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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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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舟舟坐在小店外,美滋滋等着季雨下课。这课她本来就缺了一次期中考,这样下去,她大概可以直接预见期末成绩了。忽然感受到前方一道锐利的视线,文舟舟笑嘻嘻看着迈着豪步而来的季雨:“勉强算扯平吧。”
文舟舟忽然想起什么事情,她摇晃着脑袋,眯着眼睛:“哦对,昨天忘跟你说,项叙今天还要来咱们学校。”
季雨翻着手里刚刚要来的交流会的报告,一边紧张地在肚子里打草稿,一边分心抬眼:“为什么?”
“不知道…好像本来就定的是两天的校方交流。”文舟舟漫不经心道,“青年才俊,年轻多金,校方总得抓紧时间巴结一下的,说不定给捐个图书馆呢,理解万岁吧。”
夏天和冬天最大区别在于,夏天嵌着火的光让人汗流浃背,而冬天的太阳就容易让人造出“书籍之于生活,就是阳光之于凛冬,灯盏之于黑暗”这样的句子来。今日的太阳,这是这样一个能够照耀人生命,美好而有教育意义的太阳。
季雨晃着酸奶,拿着报告,这本该比金子还珍惜的时间,她却发起了呆。文舟舟叽叽喳喳的嘴就没有停过,远处的人看过来,倒显得季雨异常淡定。她正在放空——但也许是项叙在她生命里有了太过沉重的影响,以至于当她大脑死机的时候,依旧可以想起他。
“舟舟,他现在在哪?”季雨漫不经心地一笑。
文舟舟正发着消息,没跟上季雨的心理活动:“谁?”
季雨淡淡看向她的眼睛:“项叙。”
文舟舟顿了顿:“你想通了?”
季雨摇头:“哪儿跟哪儿,跟想通不想通没什么关系。”
文舟舟置若罔闻,季雨这话放在她耳朵里,除了勇敢追爱,没有别的意思。于是她一把拉起季雨,像一个拥有持久战斗力的战士,生命里只有冲锋陷阵这四个字,她沉声:“走,我们去找他。”
季雨失笑,不用看就知道,文舟舟脑子里一定在出演一场大戏,男主角和阔别多年的女主角相见,男主角脸色苍白,义愤填膺,女主角梨花带雨,眉目含情。
来到信息楼,依旧是人挤人,季雨被文舟舟连拖带拽拉上四楼。一路上她都在喊,季雨,你再忍忍,千万不要吐出来。季雨看着周围的人都对她摆出一种嫌恶的表情并纷纷主动让开通往四楼的路,不禁再一次由衷感叹道,文舟舟永远是那么智勇双全。
项叙和校方领导,正在参观学校领先全国的电脑工程技术。他定定扫视着面前的荣誉墙,颇给面子得表现的很积极。
介绍完技术,校方和项叙来到四楼,四楼的教室,有一面嵌着学校所有荣誉的墙。季雨和文舟舟勉强挤到了四楼,在人群最外侧站定。
项叙站在人群中央,却像只身一人。季雨强迫自己转开目光,却看见项叙若无其事地走进了412。她垂下眼睛,412的荣誉墙上,她有一张单人照。
季雨轻轻开口,要不是文舟舟耳力不错,真会被嘲杂的人群消了音。
“我和项叙,就是在412认识的。”
那是早上七点半,季雨躲在D大信息楼。彼时市里举办马拉松,为了响应号召,她们高中每天七点到八点,所有的学生都要被拉到D大操场跑圈。她极其痛恨跑步,所以更加不能理解强迫别人跑步到底是学校哪里的传统。
D大信息楼信号旺盛,是躲跑的最佳去处。那一天阳光很好,她一个高中生,轻车熟路走进412。她刚拿出手机,门忽然被推开。她一惊,以为是被班主任发现,心一慌,手机啪得掉在地上。那会她没戴眼镜,只看清推门的是一个陌生学生,穿着D大的校服。
她不由得眯了眯眼,想看清一些,门口的人,没有笑容,只有一张清瘦的脸。季雨脑子里蓦然飘过几句话,“何谓时间——当尘埃闯进浩渺宇宙,当水滴看清无边瀚海…”那一秒,她居然背起了那篇始终攻克不下的散文。
