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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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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个小时飞行后,项叙出现在D市机场。小陈递上钥匙,看着面前的车子,扬长而去。按照原定计划,他初十就能回来。可是昨天一早,却硬又让秘书定了往返的机票——不惜一星期飞三次长途,他这么等不及地赶着回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项叙开着车,疲倦让他心情异常不好,一想到季雨,心底又是一团烦躁。
两个小时之后,项叙的车停在了文舟舟家楼下,他拿出手机,十二点整。他挑眉,自己原来是这么准时的人。
季雨看着时间,项叙说的是中午,那么…大概是十二点左右?于是她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时间从十点,慢慢流到十一点五十九。
文母看着紧张兮兮的季雨,从早饭就心不在焉,如果午饭再不好好吃,下午还怎么陪她打麻将?她刚要出声,季雨手机忽然响起。她几乎是跳了起来,筷子滚落,何栩沉着眉,替她捡起来,而当事人正举着手机,对着一桌人说道:“我出去一下!”然后连人带影,消失在他们眼前。
她接起来,声音压着,有种做贼的心虚:“喂?”一边跑到玄关,一边穿着鞋子。
项叙低声:“我在门口…”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季雨从大门里探出个脑袋四处张望,脚下是没有穿好的鞋子。季雨一看见项叙,手机就被挂断了。她轻声带上门,匆忙穿好鞋子,朝项叙跑了过去。
项叙一脸冷淡:“上车。”
季雨没有说什么,直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比项叙想象地还要主动。
项叙低声:“下午有什么安排吗?”
季雨偏头想了想,这几天阿姨好像把她当成了养成游戏,一点一点筑起她对于麻将的本领,她眨了眨眼:“要陪阿姨打麻将。”
项叙挑眉。季雨忽然意识到,明明是她约的项叙,却又把下午安排的满满的,显得太没诚意,于是半路找补道:“呃,韩杨何栩都在,其实少我一个他们也能打…”结果项叙听见“何栩”两个字,脸色更黑了。
他忽然问道:“你会开车吗?”
季雨老实回答:“有驾照,但没开过多少次。”
项叙挑了眉,淡定的打开驾驶室的门,绕过半个车,打开了季雨副驾驶的门。季雨看着项叙的动作,她怔怔:“你是要我开吗?”
项叙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疲惫:“我现在闭上眼睛就能睡着——为了安全,你开吧。”
于是季雨就只能临时磨枪上阵了。
目的地已经被项叙设置好了,她规规矩矩地行驶在高架上——副驾驶的项叙侧着头,果然她没开多久,就沉沉睡过去了。季雨听着他沉稳的呼吸声,心底涌出一丝安定,将她久未驾驶的焦虑,不动声色地化开了。
项叙闭着眼睛,一想到她在身边,哪里睡得着。
行驶了四十多分钟,季雨在一栋深色的建筑前停下。项叙感受到车子停步,他闭着眼睛,想看看她要怎么叫他。
季雨转头,项叙似乎还在睡觉,看着他面上深深的疲倦,一时有些不忍心。于是拿出手机消磨时间——想等他醒过来。
忽然她的手机一阵震动,她倒吸一口冷气,连忙接起来——她朝项叙看过去,还好没有吵醒他。
项叙听见身边的人,铆着劲压低声音打着电话。
“喂舟舟?没有呢,他在睡觉……不是……你到底在想什么?他只是在车上睡着了…什么叫陪睡……你能不能有点正经?我不跟你说了,你帮我跟叔叔阿姨说一声,我晚上不回来吃饭了。”说完,她挂断,心有余悸地瞟了一眼项叙。
项叙听到她最后一句,几天里的涩意,一下子被抹掉了一大半。见季雨迟迟不喊他,自己可能得装睡到明天早上,他只能装模作样地作出刚醒的样子。项叙睁开眼睛,看向季雨有些不自然的眼神。
他轻不可闻叹了一口气,拉开车门:“到了?那走吧。”
季雨收起手机,也迈出车子,腹诽着是不是刚刚打电话太大声,吵醒他了?
她亦步亦趋地跟着项叙走进面前的建筑,电梯停在顶层。她看见项叙停在一扇门前,输入密码,然后推门而入。她愣在原地,直到项叙转过身,没有表情地对她说:“进来。”
她才意识到,这难道是项叙的家?
项叙看出她的疑惑,淡淡解释:“总不能一直住酒店吧。”
略显空旷的家,连家具都是崭新的。项叙坐在深色的沙发上,没有客气的茶水招待,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说罢,找我干什么。”
他其实知道她想说什么。十几个小时的飞行里,他几乎保持着一个姿势没有动过,疲惫之余,清醒却一直留在他的脑袋里。最后一次见季雨之前,他回了趟纽约。母亲住在一家私人疗养院里,这几年病情缓步香茵,他久别后探望,母子俩却头一次沉默不语。
李静桉坐在窗前,初夏天气疏朗,她摩挲着掌心,声音清淡:“儿子,我这一生,得到的最好的东西就是你,虽然这样宝贵的礼物,是基于最坏的选择之上。”
项叙坐在床边,从自己母亲嘴里,得知了当年季雨父母之间的纠葛,而这一切,都跟他的父亲脱不了干系。他一言不发,直到天光失去了密度,手边的咖啡也冷透了。
李静桉最后说道:“你的父亲做了很多错事,但每一件,都该由他自己偿还,你的未来是你自己的,不该被挟持。我最大的心愿,还是看到你们幸福。”
于是他再一次看见季雨后,松掉了紧握不放的手,甚至庆幸着在自己消失的八年里,何栩的出现。可当他看到季雨那封邮件后,抑制不住的期待还是让他放下了手里本该更加重要的工作,不顾一切地飞了回来。
言归正传,季雨垂下眼睛:“你不是想知道八年前发生了什么吗?”
