却在项叙出现后,越来越没有耐心。即便他清楚,季雨有极大的可能不会再接受项叙,可这依旧没有给他带来安全感。他知道,如果季雨一旦接受项叙,那么他这一辈子,都没有机会了。
他克制住心里的烦躁,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慢慢悠悠道:“也就是说,你现在准备好接受我了?”
季雨吃蛋糕的手停下。
何栩漫不经心地看着她,却是无比认真的眼神。他西装左侧口袋别着一个蝴蝶样式的夹子,是他刚刚开车时,她恶作剧偷偷别上去的。
“季雨,我们在一起吧。”何栩认认真真的看着她,第一次将这些年,他们俩都心知肚明的东西,搬上了台面。他低声,“你过去的一切我来承担,你未来的一切,也让我来吧。”
季雨低下头,仔仔细细听着他的话,半晌:“为什么现在才说?”
何栩见她没有拒绝,一笑:“从前觉得自己自私,不说是知道你还喜欢项叙,所以没说。现在想想,我只是怕你有压力。季雨,我愿意承受你还没喜欢我的痛苦,以及你未来要出现的一切痛苦,如果你相信我,我宁愿你自私一点,别管我的所有情绪,把你自己交给我。”
季雨听着他的话,手里的蛋糕忽然没有了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