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光》天空有朵雨做D云

18、第十八章

　　半个月后，项叙和季雨顺利回国。

　　一大早，何栩在检察院外，见到了项叙。他沉步走到项叙面前，半晌：“恭喜新婚。”

　　项叙淡淡回道：“多谢。”

　　何栩对于他来的目的，大抵有数：“当年的事情，想必项总已有所耳闻。”

　　项叙沉声：“不多，她只草草说了些。”

　　“那项总，”何栩打量着来人，“还想知道什么？”

　　项叙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一楼灯灭了，二楼却有些微弱的灯光。

　　他迈进主卧，看见季雨抱着还在播放视频的电脑，正呼呼大睡。他环视一周，暖气没开，她一只脚，就这么大方露在外面。项叙皱眉，现在的年轻人，睡姿都这么豪放的吗？不感冒才怪。

　　他弯下身，小心翼翼取出她怀里的电脑，他瞥了一眼，是学做菜的视频。他合上电脑，替她调整着姿势，顺便将她那只裸露的脚，朝被子里塞了进去。

　　他俯身看着季雨，就在半年前，他还想都不敢想，那个他远在天边的人，如今就在眼前。他坐在床边，冷色的西装好似也沾惹了几分暖意。

　　他看着睡觉的人，脑子里想起何栩白日轻描淡写的话。

　　“八年前，她自杀过，淮海路后面那个湖，她眼睛眨都没眨，就跳下去了。”

　　他又想起B市那个晚上，她筋疲力尽，浑身湿透地缩在沙发边，轻描淡写地说，“那年的湖水，比今年还要冷…”

　　他扫着她的眉眼——她脸上没有任何伤疤，睫毛低垂，让他看不出八年前，她的一切过往。可他知道，在听见何栩那句话之后，他差点连呼吸都忘记——原来八年前，他差点彻底失去她。这让意识到，如今触手可及的温暖，究竟有多来之不易，究竟有多浪费不起。

　　季雨感觉到了一双视线，她皱眉，睁开眼睛。项叙坐在床边，有些压抑的神情。

　　“回来了？”她怔怔看着他，意识到什么，“我睡着了。”

　　“嗯，”项叙起身，朝卧室外走去，不再打扰她，“你继续睡吧。”

　　季雨极快叫了一声：“等一下。”

　　项叙手顿了顿，朝她看过来。

　　他在纽约的家，一共有四个房间。项叙睡一间，她睡另一间。她并不十分理解项叙没有把她的行李放进主卧的行为，只是她初来乍到，敢想不敢言。纽约十六天，她在客房睡了十六天。期间她曾经无数次咨询过百度，关于新婚夫妻如何才能同房这件事，很可惜的是，百度上千个案例里，几乎都在强调“同房”那个更深层次的意思，于她的帮助十分有限——只是如今都回到D市，她难道还要讲什么面子吗？

　　季雨声音不大：“你为什么还睡在客房？”

　　项叙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他自以为睡在客房，是对她的体贴，没想到遭到了质问和不理解。他低声反问：“那你希望我睡哪？”

　　什么蠢问题？

　　她换了个方式回道：“我们不是结婚了吗？”

　　这次换做项叙沉默。久久，他回道：“知道了。”然后转身走出了卧室。

　　等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他以为她睡着了，却发现她正缩成一团坐在床边，望着他。脸上是沉重的倦意，可她倔强地睁着眼睛。

　　他定定看着面前的身影，这么多年，其实他唯一的愿望早已实现了。他心底泛起一片苦涩，可是他究竟还在等什么，还在坚持什么呢。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究竟是他一直苦苦坚持的那个答案，还是当下、现实中的温暖呢？

　　他心里的顽固不化，似乎正在土崩瓦解。

　　他上床，关掉灯，躺下：“睡吧。”

　　身边的人却有些不识好歹，一双小手悄然从背后抱住他。

　　季雨做这个动作前，在家里对自己做了一整天的心理辅导。她觉得，他们之间，总有人要主动些，这个人如果不是她，那就没有人了。于是她想，晚上等他回来，她要主动抱住他，这样他也就不好意思再对她那么冷淡了。

　　项叙身体一僵。季雨见面前的人毫无反应，不由得又朝前靠了靠，几乎贴上了他的背。项叙见她得寸进尺的动作，一把抓过她不安分的手：“季雨，你要是再动，咱们就都别睡了。”

