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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我得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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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边人声嘈杂,一会又倏地安静,我张开双眼,看到珠帘晃动,四面的事物仿佛都在扭曲。
红帐后头,我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他正透过纱看我。我汗涔涔地翻身,昏沉至极,复而阖上眼。
在黑暗中,我看到了容成萧的脸。
他的脸庞布满泪痕,眼中闪动着令人惊心动魄的绝望的光。
我们隔着一片静默的黑暗遥遥相望。
我心中一恸,急切地想要向他走去,可刚迈出一步,便一脚踩空,跌进黑色。
狠狠一个激灵,我猛地坐起。
还没来得及缓过气喘,红纱外的人便急匆匆地走进来,我被一只手臂揽入怀中。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容成萧摸着我的后脑,低声安抚:“做噩梦了?没事,没事了。”
听到他的声音,我鼻子一酸。
我意识到我正在发抖,却忍不住去抱住他的腰,抓着他的衣袖,才能好受一些。我颤着声音说:“容成萧......我梦见你了。”我抬眼去看他,“我梦见我离开你了,你说,你愿意赴我的约......然后你就不见了。”
我打了个寒噤,“你出现在我对面,很黑,我得去抱住你,因为你在哭,可是我踩空了......掉下去了。”
容成萧的脸在满殿烛火下,泛着苍白。
他的眼神是那样悲伤。
容成萧轻轻搂住我,将我的头放在他心口,手指不断摩挲我的耳后,轻声对我承诺说:“不会的,阿泽,我向你保证。”
“我们不会再分开。”
我眼眶一热,努力不着痕迹地压下鼻头那股酸劲。我没有说话,而是把他抱得更紧,轻嗅他身上檀木的气味。
容成萧坐下来,任我躺到他怀里,为我掖了掖被子:“再睡一觉,睡起来就什么都忘了,什么都会如初。”
闻言,我看向他:“真的?”
他笑:“我保证。”
我安心了。
搂着他很轻易就能睡着。
一夜无梦。
再醒来是已是翌日,我惊奇地发现我回到了养心殿。
两年没有踏足过的地方。
我坐起来,面前便迎来一个人,是刘公公身边的小徒弟小谷子,他对着我跪下,低眉恭顺道:“大人,要沐浴吗?”
“......不,”我问,“容成萧呢?”
小谷子在刘公公身边没跟几年,听我直呼容成萧名姓,不禁抬手擦了擦汗,有些紧张地回道:“陛下......陛下他早朝还未回来。大人要先用早膳吗?”
“......不,”我躺回去,“我没什么胃口。你出去吧,不要进来。”
我看着绣着金龙的锦囊挂在床边,却觉得这金色莫名的不真切,似乎在隐隐发白,我眨一眨眼,这感觉又消去了。金龙还是金龙,一派庄严,天威自成。
小谷子的脸色也很白,他踟蹰片刻,小声道:“大人,陛下说让您醒来后用完早膳要喝药......”
我翻了个身,装听不见。
身后沉默了片刻,就一步三顿地离去了。
我不喜欢喝药,也不喜欢药味儿。当年我闻了一整个冬天的药味儿,可母妃还是死了,自此我闻到药味就心慌,更不要提去喝。
母妃身份低微,性子温柔,不喜争抢。可是,她唯一一次想与老天争个性命,想要看我长大,看我娶妻生子,看我得偿所愿,只这一次,竟然失败了。
你问我信什么?比起善恶终有偿,我更相信成事在人,不为什么,因为我目睹过,直到麻木。
我还是更信容成萧。
他对我说:“阿泽的母亲太好了,好到天上的神仙都想结识她,所以把她带走了。”
“阿泽,母亲定是在天上时时看着你呢。”
母妃若是看见我,会指责我服毒自尽吗?还是会怪我给容成萧做了皇后,亦或是怪我与后妃发生斗争,气量狭小。
还是,她会看着我笑着说:“阿泽,只要你高兴,都是好的。”
高兴,我自然是高兴的。我每时每刻见到容成萧,不论他前一天对我说了多么重的话,发了多么大的脾气,我见他,仍是欢喜的。
——可是,如初?
如初好难。
百无聊赖地在床上打滚,思东想西,也不知过了多久,余光间瞥见一个明黄色衣角,便看容成萧走进来了。
我望着他,眨了眨眼睛,心想这个人还是穿黑色更有魅力。
他走到我床前,眉宇间有尚未弥散的阴郁,却对我笑开,抬手捏了捏我的鼻尖,低低道:“......还不起来?”
