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光》天空有朵雨做D云

16、第十六章

　　民政局里，季雨在耐心等待。她朝窗外看过去，项叙正抽着烟。掐头去尾来看，她和项叙应该是天底下闪婚第一对。

　　等快到他们，她出去叫了项叙。登记人员看着面前面无表情的两人，再次确认：“都是自愿的哈？”

　　季雨轻声：“当然。”却迟迟等不来项叙的回答。

　　项叙冷声：“季雨，你后悔还来得及。”

　　她朝他看过去：“不后悔。”

　　忽然，项叙问她：“你爱我吗？”

　　季雨听清他的问题之后，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工作人员。只见工作人员正识相的往旁边看过去，她轻咳一声，回答：“爱。”项叙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竟一时看不清她到底在想什么，他心底划过一丝苦涩，默认了手续的进行。

　　他们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小陈正在门口等候。季雨不解，通过他们的对话才知道，项叙两个小时之后，航班回纽约。

　　项叙看着季雨：“这几天把东西搬到家里，密码是四个零——如果你想换也可以。”

　　最后，他递上钥匙：“车你开回去，我三天后回来。”

　　季雨目送项叙上了小陈的车，她连一句“注意安全”都没有来得及说，那人就上了车走了。她怔怔看着手里的证，一时出了神。明明一切都水落石出，柳暗花明了，为什么她感觉，反而离项叙越来越远了呢。

　　文舟舟拿着季雨的结婚证，一时五味杂陈。她远远看了一眼正在陪二老打麻将的何栩，忽然嘴边那句祝福的话，说不出来了。

　　季雨埋头坐在床边，自从她拿着这结婚证回来，半个话都没有说。

　　文舟舟走过去：“结婚是好事，怎么这么低落。”

　　季雨睫毛动了动：“我们就这么结婚了，一点实感都没有。”

　　文舟舟坐在她身边：“没有实感是正常的，你们跳过的步骤不是一星半点——甚至你们上一秒还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关系，谁知道下一秒，你们就要携手共度一生了。”

　　“是啊，”季雨轻声，“我究竟是怎么想的？明明答应他的时候，脑子还很清醒来着。”

　　文舟舟有一下没一下拍着她：“这些年，你把对项叙的感情埋得太深了，之前你不敢拿出来，不敢接受他，生怕受到伤害。所以现在，你虽然知道你爱他，却不习惯爱他。”

　　季雨沉默，知道爱他，却不习惯爱他？

　　明明打着了结一切的目的，却在他说出结婚的那刻，心底涌起了这八年尘封的悸动。在她看见项叙依旧接受她之后，她不禁开始幻想着他们的未来，将以前所有的担惊受怕，不动声色、悄无声息地放下了。

　　这样的变化，连她自己都始料未及，她从未想过，原来缠绕一切的症结，只是自己的以为。所以她逃出了那片迷雾森林——她忽然涌起一身孤勇，决心朝苍茫大地奔去。

　　季雨开车来到她未来的家，她慢慢吞吞取出行李箱，她的东西不多，搬了两天，基本都在项叙家里了——好在项叙给她留了个代步的工具。

　　上次只止步客厅，这次总算是有时间看清全貌了。他家不大，似乎只是平凡小区里，平凡的一户。楼上楼下两层，楼上有两间卧室，一间书房，楼下是厨房和客厅。

　　她犹豫再三，还是将自己的衣物放进了主卧。项叙住进来不久，衣帽间里只有简单的几套西装，她看着自己相较之下，有些花哨的衣服，忽然有些难登大雅之堂的羞愧感。

　　等她的东西七七八八入驻主卧后，身后因为忙碌起了一层薄汗。于是她起身打算去洗了个澡，顺手将脏衣服，扔在了脏衣篓里。

　　六点半，季雨有些饿，她跑到厨房，发现除了盐和胡椒，什么都没有，连油都没有。她叹口气，拿着钱包，出门买东西。

　　项叙一下飞机就往家里赶——他三天前让季雨搬进去，这三天，季雨却连条短信都没有给他发过，他心底闪过一丝迟疑。电梯门开，他拉着行李，在门口停下。车驶进小区之后，他就远远瞥瞥他们那户，黑灯瞎火，心头微弱的期待，瞬间跌至谷底。

　　他缓缓输入密码，半刻后，显示密码错误，项叙怔在原地——她来过了吗。

　　他暗暗恢复心绪，思忖了下，输入了他们的结婚纪念日。门’咯哒’一声，弹开。项叙慢慢走近屋子。

　　客厅和厨房都没有变化，他转身上了二楼。

　　卧室的门敞开着，他探身进来，看见了床上多出来几只玩偶。他紧紧盯着那些玩偶，清晰感觉到心底涌起暖意，缓缓包裹他的全身。

　　他闭上眼睛——究竟多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纽约的风干燥阴冷，他吹了八年，以前从未觉得那样难熬，直到他尝过了有她在身边的温暖。这三天，明明是最重要的会议，他接二连三地出神。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凝望着曼岛的繁华，开始贪心起来，这么多璀璨灯火，终于也有属于他的一盏了吗。

　　他想起什么，又朝衣帽间里走去。衣柜里安静地躺着季雨五颜六色的衣服，他垂下眼睛，看见脏衣篓里，是她脱下来的毛衣。

　　就在那刻，他站在黑暗里，似乎看见了浩瀚星光。

　　季雨买完东西，文舟舟正好打来电话。季雨放下一只手，接起了电话，另一只，颇为熟练地输入了家里的密码。

　　“喂？”她一边推开家门，径直朝厨房走去，没有注意到黑暗里，那一个陌生的行李箱。

　　项叙听见声音，从房间里走出来。他听见楼下那熟悉的嗓音正抱怨道：“我刚买完东西——你都不知道，家里什么都缺，只不过我今天只买了一点点，那些油啊，醋的，买多了我肯定提不动。”