她顿了顿,终于想起了她那正躺在地上不知生死的手机。她弯腰捡起手机。屏幕上一条裂痕从左上方裂至右下方,覆盖整个屏幕。她皱起眉头,不自觉砸吧了下嘴。毕竟这手机她才买了两个月不到。
等再抬头的时候,穿着D大的校服的项叙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他朋友说在信息楼等他,而他一间一间找过来,朋友全无影踪,做贼心虚的高中生倒是有一个。
高中生是不是还没成年呢?他一时有些抱歉,便接过手机,低头查看。
项叙抬头,高中生偶遇帅哥的花痴笑容没来得及放下,于是他就看到她不自然的转过脸,尴尬地咳了咳。
他说:“抱歉。”然后将手机递还给她。
高中生连忙冲他摆手,还自以为酷地笑了笑:“没事,不是你的错。”
后来,季雨的高考志愿单上,只有唯一的D大。
时隔八年,项叙又走进412。季雨大二那年,代表学校出国比赛,拿了金奖,她心心念念要在412挂上自己照片的心愿,终是实现了。
项叙的目光淡淡扫过那面墙,在一张照片上停了下来。他一怔,是她吗?项叙细细看了名字:季雨。他抬眼,名字不一样,一双眼睛,倒如假包换。
文舟舟是个移情作用特别明显的人,好像季雨有了高富帅,她也有了一样,好像季雨幸福了,她也跟着会幸福一样。于是在她拉上季雨的手,猛然向里拽的时候,季雨突然意识到了跟她来这里的后果。
文舟舟是一条不折不扣的铮铮铁骨,先是在人群里给她杀出了条血路,再猛的一推,下一秒,季雨整个人直接撞到了412外的墙壁上,她狠狠蹙着眉,疼得下一秒就可以升天了。
文舟舟还不忘憨憨地冲她使了使眼色。
季雨转头,从门口看进去。教室里并不只有他和校领导,还有几个混迹其中满眼冒爱心的女生们。她们短裙长靴小棉袄,与他们相比,季雨旧毛衣运动鞋,打扮地就像是前来扫地的阿姨。
项叙脸上大大方方摆着疏离又客气的笑,依旧吝啬开口。他一身西装,潇洒笔挺,有气质加成,任何发型都是锦上添花。
项叙顺着领导们的讲解,一一浏览着每张照片。季雨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一时心如擂鼓。他漫不经心扫着每一张照片,目光淡淡。季雨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她的照片,她只知道,他没有在任何一张照片上有超过一秒的停留。
项叙转过身,今天的最后一个行程结束了。两天了,他依旧没有见到她。他不敢大张旗鼓地回来,可在发现媒体跟拍后,心底又在隐隐期待。八年在过去和现在之间,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他放不下遗憾,尽管故事开头和结尾都摆在了他眼前——可惜他从不是听劝的人。
季雨站在一边,项叙从她面前走过的时候,保安不小心推到了季雨。她正神游六界之外,被保安推了个猝不及防,她脚一崴,撞翻了后面同学的奶茶,溅了自己一身。
项叙听见动静回头,看清她的长相后,他微微皱了眉——照片里的女孩子。
文舟舟一个箭步冲上来,扶起她:“季雨,你没事吧?”
她摆摆手,低声:“尾巴骨有点疼,没事。”
项叙回神,拾起落下的步子。
文舟舟扶着一瘸一拐的季雨成功龟行到停车场的时候,她感觉到手边的人忽然一怔。文舟舟顺着季雨的目光看过去,有一个漂亮的女孩子,正拦着她们的去路。
季雨没有说话,梁辰的气质和八年前截然不同,现在的她像是一座捂不热的冰山,行差踏错就能冰封千里。以前的梁辰永远是简简单单的马尾,可是瞧着如今的大波浪和皮夹克,季雨还真的分不出来哪个更适合她。
当初项叙离开,梁辰也消失了,只不过八年间她回来了一次。她们已经有六年没见,也不知道是不是默契,那次以后,她们再也没有联系了。
梁辰上前一步,“好久不见了。你,”梁辰突然沉默了,这样的问好,不知道为什么,她始终说不出口。她不自然地转开话题,“你见到他了吗?”
