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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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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肯尼迪机场,季雨在到达层的出口,探出脑袋。
半年前,是她和项叙,意外在市政厅的最后一面,没过多久,她就从八卦的同事群里得知项叙回了纽约。秋天来了,于是季雨用并不富裕的假期,透支了一张飞纽约的机票。她起先义愤填膺地拒绝着某个小荷才露的想法,直到她发现她想念项叙这件事,在她脑子里、心里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纽约的深秋,让季雨形单影只。她找到下榻酒店,用手机地图导航,直到摸索到DE大楼,花了自己四个半小时。大楼前的广场人来人往,季雨坐在草坛边,端着一杯凉透的纸杯咖啡,纹丝不动。
眼前滑板少年一闪而逝,季雨甚至没看清他身上纹身的颜色,只瞧见他空落的短袖下,赤膊的皮肤。她缩了缩脖子,他不冷吗?
天色很暗,却还没到开灯的时候,季雨戴着耳机,正好大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订机票前,她做了个梦。梦里她心血来潮,飞到纽约,看了一眼项叙,做了一件八年间从来不愿做的事情。于是,在她睁开眼睛,发了半天呆后,她点开网站,订下了那张拖欠八年的机票。她想,她不跟他在一起,但她爱他啊。
一点道理都不讲地爱。
季雨望着眼前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终于想起来手上买了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的冷咖啡。
天越过越冷,她一连坐了五天,耳机里的歌动也不动地放了五天,直到她终于感觉自己的想念,被有序平稳地揉碎在了这五天的沉闷时光里,她抬眉一笑,好像可以走了。
她重新背好包,正要起身,眼光一扫,目光一顿。
隔着玻璃,大楼一层,出现了一个深蓝色西装的身影。倒不是她眼力有多好,只是那深蓝色西装后面跟了乌泱泱一堆人,阵仗很大的样子,让人很难不注意到。项叙的秘书眼光真好,季雨盯着那套西装,深蓝色在他身上可真好看。
下一刻,一辆看起来非富即贵的车停在大楼前,乌泱泱又下来一堆人。为首的人,笑着同项叙握了手,随后两人有说有笑,各自一副商业大佬的架势,带着各自的乌泱,朝电梯走去。
季雨惬意地含了一口热咖啡,眼睛一弯,没想到五天里,还能再见他一面,见他穿了一套这么好看的深蓝色西装。
她伸出手,瞧着自己被冻红的指尖,有意识地发起了呆。这是她第一次来纽约,她甚至无暇顾及那传闻中的八街九陌,只专心地研究着自己酒店到DE大楼的地铁路线,想到这里,她微微皱起了眉头,纽约的地铁可真破啊。
可被自己错过的,除了无数如雷贯耳的景点,是不是还有什么呢?
她忽然有一丝慌乱,她猛地收回手。八年从没动摇的信念,就在刚刚,竟然有了一丝松动?季雨拿起纸杯,连忙收拾东西,朝地铁站跑去。
转眼又是一月底。
Inine年会在即,出席名单上DE的高管也赫然在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Inine深得DE器重,连年会都要掺合一脚,搞得他们工作量骤增,晚上十一点十二点还能看见人在茶水间里猛灌咖啡。
就在所有人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微信群里传来消息,说项叙回国了。
自从上次在纽约和项叙单方面打了照面,小半年的时间就像是漏进了无底洞,既不在她这里,也不在他那里,只敢在两次忙碌之中,稍微探出头来,轻声诉说着日积月累的叠加。季雨穿梭在Inine和D大之间,忙碌又疲惫,把几个月的时间过成了几年,然后又试图把几年的时间,换成短暂的几秒钟。
好在项叙没有再回来过,一切戛然而止,停留在该停留的地方。
季雨把挑选礼服的事情提上了日程,但当文舟舟把她的米老鼠套装、麦兜套装、美少女战士套装,和猪猪侠套装一字排开让她选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选错了人。
她叹了口气:“舟舟,我说的是晚礼服。”
文舟舟砸吧了一下,一副大明白的嘴脸:”晚礼服?你早说呀,等着。”
于是文舟舟又拿出了白雪公主套装、辛德瑞拉套装、贝拉套装,以及睡美人套装,看见季雨无语的表情后,她眨了眨眼:“怎么了,不好吗,我看白雪公主和灰姑娘在晚会上穿的都是这个呀。”
年会当天,高管致辞花了将近俩个小时,抽奖活动又进行了一个小时,等饭菜上桌,季雨已经饿的濒临虚脱了。她看了看身上这件露腰的裙子,她也是破天荒地为了人事部的面子,饿了整整一天。
见该为人事部挣得面子,都挣得差不多了,季雨套了件外套,移步角落,打算借泼天的饥饿,吃他个天昏地暗。
所以这位带着任务的侍者,花了将近十分钟,才找到季雨。
季雨看着一个燕尾服的侍者,穿越人群,兜兜转转,终于朝他走来的时候,她甚至有一瞬间期待和恍惚,方才那个早就公布过名单的一等奖,得主不会其实是自己吧。等侍者近在咫尺,才听见他说:“季小姐,有位女士,在阳台等您。”
季雨顺着他指的位置走过去——女士?
