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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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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渐入冬,冷空气雄赳赳侵扫着D城。季雨磨磨唧唧地从被子里爬出来,睡眼惺忪看了看闹钟,八点半。冬天一向没有什么情绪,一如她这个不聚暖的房间。她慢慢挪进被窝穿毛衣,眼帘又阖上,捣鼓了半天,结果毛衣还是穿反了。
她站在镜子前,拍了拍脸,胡乱抹着面霜,流畅地套上了运动鞋。背上包刚下楼就发现围巾落在鞋柜上了,她在大脑里迅速比较了下寒冷和爬楼给她带来的不适,叹了气之后,屈从了明显的结果,又蹭蹭爬上楼去取围巾。
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刚好九点。摩肩擦踵,她悠悠啃着包子,靠着广告栏开始等车。她确认着课表,今天就一节课,十一点。坐在人群最中央的最大好处就是碰不着寒风,四方聚气,不过又个坏处就是各路嘈杂的聊天声岑岑传进耳朵,吵得她有些心烦。季雨抬眼,电子屏幕上显示260路还有8站。
她百无聊赖地刷着微博,无意间瞥到一个名字,耳边鸣笛声交错,呼吸不巧深了一寸。一张有些模糊的照片,是在机场,镜头对准的人一身黑色风衣,周围两三人隔着记者,照片上硕大的标题:“项叙深夜低调抵达D城”。接下来对他身家背景、工作经历的阐述,最后附上猜测他回国的原因。季雨乐了一下,此人要是真想低调,又怎么会让记者拍到他,这些记者还是太把自己当盘菜了。
她放下手机,呼出一口气,看着白色的雾气升腾然后消失,不由再次庆幸好险回去拿了围巾。
八年前和项叙分开,也是这样的冬天。季雨从高二升到研二,他带着DE如日中天。这些年,季雨时常能看见他的消息,却不巧没有养成任何关于免疫的能力。不过她宽容地想,项叙,一个出落成言情小说男主角一般的优秀青年,能让报道亮眼吸睛增加流量的道理,对她来说不难理解——年轻、单身、多金,谁也不能怪。
耳边人群突然嘈杂起来,她抬眼,公车来了,季雨看着满车厢涌动的脑袋,以及挤快要关不上的门,象征性动了动被人群压紧实的身体,认命地开始等下一班——这是坐在人群深处第二个坏处,吃屎都赶不上热的。
也不知道推迟了几辆260,等她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十点半了。
这节两个半小时的大课,盆满钵满地霸占了她的正常就餐时间,季雨绕道到侧门小卖部买一盒酸奶垫垫肚子,打算上完课再正经吃一顿。小卖部今天特别空,平时排着队买冰柜里的大盒酸奶的人群一下子消失,以致于她不费五分钟就顺利买到酸奶,让季雨有些不习惯。
出了小买部,季雨不顾寒风地朝教室走过去。她一路看了好几遍手机,确认今天不是周末或者哪个伟大校领导的生辰,以免错过了什么可以回家补觉的机会。到了教室,零星的同学坐着。她慢悠悠打开手机开始玩游戏,静候洪教授拖着鞋的声音响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微微有些发烫,她才发现上课已然二十分钟了,教授依旧毫无踪影。学生不来就算了,老师也不来了么?
等翻完学校邮箱,才在角落里收到教辅发的停课通知,时间是今天早上十点整。她微微牙凉,回想起彼时正在公交车上睡的死去活来的自己。季雨慢腾腾走出教室,突然闲下来,一时竟找不到什么事情,刚想起实验室报告还差几行,步子还没迈开几厘米,就接到文舟舟打来的电话。
她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下显得分外尖锐:“你赶快来笃行楼…快来啊…我这边太吵你到了微信啊——”
季雨还没捞得上发个声,电话就被挂断了。笃行楼是外语学院的附属楼,一到三楼是礼堂,四楼至六楼全都是自习室。研究生一般不去,因是听说那里是大学女生的集散地,不太适合她们这些自诩’眼明心亮’的人,言行不一地凑热闹。
季雨沉下心想,文舟舟不会是又出事了?于是她拉上书包,急匆匆朝笃行楼跑。等跑到笃行楼才发现是高估了文舟舟,原以为是她做了些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来,没想到她也只是来凑热闹的。笃行楼的大门前簇拥着的人头大概快超过她这个月看到过的人头总和,不晓得连门口都已经是这般景象,里面会是如何汹涌——倒是解释了平时那些跟她抢酸奶的人都去哪了。
人群中文舟舟一身橘色羽绒服显得分外扎眼。她一眼看到季雨,急匆匆跑来:“季雨!为了你我从四楼硬生生挤下来的,黄金位置!白白拱手让人了!”
季雨听见她百转千回的尾音,不由地皱皱眉:“团团圆圆回内地了?在我们学校做展览?”
