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光》天空有朵雨做D云

5、第五章

　　出院之后，季雨面临搬家大业。何栩本来是要抽出时间帮她，却因为接了一通电话，匆忙走了。半个小时后，头顶鸡窝的文舟舟就被他哥叫过来充当搬运工了。她不情不愿地上楼，一边小声嘀咕：“哪有谈恋爱还要妹妹来当苦力的…”

　　几个小时后，所有行李被妥帖地搬上了车，文舟舟一笑：“要不要同本少爷共度一夜良宵？”

　　季雨：“……”

　　半个小时后，搬家大队还是拐进了文舟舟家的小区。文舟舟是个富二代，老爹从商，物质生活水平极高，精神层面的调教比较少，以至于文舟舟各个方面主要的老师，还是以季雨为首的在校均龄二十三四的女娃娃们。

　　大一季雨迈着豪爽的步子踏进宿舍，被门里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施工队吓了一跳。紧接着，忽然探出一个脑袋，毫不客气地一把接过她的行李。这个脑袋用极快的语气做了自我介绍，说她有个颇有本事的爹，用了拐弯抹角但极为正当的方式，让校方同意了她此次改造宿舍的行为。

　　当晚宿舍四人，坐在客厅沙发上——没错，文舟舟把隔壁两间宿舍打通，将她们的活动范围扩大了三倍——思考着以后该如何跟班里其他同学相处。可惜文舟舟是个讨人喜欢的富二代，隔三差五往寝室里带人，以至于久而久之，这间大宿舍，成了她们班女生集体的活动室。

　　文舟舟时常痛恨自己不是个男的，握着如此一绝的把妹手段，却无处施展，让她怀才不遇，叫苦不迭。

　　车缓缓开进车库，车灯扫过外墙边，却忽然映出一个人影，文舟舟刹车。季雨握住安全带，看清了那人。林临看来是喝醉了，他闭着眼睛，仰靠在墙边，察觉到刺眼的光，他抬手拦了拦，却没想到光久久停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于是他意识到什么，慢慢放下手，朝车边走来。

　　“我们谈谈。”林临的声音很轻，一张口就差点被风吹散，身上的烟味，连远在副驾驶的季雨都闻见了。

　　于是她叹了口气，拍了拍文舟舟的肩膀：“那我自己去酒店啦，你车借我。”
　　文舟舟没动，季雨替按下安全带，侧过身：“林老师，麻烦你啦。”

　　林临会意，替文舟舟打开了车门，季雨又推了推她，文舟舟才慢慢走下车，季雨坐上驾驶座，一笑，又说：“拜托了林老师。”

　　林临颔首。

　　季雨孤身到达酒店，对于一车行李分身乏术，于是她简单拿了几件衣服就上楼了。路过走廊边落地窗的时候，看见花园里的圣诞树，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原来今天是平安夜了。她安静地凝视圣诞树，落地窗外是二十八楼的高度，圣诞树穿着白色的衣灯，是没有被蚊虫侵染的亮白色，远处的楼还亮着，看上去既像蓝天，又像月光。

　　这一年所有的回忆与光点好像在此刻都消失了，只剩下她重新看见他的那瞬间。他站在照片墙边，成了一个与她毫无关系的人。

　　季雨想起第二次见到项叙，那是大年初三，她穿着棉袄，和爸妈站在家门口，准备迎接小姨。她听妈妈说，这是她们闺蜜俩，十几年后的重逢。小姨婚后就搬去了纽约，一晃至今，她到现在都记得她妈妈喜上眉梢的神情。而那天，当小姨的车开进来的时候，后座却不止小姨一个人——还走下来一个帅气又眼熟的人。小姨轻轻挽着他的臂弯，同她们一家介绍：“这是我儿子，项叙。”

　　于是温凝悉一边愣愣看着，几天前导致她手机碎屏的始作俑者，一边不敢置信地感叹着世界之小。那时的项叙，目光落在她身上后，也稍稍诧异，随即礼貌而周到地对她笑着说：“小丫头，又见面了。”

　　可是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远地甚至让她觉得这是某本书里的桥段，从头到尾都没属于过她——她不是幸运的人，却幸运地遇见了项叙，怎么说呢，就像是不起眼的傍晚，碰上绝代风华的光。

　　季雨起身打算离开，一回头，看见灯边站在一个人，不知道站了多久。

　　项叙还穿着西装，戴着眼镜，语气淡淡：“季雨。”

　　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听见她说：“项先生，真巧。”

　　不巧。项叙的目光笼罩着季雨，这个世界上，最不可靠的就是巧合。季雨受伤的地方还没有完全好透，于是垫了纱布的一块，比其他地方都要显眼。项叙忽然提步，想查看她的伤口，季雨下意识反抗，乌龙似地碰到了自己的伤口。

　　她倒吸一口凉气，眼泪腾腾冒了出来。项叙脸色一黑，确实没想到会伤害到她：“这么疼？”

　　季雨疼的发白的脸上，还客气得扯出一抹笑，她咬牙：“不疼。”

　　项叙挑眉：“我在问你的牙齿，我觉得它们快碎了。”

　　季雨确实没有闲心再跟他周旋，于是她摆了摆手，就打算离开。

　　项叙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在那一秒，没等季雨反应的机会，他快速地抱起了她。突如其来的近在咫尺，季雨愣地板板正正。她清晰地听见了心脏的跳动声，但却分辨不出到底是谁的。

