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0 你，不过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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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容成萧登基了。
前一晚，他在萧城的金玉塌上拥着我，低声在我耳旁道：“阿泽，我登基后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忍不住笑了，和他几乎脸贴着脸，指腹描摹着他汗涔涔地眼睫，打趣道：“方泽别无所求，只盼陛下不要让我日日侍寝，让我好生休憩一下。”
“美得你！”他用额头轻轻碰了一下我的。
容成萧忽然起身，轻轻捧住我的足尖，随后俯下身吻上它。
这虔诚的姿态令我战栗，我抑制不住地瑟缩了一下，无助地看着他。
满殿烛火红光中，他英俊尚有细汗的脸庞微微抬起，微微泛着一点烫人的温度，只听他笑着说：
“今日的我是这世间最后一个仅作为容成萧的我......阿泽，我把他留给你了，你要记得。”
我一怔，心头涌起一种无法言喻的感受，我柔声道：“好。”
“我一定记得。”
四周白茫茫犹如一片汪洋，我身处颠沛的浪花上，遥遥与容成萧相望。
我记得每一个你，稚气未脱的，温柔的，恣睢的，潇洒的大笑的。
迷茫的，害怕的，轻声哀求的。
情迷的，意乱的，微喘低吟的。
暴怒的，冷漠的，横眉冷对的。
每个容成萧都仿佛一块天空的碎片，占满我整个世界，即使我在冰凉刺骨的深海之中，仰面便能看见我所深爱的人。
他的笑容忽而静止住了。
容成萧的身形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画面——
御花园内花草毕放，春意盎然。
“皇后娘娘金安。”清脆的女声响起，我晃了晃神，看见一身金紫华服的娇俏少女在我面前请安，眉梢间有若有若无的挑衅，“昨晚陛下在我处歇息，娘娘不会生气吧？”
是李贵人。
她是李相膝下嫡女，入宫一年，行事肆意，也独独入了容成萧的眼。
容成萧经常去她那里，听来来往往的宫人说，倒是总看见他们二人在一起举酒对弈，月下赋诗，言笑晏晏。
也因为她，容成萧首次失了我的约，让我守着冷饭等了他一个晚上。
微光倾下，少女粉黛轻施，明亮双眸中乍着张扬的光，似乎在说——其实你并不算什么。
“你会不会说话？得了便宜还卖什么乖？还不快走开，别脏了我们大人的眼！”我身边的小八闻言先怒，冲她骂道。
李贵人淡淡一瞥她，轻哼一声：“一个下贱奴隶也配同我说话？”
她身后的婢女冲上来就要揪住小八掌嘴。
我后知后觉地上前一步，挡住了小八，心中腾然升起一股怒意，冷喝道：“滚开！”
“......”
李贵人悠然踱步到我面前，她身后是一片波光粼粼的碧湖。
她挑了挑眉：“说起来，陛下倒是总说您的不是，说您这么多年偏总对一个婢子这么好......”
我偏头看她，冷冷道：“她不是婢子。”
“是吗？”
李贵人全然不在意地摇了摇头，灿烂一笑，“不过把一个婢子教成这幅德行，娘娘您也太不小心了。”
“你闭嘴！”小八忽的从我身后出来，鼻涕眼泪已然糊了一脸，她猛地推了一把李贵人，尖声道：“谁准许你这样同大人讲话？你走开！你走开——”
李贵人尖叫一声，嘭的一声后倒落下水。
霎时间，四周大乱。
“救人啊，贵人落水了！”
“快来人，快来人呀！”
方才明丽嚣张的女子此时在水中狼狈挣扎，小八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地回身，看了看我，忽然一头扎进我怀里。
我感受到她正微微发着抖，便一下一下摸着她的脑袋安抚着她。
“大人，”她含混不清道，“我要杀了她，她、她死了你就不会不开心了，对不对？”
我微微叹息，只觉得鼻尖有些酸。
“傻丫头啊。”
“那丫头推的？当真是胆大包天了，把她给我叫来！”
“我已叫明遥带她离宫了。”
“你，你——阿泽，这是关乎人命的事，你也要护着她？”
“我也从未想过护着除了你和她之外的任何人，你若要罚，不若罚我。”
“好啊，那你就给我滚到翊坤宫禁闭，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出宫！”
我感到四面楚歌，无路可走，当被我奉为巢穴的安身之处也彻底倾颓坍塌，我应当去到哪里呢？
尾生抱柱，至死方休。
大水来了啊，容成萧，你在哪呢？
我无法呼吸了，可我不想离去，我在等你。
梦中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我端起面前那一壶鸩酒，缓缓饮下——
四周归于静默。
梦境结束了，我却并没有醒来，而是置身在一片漆黑中。我漫无目的地行走着，渴望能找到一个出口。
面前有人缓缓而来，青衫飘带，步态从容。
雾霭四起，清冷空濛地环绕着黑暗。
我不由站在原地，看着那人由远及近，却只能看见他白皙的下巴与微笑的唇角，端的是温和如风。而他的上半张脸，我却始终无法看清。
他笑得是那样自得，令我也不由得微微笑起来。
他在我面前站定，开口第一句话便是：“你已经死了。”
我一愣，那丁点儿笑容也登时收了回去，下意识反驳道：“你才死了。”
这什么人，开口先祝死？
我心中不快，蹙眉看着他。
他却低笑一声，反问我：“你自己没发现吗？”
“......什么？”
他面上浮起戏谑的笑容：“你饮下整整一壶鸩酒，说你没死，谁信？你自己信吗？不会信了吧。”
我狐疑地看着他。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如同清泉一般的声音闲适地缓缓说道。
我恍然惊觉，心中仿若一道雷乍然而起。
“你什么意思？”我猛地看着他。
他耸了耸肩：“虽说生死有命，可就让你这么死去，岂不是对他人不公平？”
我冷笑一声：“这世上哪还有人在乎我的死活？”
“你知道的，”他又恢复了先前那端矜的微笑，“即使这世上没有人再记得你，也仍有一个人与你的生死紧紧相依，是你一点点将你们连到一处的。”
皇城外，马车前，我扣紧容成萧的手，轻声低语。
“容成萧，你愿不愿意同我做一个约定？”
......
我闭了闭眼，良久才低声问道：“所以这是梦？是我死之前的最后一个梦？”
“非也，非也。”他露出朽木不可雕的遗憾表情，“你，不过是个梦中人罢了。”
我一愣，似乎明白了什么，立马问道：“这是容成萧的梦？！”
那人笑了一声。
“他关你在孤城几年，要你做空前绝后的男皇后，为了旁人而关你禁闭......这便是你报复的绝佳机会，毕竟，他在无法同一个死人计较。”
他伸出手，重重地推了我一把。
“他还有最后一梦，在这虚幻的时光中，你会如何对他呢——方泽？”
我跌入了白雾里。
那人的面孔连同身影愈加遥远缥缈，最终归于消逝。
我在急剧的下坠中，感到无穷无尽的悲凉。
原来，我真的死了啊。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