文舟舟露出一口亮白牙齿,光泽直打她脑门:“俩熊猫值得这么多人拼死拼活地朝里挤吗?”她贼贼一笑,低下声来,神秘兮兮地说,“是他,他在里面。”
季雨在心底闪过一系列男idol的名字,激动地问道:“谁?”
文舟舟一字一句:“项叙。”
季雨脸色一僵,稍稍眯眼:“谁?”
文舟舟看着面前脸色不好的季雨,一时进退两难。季雨伸手挡住了刺人的阳光——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太阳异常刺眼,她甚至能清晰感受到胸腔里心脏的运动频率,以及血管里血液灼烧的烫人温度。
文舟舟开口:“你没事吧?”
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拍拍文舟舟:“没事,就是血压突然上来了。”
文舟舟拉上季雨到笃行楼侧面新装的那超大LED显示屏前,里面的演讲正在直播中。那LED是前年学校发动毕业生捐款,凡是毕业生都通知到,给人以不捐就是过河拆桥,忘恩负义的罪恶感,结果成功补贴了校办资金缺口之余,还给普罗大众凑出了一个LED显示屏。此番站在LED里演讲的人是一个微微发福的中年人,项叙和众领导坐在后排,他低着头,不像是在认真听。
此时演讲已至尾声。主持人笑着一张脸开始了最后的问答时间。起先都是些中规中矩的问题,不过随着提问机会的减少和越来越多人的哄闹声,一个女生,带着她灵动的大眼睛,贴着万众心声,接过话筒,切入了今日在场所有人包括媒体们的最关心的话题。她清了清嗓子,看起来毫无畏惧:“我想提问的人是——项先生”。
项叙正在发呆,抬眼,礼貌地站起来,微微一笑,接过主持人递来的话筒。
“请问,您有女朋友了吗——”
随之而来就是全场男生对于该名大胆的女同学的致敬的起哄声,以及全场女生的兴奋与期待的吸气声。项叙举着话筒,凑近嘴唇,现场一下安静了下来。提问的女生,甚至紧张的咽了咽口水。
蓦然传来他略带疑问的声音:“不好意思?”台下起哄声四起,气氛烘托了半天,当事人却连问题都没听清。
该名女生是个越挫越勇的性格,她握紧着拳头:“请问您有女朋友了吗,在一起多久了呢?”
这样直白的私人问题,远在主持人意料之外。循着项叙冷淡严厉的名声在外,主持人刚想出声救场,忽然听见项叙抬起眼睛,他神情平静,声音也算平易近人:“不知道还算不算。”
季雨站在大屏幕底下,紧紧盯着屏幕里的人,蓦然想起六年前,有个气质泠冽的女孩,不远万里,站在她面前,同她炫耀:“我和项叙,我们早在一起了。”
八年,实在不是一个太长的时间,可对季雨来说,却是一个’一辈子’一样的时间。八年前,那时她连像样的后事都不会办,傻傻去给母亲买了块趁手的架子,供上了她的牌位,项叙一声不吭地离开了D市。八年后,她争气地站在国内数一数二的学府里,静静隔着屏幕,看着那个她本来连照片都不敢看的人。
文舟舟见她发呆发出瘾了,扯了扯她的袖子:“你还好吗?”
季雨笑笑:“多大点儿事。没事。”
文舟舟用手肘拱了拱她:“那你上去么?”
落地窗将里面拥挤的惨象显露无疑,她皱了皱眉头,像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踩踏事件波及到她,她淡定地摇了摇头:“上去干什么。”
文舟舟一脸不以为意:“你不找他?”
季雨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摆了摆手:“你电视剧看多了?”
文舟舟盯着季雨摇了摇头,又绕着她走了两圈,不满道:“你太胆小了。”
季雨心情很好的样子,她叹口气,无奈道:“这不是胆小的问题——上去干什么呢,他有自己的生活,八年了…我去说什么呢,’请你甩了你女朋友,我们复和吧’?还是’这么多年不见,你还好么’?”
文舟舟慢慢皱起眉头,恨铁不成钢道:“季雨,有些东西你要把握啊,如果当初你们没有分开,现在不也是八年?”
阳光打眼,映得季雨眼睛里泛着泪光,若不细看,怕就要被她微微笑意骗了过去。季雨却无比清醒:“可是我们都离开了啊。”
文舟舟的一双怒目圆睁的大眼睛瞬间熄火。
季雨瘪瘪嘴,冲文舟舟摇了摇手:“我去实验室了。”
文舟舟没有出声,咬牙切齿地看着那道缩在龟壳里,一步一步远去的背影。
交完报告,季雨回到家准备洗个澡。陡然想起家里热水器坏了,于是挠了挠头,打算看部电影。可是片子看到一半多,才回过神,发现什么也没看进去。她微微叹气,果然他一回来,这八年不起波澜的生活就要宣告结束。
季雨的卧室很小,只有一扇窗户,不过恰巧能看到楼下摊鸡蛋灌饼的大妈还有下半段城市的局部霓虹星海。夜幕降临,D市华灯揭竿而起。季雨坐在窗边,漫不经心吃着薯片,看着外边的车流人群和喧嚣灯光,时隔很久,想起了她的父母亲。
这个世界上多稀奇的事都有,不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可总得允许它发生。季雨纠结过很长一段时间,关于如何与这种不可抗力争斗,而结果是,她在日久月深的平凡生活里,逐渐淡忘那些撕心裂肺,日夜质问老天爷的痛苦,在不经意间,时间在她的头顶迈了过去,再厉害的毒药,也毒不倒八年后的自己。
突然有人敲门。季雨愣了一下,慢慢挪到门前:“谁啊?”