季雨点点头,对梁辰的不自然心照不宣,自己也没什么特殊的表情:“嗯,见到了。”
“他认出你了?”梁辰皱眉。
季雨若无其事地摇摇头:“我的变化很大,他没有认出来。”
梁辰嘴唇苍白,她沉默了许久,忽然语气有些急促:“温凝悉,六年前……”
“我叫季雨,”季雨打断她,垂着眼睛,“以前都过去了。你知道的,我不一样了,不管是哪个方面,都不一样了。”
季雨显然对这番叙旧意兴阑珊,甚至连见都不想见到。她催促着文舟舟,梁辰站在一边,抬起的手还是没有拉住季雨。直到她们走出校门,还能看到梁辰一个人孤零零站着。季雨没有回头,她想,她这么孤零零站了八年,让梁辰站会儿,也不算过分。
洗完澡后,季雨一边吃着苹果一边看着电视,文舟舟一脸严肃过来拿过遥控器把电视关上,坐在了她面前。
她颇为严肃:“怎么回事?”
季雨避重就轻:“哦,就是那个保安推我,后面不知道哪个手里端着奶茶…”
她打断:“我问的是八年前,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前问你,你含糊其辞,我也不当真,可是季雨,你连名字都改过?”
季雨眨了眨眼睛,啃了一口苹果,拿过遥控器又准备打开电视:“是啊,不过不重要…”
她也不恼火,不紧不慢从柜子里翻出了季雨不眠不休抢到的限量贝拉,又拿起剪刀对着野兽的牛角,眼神轻飘飘,威胁道:“你说不说?”
季雨深吸一口气:“我说。”
没想到是这样交代一切。她总觉得她该在夜晚的湖边,有星星的草地,或是安静的咖啡馆,才能心平气和的将她早已叠好的人生,重新拿出来晒晒太阳。
“八年前,我整了个容。”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囊括了她上千个日日夜夜,直到现在,她都不算真正放下,还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心情回首往事,不知道该以怎样的语气对待以前自己。但她知道,有些事情,她不去回忆,却一直都在,就像项叙毫无预兆的归来,好像老天爷故意跟她做对,非要推翻她辛辛苦苦经营的这八年,名叫季雨的八年。
八年前,她叫温凝悉,平凡的过到十六岁,生日那天,甫一放学,校门外,本该在千里之外、离回国还需要好几个月的项叙,正在等她。那天他特意回来陪她过了生日,送了她一条项链,于是她打电话回家,说她今天要在外面过生日。
如果早知道这是她人生过的最后一个生日,温凝悉一定会再多吃几口蛋糕,多吹几根蜡烛。
晚上回到家,她已经困的不省人事了,她摸着墙壁上楼,却看见母亲一人坐在沙发上,父亲在阳台上抽烟,二人看见她,挤出笑容,祝了她生日快乐。
于是温凝悉带着全世界的幸福,满意地入睡了。
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躺在车上。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父亲坐在驾驶座上。转醒之际,周围的状况让她瞬间清醒了。荒郊野岭,周围无数黑色警服的人举着枪,一瞬间,她甚至以为温老先生要转行演警匪片。
接下来,周围一切都仿佛凌驾在她的头顶,她身上每一个细胞都悚然起来。她看见她的父亲打开车门,瘫软在地上,门开的那瞬间,一阵风吹了进来。天很黑,她看不清楚,只听见父亲下车的瞬间,似乎有枪声响起。
她有一瞬间,笃定这一切都是个梦,可惜眼边警灯闪烁不停,警笛此起彼伏,她发现自己无比清醒。她怔怔看着父亲倒在血泊里被人抬走,警员拉动车门,将她拽下车来,不停询问她、扯动她……
直至她被人抱起来,试图将她朝警车里安置。路过那一摊血泊,男人的眼睛睁着,眼角似有眼泪,他整个人瘫软,像是一瓶被打翻的硫氰化铁。警员嘴巴呼出的白雾升腾,空气里泛起刺鼻味道,她忽然有了力气,试图挣扎着冲到了那男人身边。
可是警员却狠狠拉住了她。
于是她连父亲最后一面也没见到,被塞进了警车。温凝悉被立刻送进了医院,有几个警员守着。等她醒过来,护士立刻通知了医生,她拔掉了手里的输液,她走到那个警员门前,她苍白无力问道:“请问我爸爸呢?”
