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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我会把盘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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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八知道容成萧对自己有意见,可也没想到自己真的遭他讨厌。她是个温柔的孩子,也算是被容成萧看着长大的,心底也多少把容成萧当做自己的亲父兄。
可是今天容成萧却对她说这样一番诛心的话。
到底是难过了。
我那一声过后,两个人似乎都发觉我不高兴了,便不在说话,只默默吃饭。然而饭菜到嘴里,又味道几何呢?
味道真不怎么样。
容成萧近几年脾气很不好,易燃易怒,据说是因为一些老臣天天给他找事,对他的决定质疑大过赞同。
我心疼的紧,所以我不会对他生气,甚至他对着小八撒野我都狠不下心去说他一个字。最激烈的时候大约也就是以服毒自尽来表达我的情绪了吧,可是即使是那样我也没有对他苛责过哪怕一个字。
他因为旁人关我禁闭,没关系,我爱他。他挖苦小八,没关系,我爱他。他没有遵守诺言,没关系,我爱他。
我前日说让他滚,其实我说谎了,他得在我身边,一步也不要离开才行。我怕没人能看到容成萧的痛苦,我怕没人能为他揩去泪水。
容成萧是我的神佛,可是神佛不是石头,他也会烦恼,我知道的。
我爱他。
可是我爱他没有用,我爱他他的烦心事也不能解决一分一毫,我只能带上小八,和他一起做困兽之斗。
就像现在这样。
吃完饭,我用帕子擦了擦嘴,便站起来,径自向外走去。
“大人——”
“阿泽!”
他们同时在身后喊我,最后却只是容成萧跟着我追出来,他拉住我,有些忐忑问道:“怎么了?不舒服?”
我摇摇头,回身对上他的眼睛,轻声说:“我们回去吧。”
正午时刻,阳光穿过树荫撒下稀碎的亮点,淌上整条道路,我们就在春阳里慢慢地走着,暖意充沛。我望着太阳,舒适得微微眯眼。
晌午,也没有小宫人出来洒扫,都在各自屋头睡大觉。
只有一个皇帝和他的皇后而已。
我想起我的梦,忍不住拽了拽容成萧的衣袖,对他说:“我昨天的那个梦,梦到了年少的你我......”
“既然是噩梦,就别想了。”他打断我的话,轻轻扣住我的手,却不看我,抬眼去看宫墙外伸进来的青葱的嫩枝丫。
我看他故作轻松的神情,觉着有些好笑,这人怎么这么好像比我还害怕这梦呢?况且这对我来说也并不是噩梦,只是醒来后有些难过,有些怅然罢了。
我不甘心,又拽了拽他,一定要把话说完:“也并不全是噩梦。你还记不记得,你十五岁的时候才这么高?”
我伸手比划了一下,忍不住笑了一声:“淘气得很,天天捉弄我。”
容成萧看我一眼,又别开视线,嘟囔道:“我也没捉弄过别人呀?”
我哈哈大笑。
半响,我叹息一声:“那时候真的很好。”
“一点也不好。”
“哪里不好?”我反问,揶揄道,“你怎么连自己都开始嫌弃了?”
容成萧羽毛一般的睫翼在阳光下变得柔和恍惚,他沉默地看我一眼,只是牢牢地牵住我的手。
我任由四根指头被他捏来捏去,有些懵然,又有点明白。
他低头,大概看到了我仰着脸,一副茫然的模样,低低笑一声,另一只手捏了捏我的下巴。
“阿泽好像一只迷路的小羊。”他在我耳边笑。
你看,他果然没变,他是十三年前刚捡到我时也是这样说的。
我稍稍安心了些,朝他笑,说:“那你带我回家。”
大概那毒药对我的身体也造成了不小的影响,才出去走了两个时辰,便感到四肢无力,眼睛发花。
我把自己扔上床,打了个滚。
身边一沉,我眯起眼睛一看,容成萧也随我躺上来,似乎对我的行径十分新奇,撑起身子默默地观察着我的眼睛,四目对视,我感到一阵莫名的滑稽,轻推开他的脸:“干什么你——”
他轻轻勾了勾唇角,侧过脸避开我的手,垂眸看我。半天才低声对我说:“抱歉,让你不高兴了。”
我一怔,明白过来他是在说刚刚他和小八的事情。
心霎时间就软了,手未收回,而是拐回来,轻轻将散落在他额头上细碎的黑发轻撂上去。我柔声问:“为什么要那样呢?”
“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照顾你。”容成萧俯下身来,轻轻吻住我的唇,舌头探进来,含混道。
“......只能我来。”
我搂住了他。
每次和容成萧接吻,我都觉得自己在一座高垒的城墙中,我在城中央,被不知来向的风暴肆意席卷凌虐,谁也进不来,我也出不去。
很困顿,但我甘之如饴。
过了一会,我们唇齿分离,他却未起来,而是将额头抵在我的鼻尖,恋恋不舍地蹭来蹭去,痒得我想打个喷嚏。
我轻轻喘息着唤他:“容成萧......”
他又低头吻了吻我的鼻梁,“我在。”
“容成萧。”
“嗯?”
“当时你很害怕吧?”
看我倒在昏黄无人的宫殿内,你一定很害怕吧?
容成萧愣了愣,手无意识地抱紧我腰,良久才低低地“嗯”了一声,他受伤的神色好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幼犬,此时此刻正在茫然又不安舔舐着我的心。
我抱住他,摸着他的后脑,轻声说:“睡吧。”
“好好睡一觉,醒来我还在你身边。”
“阿泽说的可得算数。”
他在我喉结处发声,说起话来和我的声音共同震动,我们好似青花瓷上的纹理,缠绵而细密地连到了一起,即使瓷碎了,我们也不能够分离。
大概是太累了,容成萧与我温存了一会便不知不觉地拥着我睡着了,半边身体压住我,也不知退让,熟悉的气息洒在我脸上,令我安心极了。
我有些喘不过气,可我不想从他的身下撤开,我只想再凑近他一些,去看一看他脸上还有哪里是我所不熟悉的地方。
容成萧的睡颜一点也不安详,嘴唇抿着,眉头也皱着,活像个小老头,我伸手去抚平他的眉毛,可是抚不平。人的眉毛果然随了主人,容成萧倔,他的眉毛也跟着倔得不像话。
我曾经想,我和容成萧到死也是要在一起的,如果他先死,我就和他一起。如果我先,那我吊着一口气,就是爬着也要爬到他身边,然后握住他的手,我心方能休止。
不管他要不要我,反正他得看着我死,因为我的命是他给我的,我所信所爱所念都是他,他不最后送我一程,我怎么办?
或许在地府我还能再见他,说不定他会带着我一起投胎,他那样高贵,来世还当个帝王。而我,我这辈子没有过普度众生,也没有战擂四方,大概转生后会投个平平无常的胎。
如果我投成平民百姓,如果我还是个男人,那我一定没什么机会再和他在一起了,所以我下辈子不想当人了。
就投作他宫墙之内的一棵梅树吧,那样的话他再也不用害怕我会离开,我会静默亘古地立于他身边,我没有痛苦难过,唯有深爱炽热。
到那时,我会把盘根错节深扎于地下,在寒风朔雪里用一树红梅拥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