“我,方姨。”门外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方姨见季雨开了门,本来要说的话如鲠在喉,半天,却道:“还没睡呢?”
季雨摇摇头,笑了笑:“方姨有什么事么?”
方姨欲言又止得十分明显。
“没事,方姨你说。这么晚找我,是要紧事吧?”
“季雨啊,你看,”她声音渐低,“你看近期你能不能搬出来?”
“什么?”季雨差点以为自己没有听清。
她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这太突然,也知道你在这住了三年…一时半会也搬不出来,方姨…要不是遇到些事,需要钱,也不会…方姨想把这房子卖掉,怕是不能再租给你了。”
季雨突然想起,前几天方姨留学的儿子归国了,貌似没有学出什么名堂,还欠了一屁股的债…想来也就是因为这事急需要钱吧。“没关系,”季雨叹口气,像是认命般,“但能给我一个星期,让我找找房子吗?”
“谢谢你季雨,”方姨眼角似有些湿润,“好,好…孩子,早些睡觉吧。”
“方姨也是。”她关上门,也没有看霓虹的兴致了,于是爬到被窝里,准备睡觉。
一夜噩梦。荒野的车窗外,一个中年人被一圈人团团围住,有人踉踉跄跄奔下车,却倒在地上怎么也爬不起来。
季雨惊醒,满身是汗,是一个她很久没做的梦。她坐在床边,企图平复情绪,却不止一次陷入过去,让她胆战心惊。她打开音响,一首快歌将她从情绪中拔了出来,几分钟后,她笑了笑,又一身轻松。
季雨打算洗个澡,想起自己家里没有热水,她摸出手机,致电文舟舟。
文舟舟残留在梦里,没听清季雨说了什么,满口答应后,就把电话挂里。季雨叹了口气,收拾行囊准备去洗澡。外面的天还没亮,以至于走在外面就跟大晚上似的。季雨缩着脖子,一边在心里骂着脏话,一边拿着手机打车。
到了文舟舟的家,她按了许久的门铃,才等到人开门。当她暖洋洋地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文舟舟的呼噜就差掀翻房顶了。季雨看了下时间,刚好八点。瞧见文舟舟睡得正舒服,出于好心,季雨没有打扰她的清梦,也没有告诉她今天早上九点是灭绝师太的生物课。
她离开文舟舟的家,到学校刚好八点五十。季雨踏着上课时间走进教室,教授正准备点名。她不紧不慢找了个偏后的位子坐下来,准备坐等着文舟舟姗姗来迟与灭绝师太杠上的样子。
果不其然,上课三十分钟后,文舟舟顶着一脸烟熏妆出现在门口。灭绝师太黑着一张脸问她为什么迟到,文舟舟惨兮兮地说她今天早上扶了好几个老奶奶过马路,老奶奶们硬要请她吃个早饭,无奈她如何推脱都推脱不掉,一不小心一个老奶奶又摔倒在地上,又巴巴地送老奶奶去医院,谁知道老奶奶又让她赔钱,她只好又去了趟银行,所以耽搁了。
语毕教室窃笑声四起,所有人都意外地情迷于这粗制滥造,却分外引人入胜的连续剧。
文舟舟眼睛却咕噜咕噜转起来,瞄到季雨的位置,她耸着肩膀,指了指一个方向:“对了,那个穿背带裤的同学给您取了个外号,叫灭绝师太。”
灭绝见她得寸进尺,气得不轻,文舟舟看着目的达到,表情一收,眼泪一抹,直接走了。而后下一秒,灭绝师太纯黑的脸,朝季雨狠狠瞪过去。
听见文舟舟突如其来的嫁祸,季雨脑袋一阵发麻,下一秒就听见灭绝厉声道:“那个背带裤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旁边团支书:“老师,她叫季雨。”
“……”季雨忽然想起来上周好像确实水了团支书一次实验报告。于是团支书这报复,堪称恰如其分,不失公道。
“季雨是吧,刚好,下个星期和文学系的交流会那个稿子就你来写了,这周六之前交给辅导员,写不好你这门课就不用过了。”
季雨颤颤巍巍站起来:“老师,这个外号不是我取的…”
灭绝青筋暴起:“不用周六了!明天之前交给辅导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