沈思裹着披肩,站在栏杆三米开外。今晚夜色如常,并没有因为一隅热闹而大放异彩。她静静吹着夜风,将仅剩的酒意拂去。
今天项叙没有出席,本该由他发言的压轴致辞,临时落在了她的肩上。DE参加Inine的年会,是他的意思,但年会如期而至,他却缺席了。甚至特地飞回国,却依旧缺席了。
她清楚地知道这八年,项叙被母亲的病体,父亲的债务,牢牢困在纽约,而在他签完最后一份合约后,他几乎不假思索,订了回D市的机票。
这么多年,他见惯了项叙独立沉稳的个性,而这短短一年多时间,她却频繁地看见他的不独立,不沉稳,而这一切,悉数系在那个,名叫温凝悉的姑娘身上。她查过,那姑娘是D大名列前茅的学生,身上荣誉不少,还跟项叙相遇在八年前,在她认识项叙之前。
大半年前,项叙一言不发地回了纽约,沈思站在他身侧,亲眼目睹了他这么多月,毫无意义的人生。开会时忽然的沉默,夜晚静立望着窗外,却望不出什么个所以然来,他不再抽烟,却也不再说话。
沈思尝过他的痛苦,于是她想了一晚上,望着曾经属于项叙的孤单夜景,决定管一管这刺眼闲事。
季雨看见沈思发着呆,她轻声:“沈总,您找我?”
沈思回头,示意季雨坐下,她淡淡一笑:“季雨,久仰大名。”
季雨低着头:“不敢。”
沈思瞧着她:“你不好奇,我怎么听说的你?”
季雨微微一愣。
“其实我更熟悉另外一个名字,”沈思莞尔,“从他回纽约开始。他从不轻易提起,只有喝醉后偶尔提过一两次。”
“很抱歉,”沈思微微低下头,“出于好奇,我查了一些你们的一些事情。”
沈思看着面前有些疏离的女孩,她知道她今天有些唐突,可是她觉得,有些事情,若是她不说,季雨可能永远没有办法知道。
她坐在夜色里,目光如炬:“其实这几年,他走的异常艰难。DE是他祖父一辈子的心血,可是自从他父亲坐牢之后,股份一夜之间冠上了别家的姓氏。他呢,只用了四年半,就夺回了DE。你能想象这是多少心血吗?他的努力,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时间对他来说,是最宝贵的东西。可是现在,他有了更珍贵的东西。”
“其实我看的出来,”沈思毫不避讳地说,“出于某种原因,你无法面对他。”
“所以,”她兀自说道,“我今天是他的说客,也算替自己这么多年的求而不得,找一个配的上的理由。”
她起身,重新站在栏杆边,近乎语重心长道:“我没有办法替你做决定。只是我也经历过一些事情,我想对你说,没有什么,比自己生活的幸福快乐更重要的事情了。这是你的家人、朋友,世界上所有你爱,并且爱你的人,唯一共同的目标,不是吗?”