　　他唇边提起一抹笑，想起一天前，他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提前结束了所有工作，只为早半天回来。

　　季雨用肩膀提着手机，一手撑着纸袋，一手一点点从袋子里卸货，一边说：“他明天回来，我还不知道怎…”她的话，被正下楼的一道身影，彻底打断。她怔怔看着那个本应该明天才到的身影，一时忘了电话那头，有个人还在等着她的下文。

　　她想起她刚刚正在说的话，还好没说出口，然后匆忙挂了电话：“你提前回来了？”
　　项叙低声：“嗯。”

　　她关切道：“是出了什么事吗？”

　　他面无表情地越过她，提起他落下的行李箱：“没有。”说完又转身上了楼，

　　留下被冷落的季雨，一个人怔怔发起呆，连手边的纸袋，也忘了收拾。这是他们婚后的第二面——却丝毫没有任何甜蜜可言。是八年太久了吗？季雨站在白炽的灯管下，忽然有些力不从心。

　　他们结婚的理由，她不知道，他们结婚的未来，她竟然也看不到。这样各行其是的两个人呢，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她慢慢低下头，她答应结婚的理由，在这个时刻忽然模糊不清——她爱他，她曾以为阻碍他们的那些事，原来全是自以为是，于是她同意了。可是他呢？他既然这么不想见到她，为什么又要和她结婚呢？

　　她默默不语，迟迟想不到答案。

　　晚饭做好后，季雨在书房找到了项叙。他带着眼镜，衣服没来得及换，手里正翻着文件。项叙五分钟前就看见她在门外徘徊，五分钟之后，好像还没有进来的打算，这样下去，他可能要等到明天早上，于是，只好由他开口：“季雨，什么事？”
　　“哦，”她如释重负，微微一笑，“我做了饭，你要吃吗？”

　　项叙想着手里因为他提前回国而如山的工作，又看了一眼她期待的眼神，叹了一口气，摘下眼镜：“好。”

　　等项叙下楼才发现，她做的离’饭’还差个十万八千里。季雨端出两碗她特意学着网上繁杂的步骤泡出来的面，颇为得意的样子。她非常礼貌地等项叙坐下，她才开始吃。见她食指大动，项叙也拿起了筷子。

　　季雨见项叙吃的不多，心里稍稍有些失落，她安慰自己，项叙现在时差混乱，没有胃口，也是正常。

　　晚饭之后，是项叙洗的碗。季雨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好奇，他居然会洗碗？

　　项叙见厨房收拾的差不多，便起身上楼，走进书房之际，他淡淡开口：“你早点睡，我还要工作。”然后没有表情地关上了门。

　　“喔，好。”季雨站在门外，没等得及在他关门前说完这句话。按理说，季雨从来都不是走乖巧路子的人，可是就在她和项叙结婚后的着两三天里，她越来越沉默，越来越胆小，她乖巧懂事，甚至都快要连自己也不认识了。

　　十二点。季雨洗漱完毕正准备睡觉，忽然瞥了一眼门缝透光的书房，她的心稍稍揪了一下。想了很久，她终于深吸一口气，慢慢走过去，敲了敲项叙紧闭的门，探进一个脑袋，扯出一个不算是笑容的笑容，喊了下他的名字，问道：“还在忙吗？”

　　项叙戴着眼镜，气质柔和了许多，他从浩如烟海的文件中抬头，唇边有些胡渣。项叙比季雨大出不少，她扎着马尾，学生气的样子，一时让项叙沉默了下。他草草嗯了一声，见她已经穿好睡衣，干涩的喉咙动了动：“你先睡吧。”

　　而当她离开后，心头却因为那声’项叙’，久久静不下心。

　　第二天一早，当季雨醒来的时候，身旁没有睡过人的痕迹。她踢踏着拖鞋，连脸都没有洗，下意识地朝书房走去。

　　书房里文件遍布，却没有他的身影。她有些失落地打算回房间，却在路过客房的时候，瞥见了地上摊开的，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行李箱——他昨晚睡在客房。季雨兀自又烦恼起来，难道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等她洗漱干净后，她看见了躺在手机里的短信：早饭在桌子上，我出门了。时间是早上七点半。她后知后觉地下楼，看见了摆在餐桌上的食物。季雨算了算时间，他睡得这样少，他不会累吗。

　　她一边咬着三明治，忽然想起沈思的话。项叙这些年，好像真的很辛苦。

　　而直到傍晚时分，季雨打通项叙的电话，试图询问他会不会回来吃晚饭，她才得知，项叙此时身在纽约。她瞠目结舌地举着手机，早上那句“我出门了”，原来是出远门？
　　“那要多久回来？”

　　项叙先是沉默了一阵，才又说道：“半个月。”
　　季雨：“……”

　　她挂掉电话。

　　深呼一口气，简单地思考了五分钟，拿出电脑，熟练地订下机票酒店。好像这样没有准备的出行实在是有些频繁，季雨望着衣柜，一边思考着带些什么衣服又美又保暖——就目前他们冰冷的夫妻关系，让她不得不十分在意自己的形象。

　　她简单地发了一条微信给文舟舟，向来秒回的人，却破天荒直到季雨上飞机前，也没有消息。季雨想，她要一个人对付何栩和韩杨，分身乏术也是情有可原吧。她关掉手机，准备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