警员见她柔弱无力,不忍心说出那个答案,于是他微微侧过头去。她不放弃,她揪住警员的衣服,目光里多出了几道慌乱:“我爸爸呢?”
警员见她虚弱,便想扶她回床,谁知道这个女孩忽然发力,死死挣脱起来,他正不知道怎么办,何栩就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
他怀里还拿着资料——是一桩故意杀人,死者是凶手的老婆,证据确凿,不费什么事就移交检察院了。
何栩定定看着面前额前青筋浮起的女孩:“这是在干什么?”
警员像是遇上了菩萨似得:“何检,您来啦。”
温凝悉听见那声“何检”便抬头,来人穿着便服,很年轻的样子,一双眼睛,法外不开恩的长相。她问:“我爸爸呢?”
何栩眉头一皱,抬眉:“还没告诉她么?”
那名警察连忙回道:“医生说她情况不稳定,所以……”
何栩走近,毫不留情地抱上她,放回到床上。“检察官?”温凝悉冷眼看着何栩,“你叫什么名字?”
他看了她半晌,张口:“何栩。”
温凝悉盯着面前这个人——她想,怎么着,她都得记住这张脸。
而坏消息是,事情远在温凝悉的想象之外,高一的课本上,并没有教她,当她的亲生父亲杀害了她的亲生母亲之后,检察官的脸,究竟还重不重要。
没过多久,她跳河了。
自从温山衡出事,公司一溃千里,负债累累,不断有债主上门闹事,她忽然就一步迈进了地狱一般的生活。她来不及消化母亲的死父亲的仇,来不及把家里的门里外都武装起来,她来不及回复学校刺眼的询问邮件,来不及面对早上六点钟滚烫的阳光,她被困在单薄的被子里,呼吸不到新鲜的空气。
于是她找了个人工湖,一身轻松地跳了下去。
只不过运气不好,不光没死成,还被湖里废弃的鱼竿,划破了脸。等她浑身湿透被人到了医院之后,温凝悉才知道,是那个多管闲事的检察官救了她,叫做何栩。
也不知道何栩有什么家传的催眠疗法,她逐渐冷静下来。她开始申请破产、搬家、找工作、拾起落下的课业,找了医生替她修复面容。上天还算对她有几分怜悯,她的脸上没留下明显的疤痕。再后来何栩帮她改了个名,适逢季雨,一切宛如水到渠成
文舟舟愣了一会,立马奔到阳台上致电何栩。
在得知何栩是文舟舟的表哥的时候,季雨差点因为这妙不可言的缘分生吞拳头。何栩今年三十出头,年纪轻轻身居高位,认识她的时候还是个检察官,后来短短几年就坐上了别人要花几倍时间才能坐上的位置,为人成熟能干,长得人五人六,横着看,竖着看,都是一块捡到就得好好藏起来的宝。
文舟舟接完电话后脸色有些沉重,她蹲到季雨面前:“我哥说,你跳过湖,还是大冬天?”季雨冷静想了两秒,还是淡定地点了点头,毕竟确实是她做过的事。
文舟舟忽然想起一位在季雨故事完全消失的人,她问道:“那项叙呢?他知道吗?”
季雨没有丝毫反应,从文舟舟手里拿回她心尖上的美女与野兽,低声:“生日之后,我消失了,然后,他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