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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倦鸟要归巢 ...

  •   我回去时,容成萧已经醒了,披着外袍,在桌案前垂眼批奏章。听见我的脚步声,他抬首望我一眼,笑道:“不是说会一直在我身边吗?阿泽诓我。”
      我挑了挑眉,坐到殿下座上,随手塞了一块藕糕到嘴里,含混不清回道:“你是小孩儿么,没有人在会害怕?”
      “没有你在,会害怕。”他看着我,朝我张了张嘴,“我也要吃。”
      ......真成小孩儿了。
      我端起盘子,走到他跟前,给他递过去,“喏。”
      他搁下笔,伸手拿了一块,颇为自得地看着我:“你最爱的藕糕,日日都给你备着呢。”
      这样邀功似的自我夸奖已经很久没有听他说过了,果不其然,他的下一句便是:“——回来养心殿开心吗?”
      迎上容成萧期待的眼神,我怔忡片刻,便马上答道:“开心。”
      “开心就好。”他伸手搂住我的腰,将头抵在我怀里,似乎在微微叹息,“阿泽开心是最好不过的了。”
      我很心疼他。
      他为了我与他母后闹翻,为了我与朝臣生出嫌隙,为天下笑。
      ......到头里,却只能在我怀中寻得片刻温暖,
      我却不能给他任何遮蔽。
      抚着容成萧的头发,我觉得指尖有些疼。

      这一夜,我又做梦了。
      梦见的是我与容成萧,回到楚国之后的事情。
      回去之后,我立马去了王陵为我的母妃守孝,终日缟素,心想等三年过去,我就去找容成萧。
      可是刚等到三年,我便亡了国。

      是容国,容国自古国力强盛,过去数十载已经陆陆续续吞并了好几个国家,唯今只剩下孤孑的容国和一些西北部落。我每日在王陵,并不清楚外界动向,待到后知后觉发现了异样,已经是被人拎着耳朵拽了出去。

      父王誓死不降,于是容国元帅将我们一起囚禁在了死牢中。
      我看着父王骤然苍老的面容和一夜之间白过的头发,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满眼惊惶的王兄,心下只觉得一阵发慌。
      我还能见到容成萧吗,我还能牵他的手吗?

      地牢的光很暗很暗,暗到你以为它出现只是为了给你一道影子,然后告诉你,你还活着。
      王兄染了风寒,死去了,他的母妃哭了好久好久。我在一旁看着,心想如果我死了容成萧不知道会不会这样伤心,这是舐犊之情,可我是容成萧捡回去的小羊啊。
      他的小羊死了,他会很伤心吗?

      第一百天。
      父王也死了。
      父王临终把王兄们叫到跟前说了很多话,可是唯独没有叫我。我倒也听到了只言片语,大抵是报仇之类的事情,他不叫我,大概也是认为我并没有那样的魄力与能力复国吧。
      我确实没有,耳畔嘈杂咿咿呀呀,微光从铁窗外传进来将人影照的斑驳,如同海水淹没呼吸,光影混杂,人的模样遂更加模糊。
      我没有想着复国,我只想见容成萧。
      母妃一定在天上看着我,骂我没出息。

      第二百天。
      我已经习惯暗淡,粗布衫穿起来也并不是那样的磨肉,牢饭也不再难以下咽。
      我病了。
      病重之后,做的梦却往往更加香甜。我梦见我母妃静悄悄坐到我身边,然后轻轻抱住我,她身上的兰花香气经久不散,静谧地围绕在我周遭,安抚我恓惶的两百多个夜晚。
      我还梦见容成萧了,他在溧水旁拉住我的手,朝我露齿一笑,对我说:“让你久等了。”
      日光绚烂,与他清朗的笑意柔和在一起,滚烫得叫人想要落泪。
      我想,我大概也要死了吧,沉重的身体变得轻松,我好像能看见光了。
      昏沉之际,我听见地牢的地门打开了,接着杂乱的脚步出现,几个人的声音交叉着穿入我耳中。
      “怎么都过了快一年了,上面才想起来这事儿啊?就剩一个人了,咱们会不会被怪罪啊?”
      “应该不会吧,他们自己身体不好,咱们恪守本分,有什么好怪罪的吧......”
      接着,有人打开了我面前的铁门,走进来一下子拽我起来,把我往外拖:“赶紧的,起来了!”
      我掀了掀眼皮,想动一动,可是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勉强发出一点声音。
      另一个人把我架起来,凑到我跟前来摸了摸我的脸,沉默了片刻。
      “......这个不是也要死了吧?”
      “不会吧?”
      我感觉有人在探我额头,随即两个人一起把我架出去地牢。我踉踉跄跄地跟着他们走,好半天才发出微弱的一声:“救、救我......”
      救救我,我还不想死。
      可是我真的没力气了,我根本说不了话,又不受控制地昏睡过去。
      我在一片颠簸中苏醒,摇了摇脑袋,只觉比在地牢时能清醒一些,我一低头,发现自己被一捆细绳绑住,坐在马车中。
      马车颠簸剧烈,路并不平坦,从偶尔被抖开的窗帘缝隙中我看到了外面夜色浓重。
      他们要带我去哪里?
      我勉强思考着,一边把耳朵附在马车壁上,去听前方传来的零碎的说话声,

      “......你说,圣上传唤这么个前朝遗子做什么?偏还是遗忘了一年才想起来,蹊跷得很。”
      “我有个猜测。”
      “哦?说来听听呀老兄?”
      “你没瞧见?这小少年长相俊着呢,似乎还未弱冠,指不定还是个童子,说不定,圣上是想......”

      没有说话声了,只有两个人沉闷又断断续续的笑声。

      我沉默着把脑袋又缓缓搬了回来。
      容国皇帝让他们把我带走?容成萧的父皇?
      ......为什么?是因为他想召我做男宠么?不,他父皇曾经看向我的眼神只有不动声色的警惕而无任何炽热的情感,不会是如同这两个狱卒所说的样子。
      若我真的到了容国,那是不是又可以见到容成萧了?

      我忽然有了些力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猛然停了下来,我的头磕在窗棂上,似乎有人截停了马车。
      “官爷,这里头是前朝的小王爷啊,我们这也是奉了圣上之命......”
      “把车联拉开。”我听见有人在下令。
      一个奄奄一息的人有那么好看么?我直想冲出去将那人碾死,本来病重就已经难受得很了,却还要被人当做猴一样围观。
      那两个狱卒抱怨了几句,“刹”地将帘子掀开。
      日光喧嚣,我微微张眼,偏过头万般不愿向外看了一眼,登时便呆住了。
      只见容成萧在赤马之上,神情漠然。他微微颔首,居高临下地看过来,一瞬间眼中闪过错愕与狂喜——
      是他。
      容成萧...来接我了。

      我几近木然地面对身边人的死去,只觉自己的感官也随之慢慢凋零直至消失,我以为我与死人无异,可是只要这一眼,看他一眼,我便能清楚而坚定地告诉自己,我是活着的。
      倦鸟要归巢,可是在此之前任何地方都不算是我的巢穴。

      唯有容成萧身边才是温暖的。
      这便是,我的神佛,我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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