　　项叙抱起人就走，没有再说话。只是怀里的人像个木乃伊一样安静，让他有些意外——按照这几天季雨的客气症状，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走进房间，项叙把她轻轻放在沙发上，刚拿起手机叫医生，忽然听到身后的人，混乱却言简意赅道：“额，项先生，不必，不必这么麻烦。”

　　项叙勾了勾嘴角，果然，他不该奢求客气症状消失太久。他见她手一直握着衣服，思忖了下，还是径直走过去，查看她的伤势。她却以为项叙要脱她的衣服，赶紧阻止着：“项先生，这不合适，不合适…”

　　项叙也不解释，火上浇油道：“穿着衣服怎么看伤口？”

　　季雨淡定地抵着他的手：“没事，我自己回房间也能看。”

　　项叙看着她自以为周到的说辞，心中怒火却骤然而起。比起她发火吵架，他觉得她的客气疏离要伤人得多。她纵然长相变了，名字变了，可她更多的是没变的东西——她的声音，她的习惯，她的坏毛病，还有她的眼神。

　　项叙半天没有说话，眼神带着特工也破解不了的情绪，他低声：“你觉得你骗得了谁？”

　　季雨只觉得自己腿软地快给他跪下了。

　　她清晰地感知到了自己越跳越欢的心脏，她不淡定地紧张起来，像一切东窗事发了一样，眼神游移，甚至没法找到一个让她堂而皇之撒谎的状态，她不知道自己哪个动作触到了台灯开关，房间瞬间一片漆黑，只有落地窗前，映着廊前微弱的亮点。

　　项叙依旧没有什么反应，像是乘胜追击一般，声音清醒又淡定：“你为什么骗我——这些天，我不过在想这个罢了。”

　　季雨坐在沙发前面，见证了自己以为坚不可摧的心理建设，如何被项叙一句堪称十级地震的话，甩了弱不禁风的脸色。她当然知道厚着脸皮否认自己是温凝悉的这条路摇摇欲坠，甚至会连自己也觉得这谎言粗糙可笑、经不起丝毫推敲，可她却还能理直气壮地矢口否认，因为没人知道，这个值得她像个掩耳盗铃的傻子一样掩饰的真相，到底让她有多难以面对。

　　项叙低声：“既然不是温凝悉，为什么钱包里是她的照片？”

　　季雨抬眼，他果然看见了那张照片，八年前，属于温凝悉一家三口的照片。

　　她坐在沙发前，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只是她知道自己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说不了，项叙当年的离开，对她来说，反而是刚好出现的奇迹。

　　身世坎坷已经不足以形容八年前那个可怜的温凝悉了，作为凶手跟受害者的女儿，这样众叛亲离的故事，老天爷独一份地赏给了她，她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去父亲的墓前磕头。

　　那个时候，她甚至没有机会亲口问一句，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父亲在她生日当晚，亲手杀了她母亲，还带着亲女儿当作人质持枪出逃。甚至在那之后的几个月，她还总以为事情会有峰回路转的余地，最后何栩花了不少时间，让她认清了现实。

　　她找回了叛逃的理智，在黑暗里开口，声音像个局外人：“项先生不是说我们长得像吗，照片是我，不是什么温凝悉。”

　　项叙看着她，这样拙劣的谎言，她竟然能撒着面不改色。他低低笑开，眼睛里满是冷意：“是吗，好，好，我倒要看看，你要坚持到什么时候。”

　　季雨置若罔闻，起身：“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可以走了吗？”

　　项叙站在一边，看着面前这个试图对上他的眼睛、以示自己一片坦诚的季雨。他没有说话，走过来，重新打开灯，屋子骤然亮起来。

　　门铃就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项叙手一顿，喉咙动了动，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他转身去开门，季雨见他离开，像考试中途得了几分钟休息时间，收拾起狼狈的心态，安慰着层出不穷的冷汗。她坐回沙发，动不敢动，有一瞬间的无处可逃。

　　项叙开门，梁辰手里提着食物。

　　她正要举起来的时候，却看见项叙房间内的玻璃窗上，映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她不用一秒就看清了那个人，那个她从前最好的朋友。而玻璃窗上的人，愣了一下，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朝他们走了过来。

　　季雨苦笑了一下，她最不喜欢的场景，终究如约而至了。她摸出一个陌生人此时该有的慌张，说出了狗血剧里被误会时，那苍白无力的台词：“对不起，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打扰了。”

　　梁辰垂下眼睛，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样的场景她光做梦也很熟悉了，当最恐惧的事还是这样被拎上台面的时候，她这个好不容易当上的女主角，终于可以清醒回来了。

　　项叙拉住了季雨的手腕，另只手顺手把门毫不客气地关上了，于是梁辰听见了那个她不顾一切爱护的人，对她说：“抱歉，我还有事，就不请你进来坐了。”

　　梁辰握着手里排队两个小时买来的小笼包，怔怔发起呆，八年了，自己居然还是那个可怜的自己，今年的生日，依旧是自己一个人过。

　　门内，项叙看了一眼垂着头的季雨，不可多得地解释道：“八年前，我妈病危，我回了纽约，梁辰跟去了，八年之间，我们什么关系都不是——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季雨转开目光。

　　过了很久，还是没等到她开口，项叙冷冷：“医生马上就到，看完再走。”

　　说完，他转身，打开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