　　季雨顿了顿，难道是她表达地还不明显吗？

　　她狠了狠心，都已经主动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面子可言呢？于是她收回手，起身，下床，绕到项叙这边，掀开被子，老老实实躺进他的怀里：“那就都别睡。”

　　项叙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他要是还不明白她的意思，那他也就枉为一个正常的男人了——刚刚还以为她是未经人事的无心之为，没想到。

　　他感受着怀里的人温热的气息，萦绕在他颈间，他理智在一丝丝崩塌。这是他想象过无数次的场景，身体逐渐有了反应，他认命般搂住她，手不安分地探进她的睡衣里面：“行。”

　　第二天一早，季雨一身散架地醒来，身边已经空无一人。她慢慢起身，想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她挠了挠头发，是她的错觉吗，还是他们的距离，确实小了那么一点？

　　她收拾好自己，一身清爽地准备下楼的时候，客厅忽然传来他正在打电话的声音。她喜上眉梢，原以为他肯定早早出了门，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于是她蹦蹦跳跳下了楼。

　　项叙背对着她，电话那头正说着什么。他听见多余的动静，回头，看见季雨浅浅笑着，正望着他。他简单地又说了两句，挂了电话，挥了挥手：“去把鞋子穿上。”

　　季雨低头看了一下双脚，’噢’了一声，又呼哧呼哧上楼。

　　项叙见她说风就是雨的性格一如既往，无奈地摇了摇头，前两天的乖巧，果然是过眼云烟。他刚把早饭摆上桌，季雨就下了楼，他看了她一眼：“来吃早饭。”

　　季雨乖乖坐下，喝起了面前的粥——虽然她不知道原因，但是她感觉再一次真切地感觉到，项叙好像不一样了。想到这里，她缓缓牵出一个笑。

　　项叙见她心不在焉，还有不明含义的笑容，低声道：“吃完出去一趟。”

　　季雨加快速度，含糊不清道：“去干嘛？”

　　项叙看着她，手理着她的头发：“买东西。”

　　饭后，项叙带着季雨，出现在一家珠宝店的门口。季雨不明所以，看向项叙。项叙无奈，之前拒绝他的时候，她脑筋都是好使的很，如今结了婚，还没怀孕，就已经开始犯傻了。

　　他拉着季雨，迈进了店门，朝询问的柜员颔首道：“婚戒，劳驾。”

　　季雨才后知后觉，结婚结得匆忙，除了一本结婚证，和一个老公，她似乎没有其他收获。

　　项叙选择了几个简单的款式，一一让季雨试戴，最后按照她的心思，定了一款。季雨好奇得瞥了一眼价格，面上登时有些难看。等项叙付完钱，那对戒尘埃落定地戴在他们手里的时候，他才听到她满腹抱怨：“也没有什么钻石，为什么也那么贵…”

　　项叙失笑。

　　他牵着她的手，朝商场走去——他依稀记得，半个月以前，她跟文舟舟抱怨过，她想要买点衣服。

　　不远处，梁辰看见他们的时候，正送完要干洗的衣物。面前的两个人，正站在一家橱窗前，窃窃交流。项叙满眼宠爱，季雨一脸严肃。而橱窗里，是一家三口打雪仗的场景。

　　她还记得在纽约，每一个下雨天，项叙都会出神。可惜纽约雨天不多，他连思念温凝悉的时间，都寥寥无几。

　　那时的项叙，好像匆忙地只剩一副干涸的框架，他从容不迫地领着DE打了无数个翻身仗，短短几年，将DE壮大，成了业内翘楚。可是即便赚的再多，她也从未见过他真正的笑，甚至连多余的情绪都没有。偶尔喝醉，他也郑重自持。可在她以为他依旧清醒的时候，他会忽然泛出苦笑，然后朝着面前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不住地问：“温凝悉，你过得好吗。”

　　于是她开始退缩了，即便她不在他心里，都看清了他对温凝悉年复一年的坚持。那样的坚持让她望而生畏，甚至觉得自己也因此可悲了起来。

　　项叙注册多年的社交账号，忽然在几天前发了第一个动态。那是一本红彤彤的本子，内页是他和一个女孩，他表情淡淡，女该微微笑着。

　　时间打马而过，她站在一处高寒之地，不分昼夜地品尝着风雪，她的每一寸皮肤，都被打磨的血迹斑斑。

　　那天晚上，梁辰盯着那条动态，酩酊大醉。这么多年，事情终于有了结局，她荒唐可怜的煎熬，终于盼来了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