沈思和季雨,是两个没有交集的人,却因为一个人,让沈思不管是否交浅言深,都想要狠狠拉他们一把。她见过无数现实下的故事,明白所有的不甘和无奈,可惜她依然有自己的坚持,这个世界上,不缺轻易屈服的人,不缺于事无补的错误,只缺能排除万难,重新走到一起的人和故事。甚至她知道,如果没有季雨,这样的幸福十有八九会落在她肩上。可惜,项叙总有他的季雨,而她只有放开手,才会遇见别的唯一。
季雨与这个夜晚的距离,在沈思的一番话后,几乎合二为一。以前总有人问她,那么多超级英雄,她最希望遇见谁,而季雨不止一次认真比较过,她最希望的竟然是,奇异博士能在翻阅她和项叙的所有结局后,告诉她,有那么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们会破镜重圆,幸福余生。
沈思见季雨发着呆,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笑道:“你记得吗,你刚到Inine的那次人事会议?那些凭空消失的资料?”
“其实是项叙亲手扔的碎纸机。”
她终于皱起了眉头。
等季雨回到房间,已经是夜里两点了。她从钱包里翻出来那张古旧的照片,看着一家三口的笑容,她回想起沈思笑着问她,“是不是项叙做错了什么?”
季雨看着照片,是啊,在这环环相扣的悲剧里,唯一没有做错的人,大概就是项叙了。可是为什么却是他在承受最痛苦的一切呢?八年间的一切,她试图保护他的同时,是不是不经意间,也迁怒他了呢?
季雨垂着头,开始反省。第二天一早,她站在项叙房间门口,犹豫了二十分钟,摁响了门铃。无人应答。她又等了半个小时,却依旧没有人开门。她心神不宁来到大堂,询问半天,才知道,项叙几天前退房了。
她立刻掏出手机,却突然愣在原地——她好像删了他的联系方式。
下一秒就匆匆忙忙联系周如生,周如生又匆忙在内部的群里,联系到了项叙的助理。根据小陈的透露,项叙三天以前,回了纽约。
季雨收起手机,回到了房间,看到收拾到一半的行李,她一拍脑袋,匆忙又收拾了了起来。她今年,要去文舟舟家过年。
两个小时之后,何栩接过她手里的行李,文舟舟站在车边,顶着粉嫩的毛线帽,正冲她招手。而她身后,是许久不见的韩杨。
年三十一整天,季雨都在试图联系项叙。
文舟舟见她心不在意,一个人在阳台吹风,她凑近,看见她电脑里搜索引擎里,赫然躺着两个大字:项叙。
她坐在她身边,神秘兮兮的笑了:“季雨,我感觉,你做不成我嫂子了。”
季雨抬眼:“我压根没想做你嫂子。”
文舟舟咯咯笑出来,指着她的电脑屏幕:“那你这是准备对自己宽容一点了?”
季雨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陡然意识到了她在做什么。她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项叙的工作邮箱,正在朝那里发着邮件:
「From: Yu Ji (Jy1997@inine.org)
To: Xiang@de.org
Subject: (no subject)
我是季雨,请联系我。」
文舟舟离开后,犹豫再三,季雨点击了发送。
她后来想了很多,想到最后,只得出最后一个结论——项叙说的对。既然当年的事情,也算跟他有点关系,何必自作多情地瞒着他。如果真希望与他再无交集,等他知道了一切,那么一切应该毫不费事了。
当天晚上,文父、准女婿韩杨、文舟舟、何栩打了一整晚麻将,季雨站在何栩身后,研究着这国粹,一时将那些纠结事,统统丢开了。
假期如寄,年初五的晚上,季雨接到一通电话,陌生号码。
她隐隐期待:“喂?”
遥远的彼端传来项叙风尘仆仆的声音,喑哑又清淡:“你找我?”
“你收到邮件了?”季雨稳着心神,“有些事想跟你说。”
那头先是一阵沉默,然后传来他低沉而疲惫的声音:“明天中午,我来接你。”
“你不是在纽约吗?”季雨快人快语问道。
项叙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我问过你助理,听说你退房了,就联系不上了。”她也算老实回答。
他忽然有些讽刺,冷冷道:“你这么找我,何栩不会生气吗?”
季雨咬着嘴唇,该现在解释吗?
“我其实……”
他叹了口气,“把地址发给我。这是我的手机号。”
说完,那头就传来了忙音。季雨慢慢放下手机,盯着那早已黯淡的屏幕,眼泪后知后觉落了下来。
项叙挂了电话,坐在桌子前,漆黑的眼睛,紧紧盯着那封邮件。这工作邮箱他不怎么用,要不是秘书定期整理,他大概又要错过了。他坐在办公室里,叹了口气,按下内线:“I need a ticket to D right no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