我轻拂开他的手,皱了皱鼻子,理所应当地答:“在等你。”
容成萧彻底舒展开了眉眼,看着赏心悦目得很。他拂袖坐到我身边,凑近来,神情促狭:“在等我服侍您更衣?”
“对呀,”我偏头,正对上他的视线,笑起来,“我饿了。”
容成萧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过架上的白衣来,为我一件件穿上,嘴里无意识地念叨:“你看你,连饿了都要等我来给你穿衣,没了我你怎么办?”
我张开双臂,任他摆弄着我,毫无收敛地端详他的脸,连带他手中的白衣。
我原是喜欢穿深色衣服的,然而自从穿惯了容成萧的白衣,就自然而然地穿了下去。分明当时也只在容国呆了三个月而已,许多习惯都变了。
穿好衣服,容成萧又为我梳了头发,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倒腾好后,我和他才齐齐走出养心殿。
昨天他口口声声说如初,可是他忘了,他从前鲜少为我梳头。而我还记得,可我却不知道该心疼他的笨拙,还是痛恨他的健忘。
如初?
我问他:“我们去哪?”
容成萧看了我一眼,牵住我的手,道:“去找小八用饭。”
我诧异挑眉,暗道容成萧这次是真的想补偿我,不然怎么会主动带我去找小八,要知道,他们俩可是老死不相往来啊。小八在容成萧眼皮子底下活得小心翼翼,生怕哪天被他挑出错处发落了。
小八有个侍女,也是个活泼性子,私底下就称我和容成萧是小八的“亲爹”和“后爹”。
小八和明遥公主住在一处,明遥是容成萧的妹妹,比小八大了几岁,年底就要嫁出去。
明遥并不在殿中,大抵是和京城中的官女儿一起玩去了。小八看到我们,惊喜得很,忙迎我俩进去,一边道:“你们怎么来了!大人您身体才刚好,想叫我吃饭的话叫人传报一声呗,还亲自过来......”
容成萧瞥她一眼,淡声道:“朕不喜闲人进我宫殿,
“......”小八闭嘴了,朝我挤眉弄眼,又悄悄白了容成萧一眼。
我忍不住笑。
然而聒噪如小八,是不会被容成萧的横眉冷对给打败的。我们坐上饭桌时,她又开始说个不停:“明遥姐姐不在,我也不知道你们来,所以小厨房只做了我爱吃的。不过我和大人口味相近,也不碍事,陛下你说对吗?”她笑着地问容成萧。
速来爱吃辣的容成萧望了望一桌子的青菜豆腐,甜糕鸡汤,“呵呵”了一声。
小八在溧水边的一个小村庄出生,算是半个楚国人,半个容国人。一场洪涝淹了她的亲人,被我捡回来后,我吃什么她就跟着吃什么,口味自然是一致的。
我看了看分别坐在我左右的两个人,忽而想起从前刚捡小八回来,她总是坐在我们中间,吃饭吃着吃着,抬起头看我们几眼,又专心地低头扒饭。
与我而言,实在是很温暖的画面。
我早就饿得不行,不理他们的唇枪舌剑,拿起筷子开吃。
小八笑眯眯地夹来一筷子菜,还未及我碗边便被“啪”一下子打掉。细嫩的青菜顷刻间便落了满桌,一片狼藉。
我愣了愣,放下碗,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俩。
“你干什么!”小八怒道。
容成萧微微蹙眉,质问她:“谁准许你给他夹菜?你知道他刚解毒不能乱吃东西么?”
这样阴沉着脸的容成萧实在很可怕,我总算体会到了一点刘公公的心情。
“这是青菜啊!太医开的药中没有跟青菜犯冲的吧?怎么就不能吃了?”
“......那也要注意你的身份,”容成萧缓缓抬眼,“看一下,你配不配给他夹菜。”
小八脸色有些难看,她放下筷子,平静问道:“我怎么不配了呢。”
“在朕眼里,你不过是他的一个奴才而已。不要以为他抬举你,你便可以肆意妄为。”
他的语气更为平静,还透着隐隐的威胁。
小八的眼睛红了又红,嘴唇张了张,却没能说出一句话来,她漂亮的杏眸里是浓浓的悲伤和不解。
而我,一直在发抖的手,终于紧紧地捧住了碗,“咚”地放在桌上。
这一声格外响亮,响亮到两个人都如梦初醒,齐齐看向我。
“吃饭吧。”
我最后只是这么说。
如初?
我暗笑,这怎么可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