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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有些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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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听人言,世上最令人欣喜的事情是失而复得。
那时我不以为意,这一刻我深以为然。
时间过去四载,重见容成萧时,我莫名地感到绝处逢生的滋味。就像是......沙漠之中偶然长出的嫩草在濒临旱死之际迎来一场充满怜爱的雨,是那样的不可多得。
“容成萧......”
我轻轻呼喊出他的名字,眼睛却不受控制地淌下了泪水。
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丑,很邋遢,如果可以,我真不想让他看见这样的我。
可是他一定得看见这样难过的我啊,因为此时此刻我需要他。
容成萧在听见我的声音后便跳下了马,冲进马车来,把我抱在怀中,一边为我解着绳子一边一下下抚摸我早已经干枯成结的头发。
“别怕,没事了阿泽,没事了......”
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如同怒涛包裹着我,一晃神,我似乎回到了当年他捡我回东宫的那个时刻,我太过安心了,一直紧绷的状态霎时间松懈下来。
于是我感到一阵极致的头晕目眩,呼吸困难,我甚至以为自己大限将至了,我抱住容成萧,急急地想对他说一些话。
“我......我只有这一条命了......”
“阿泽?”他放慢了动作,轻声唤我。
我却无法应他,我坚持着把我要说的话说完:“这条命......得拿来见你,因为、因为如果你和别人......共度一生,我会非常难过......我担心,那个人会没有我那样满心满意都是你......”
“……”
我看不见他的脸,却能听见他低低的哽咽。
容成萧解开了我的绳子,他把绳子扔到一边,把头抵在我的肩膀上,轻轻颤抖着。
我没有力气了,可是我......我得抱住他,因为他在哭......我不能让他哭,他伤心了,不高兴了,会不喜欢我的。
倘若我的世界是一方国土,那么名为“容成萧”的人便是第一等国家大事,轻慢的后果就是这个国家的消亡。
可是无论我怎样努力想要抚上他的脊背,我的手始终重得抬不起来,我似乎是被抽了棉絮的布人,可以被任何事物所改变,却无法改变任何事物。
最后我昏了过去,在我的记忆之中,我始终未能抱住容成萧。
额头处一阵温凉,我感到有人在握住我的手。抽离的意识逐渐回流,我睁开眼。
这是东宫。
独属容成萧的地方。
我甫一醒来,便被一个炽热的怀抱覆住了,我向上看去,那是容成萧刀雕一般精致的容貌。
“容成萧......唔......”
很自然地,我们开始接吻,急不可耐地为对方解衣,我们近乎惶恐地紧紧拥抱在一起,似乎这样就能驱散四年来彼此的思念与绝望。
最后我们滚到一张床上——
很疼,可是大过痛感的是在生与死之间的极乐,我随时随地仿佛都要死过去,又将要如同垂死之鹤一般乍然而起。我同他合二为一,满身满床满殿都燃着了爱欲的火。
那火好烫,而我甘愿在这烈狱之火里永世不得安宁。
待到一切都平息了,容成萧抱着我在床上,细细为我讲他这一年所做的一切。
他曾劝阻过他父皇不要攻打楚国,可是他父皇口上是答应了,却仍旧出了兵。这不足为奇,已经吞并了数个国家,再独独留下一个,岂知不是在养虎为患?
彼时恰逢我与他约定的三年之期已到,他请缨带兵驻兵溧水,好等我归来。
容成萧言语间皆是抱歉,他很怕我因此而认定他是我的仇人。
可是不是的,我是个自私极了的人,在我贫瘠的世界中,我只能看见我所在意的。
如若不是他,说不定我在四年前的那个冬天已经死了。于是我去吻他的睫毛安慰他。
他又说,他等了整整一年都没有等来我,才彻底慌了神,假传他父皇的命令,派人来探查我的下落。
我难过得紧,分明是我同他做的约定,最后却让他多等了这么久......如果我没来,他会不会一直就那样等到死?
他说过,尾生是一个很有勇气的人。
容成萧抱着我,沉沉睡去。这是四年来我最为香甜的一夜。
恍惚间只听他吻着我的头发,似乎在呢喃着什么。我凑近了去听,只听到低沉的梦话从他的唇中倾泻。
“我们再也不分离……”
后来我才知,他父皇为他造了一座城,以他的名字为名,名叫“萧城”,东宫人多口杂,他便将我安置到了萧城,一住便是两年。
那城中空荡得很,唯有数不尽的金块珠砾,繁花水月,我并不稀罕这些,可是在萧城的那段时日却是最令我欢愉。
他得了空闲便往我这里跑,我们整日不像话地“厮混”,整个世界只剩下一个他。
其实与我,无论是隔离天日不见曦月的大宫大殿也好,或是炊烟袅袅乡野之地也罢,我从不在乎这些个表面的东西,只要我能确认到他的心意,便已经满心欢喜。
容国的老皇帝一直有从娘胎带来的顽疾,当时也快到了灯尽油枯之地,传闻老皇帝已经在拟传位诏书,虽说九成大概都是容成萧要继承皇位,但一时间皇宫中不可避免地还是猜疑四起。
一切都没那么顺利。
那日容成萧去服侍已经无法起身的父皇,竟遇上他一个素来敬爱的皇兄正给人事不知的老皇帝喂毒,眼看毒要进口,他只顾着要救下人,腰间短刀登时便挥了出去。
容成萧的武功是极好的,也正因如此,他的皇兄被一刀毙命,黑血飞出去三尺远。
恍惚间,他看见老皇帝面容似悲似喜,皲裂苍白的嘴唇缓缓做了个口型——“做得好”。
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份真正的传位诏书。
容成萧是新统。
那日他回来,什么话都没说,金袍上的点滴血液殷红扎眼,冲进来狠狠把我抱住,声音颤抖隐约有哭腔:“阿泽,我不想杀他!”
我隐隐有些明白发生了什么,我轻拍他的背,温声道:“已经过去了。”
做人果真是有舍有得的,我一无所有,好在有个自由身与随意东西的心,容成萧享尽所谓荣华,却每每要做非他所愿的事情。
这些个事情如同水底的缠人浮躁,一旦找上你,便再难挣脱。
我离开他些许,双手握住他的双肩,正视着他的脸庞,低声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不会再有更好的方法。
“不,”容成萧却轻轻摇了摇头,哑着嗓子低声道,“阿泽,你知道吗,他曾教我骑马射箭,我一身功夫为人处事之道皆是他所教......”
说着说着,他便沉默了。
我隐约明白,容成萧想要的其实很多。
通天皇座他要,却放不下父兄之情。
到今日,天下归一他要,同样放不下这个荒谬之至的男皇后。
对于普通人,后者轻而易举便可得之,而在容成萧,他生来坐于高位,可偏生无法拥有那简单纯粹的东西。
有些事情,注定是无法两全。
很久之前,我便意识到了这一点,却甘愿与他沉沦,最坏的结局不过一死——若能与容成萧在一起,死倒也没那么可怕。
可是......
若我是重天之上的神仙,若我看见如此明亮摄人的眸子,我定会倾尽所有,给予他一切所念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