季雨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从始至终都低着头,她嘴唇轻启,缓缓将她苦苦藏着的八年,悉数道来。
她一直以为,说出那些事情,一定会让她痛苦不堪,也会让听的人,不知她所云,于是这八年发生的一切事情,除了何栩,谁都不知道。甚至连文舟舟,她都只字未提,直到项叙回来,她才不得不,将当年的事情,原封不动地又搬了出来。
搬出来的过程是她极其抗拒的,因为那意味着,她又要重新面对母亲的死,父亲的责。而她辛辛苦苦迈了八年的步子,不是为了让自己尘封过去的。可她不知道的是,她以为时间流着,她就在一步步离开过去,可就在项叙回来的那一刹那,她才意识到,原来这些年,她不过都是自欺欺人,她从未真正离开过去。
而项叙的出现,无时无刻提醒着她,她自以为截然不同的季雨,实际上和当年那个可怜的温凝悉,没有区别,而她这八年的功课,只骗过了自己。
她心平气和地说起那场事故,说起她母亲的离世,说起项叙父亲的插足,说起这些年的人情变化。当季雨说完最后一个字,她呼出一口气。她抬起头,朝沙发那头陷入沉默的人看过去:“这就是我的八年,”忽然又想起什么,又补充道:“我和何栩,没有在一起。”
项叙看着她清亮的眼睛,问道:“你说你找过我?”
季雨没想到听完那么一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之后,竟然问的是这个,她一顿,点了点头:“试过,可是那个时候你大概已经回了纽约,后来知道你父亲和我母亲…的事之后,就没再找了。”季雨声音越来越小,说道最后,不知道为什么,连自己都带了些心虚。
可是在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之后,她却体会到了这八年从未有过的轻松。她急促的心跳趋于平稳,完美地融合在此时沉默的空气里,她缓缓放下了八年横隔在自己与世界之间那堵无法穿越的墙,第一次呼吸到了无比稀松的空气。
项叙沉默地坐着,他目光放在茶几上,却没有聚焦。时针慢慢越过半边时钟,久到季雨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项叙忽然动了动。
他声音低沉、带着亘古不变的信赖感,他看着她,忽然问道:“季雨,你要不要嫁给我?”
客厅鸦雀无声,仔细听,才能听见秒针滴答的声音。季雨坐在沙发最角落,猝不及防,惊讶地抬头。这是哪儿跟哪儿?
她因为紧张而不停摆弄手机的手僵在原地——这和她的想象简直相去千里。他以为项叙知道一切后,会知难而退,甚至她以为他会说,“好,那就别再联系了”,可是他沉默了半个小时之后,竟然另辟蹊径,问她要不要结婚。
因为项叙的一句话,客厅又恢复了鸦雀无声。仿如在这个客厅,只要说上一句话,对面的人都需要半个小时,才能消化。
这几月横梗在季雨心头的症结,忽然因为项叙的这句话,蓦然消失了。
她一直以为,她在意的是,八年前破败不堪的温凝悉,和她身后带出的那些父母恩怨,会伤害他,也会让她无法再回到从前,无法再心明眼亮地和项叙在一起,可是如今,眼前那些迷雾,忽然豁然开朗般,在她面前骤然消失。
这八年,她之所以将一切都深埋心底,竟都是出于不能和项叙在一起的恐惧,于是她选择在自己被人拒绝之前,先拒绝别人。她将胆小如鼠的自己,裹成了一块里外密不透风的煎饼。
而如今,等到项叙的答案后,过往那些看似错综复杂的情绪、疲惫、生命无法承受之重都化作青烟,消失不见了。她心中奔涌着新鲜的空气,让纷乱的迟疑和退缩都焕然一新。
项叙见季雨久久没有说话,他胡乱摆手:“算了,当我没…”
忽然听见她轻声:“好,”又抬了抬手,重复道,“我没问题。”
项叙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他静静的看着季雨,甚至有一瞬间怀疑了自己的耳朵。
“你想好了?”项叙声音听不出高兴,甚至让季雨觉得,他们根本不是在谈什么喜事,而是在解决前二十年的恩仇,让他分外慎重和严肃。
季雨点了点头:“想好了。”她脑袋瓜子一闪而过,想起项叙是个有钱人,有钱人规矩一般很多,颇为体贴地问道:“是不是…呃,要先什么财产公证什么的?”
“……”项叙脸一黑,“不需要。你很缺钱吗?”
是很缺钱,不过还是不要说出口了。季雨淡定地摇了摇头:“不缺。”
项叙看着她,声音不辨喜怒:“身份证户口本带了吗?”
“什么,”季雨手心冷汗迭出,“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