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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尾生抱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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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着了,做了个梦。
大约是睡前想得太多,我居然梦见了我离家出走之后被容成萧救起那段时候,填补了我刚刚没有回忆完的空缺。
怎样进到容国,我已全然忘记了。所以我的梦,是从在容国的第一次睁眼开始。
——我微微张开眼睛,又因刺眼的光线而颤抖着眼睫,反复张阖几次,才堪堪看清眼前的模样。
我看见金色帘子上绣着的蛟龙,富丽堂皇的屋顶,以及一个正专注地看着我的少年。
他坐在我床边,一手托腮,认真地盯着我,似乎在嘀咕着什么。我一醒来,他便连忙从床上把我扶起来,睁大了眼问:“你好点了吗?”
“我......”
我听见当时的自己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因为身体又酸又疼,头也昏沉,实在是没有力气回话。
少年也不恼,脸上微微带了笑意,玄色衣摆拂过我的双手,他将我安置在一个软榻上。笑起来的他真真是如同一个太阳一般,温暖而炽热。
他凑近,笑着戳了戳我的脸,逗趣道:“我看到你腰间挂的玉佩,应当是楚国的王爷?怎么,这么大了还玩离家出走么,好幼稚啊。”
我偏过头,有气无力地望了他一眼,那目光好似在告诫他:说话就说话,不要对我动手动脚。然而他同我对视一眼,竟然更为放肆地笑了出来,一边道:“哎,你好有意思呀哈哈哈......”
容成萧从来都是这样的恣意自若,无论是从前的他,还是现在的他。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
很久没有梦见年少时的容成萧了,
我抬起手想摸摸他的脸,可是这个梦里我只是一个寄身于梦中自己身体的旁观者,只能看着他的手来探我的额头,听他的声音继续絮叨:
“你别怕,但也别声张啊...我可是偷偷把你捡回来的。别谢我,你这小羊似的模样,我要是不带你回来,你万一死在街上怎么办?”
我感觉到我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
......那时候的我大概想说,死在街上再好不过。
“对了,我叫容成萧。”他笑容渐深,认认真真道,“你叫什么?”
我惫懒的眼皮略略抬了抬。
容成萧的眼睛很漂亮,里面似乎装尽了细说不完的深情款款,又有着极其威慑的光芒,不仅充满力量,也给予别人力量。
......
“我叫......我叫方泽,我叫方泽!”
我还没说完,容成萧连同他身后万千个烛火便忽然都静止不动,他的笑颜如同画墨无痕一般缓缓地消失了,周遭事物也渐渐淡去,无数场面如同走马观花一般在我面前流转变化着,每一个画面都是关于他,可我却只能看见他的脸,却分不清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的他。
一切都是杂乱而无序的。
我有些害怕了,想要走上前去拦住着变化的画面。然而手刚触碰到那片片光芒,整个人就猝不及防被吸了进去。
我似乎来到了一个新的梦境。
东宫殿前,柳树下。
“——尾生抱柱,至死方休。”一身青衣的男子手执书卷,下颌线条温和,正在用清晰而舒朗的声音一字一句解释,“讲的是名为尾生的书生,与心爱的人期于梁下相会,然而那女子没来,大水先至。”
“他并没有逃跑,而是抱住了一根柱子,直到死去。”
他顿了顿语气,抬起头,目光润和地看着容成萧和我,眸中好似有万里而来的清泉。
啊...那是,那是容成萧的太傅。
那是一个年轻,眉眼周正的人。容成萧救我回来,知晓了我年岁同他一般大,主动提出在我养病这段时日同他一起上学。
“你们觉得,尾生如何?”他放下书卷,柔软的睫翼在眼眶中投下浅淡的阴影,温声发问。
“我......”那时我穿着容成萧宽大的白色华服,迟疑地拱手道,“我认为,尾生坚守信诺难能可贵,但为了守诺,居然这样草率的丢掉性命,也太......”
太过轻易,太过冲动了。
而听到梦里的我说完一番话,我不禁愣住了。
不对,不是这样的......我所想的,分明不是这样......
我求救一般看向我身边黑袍端立着的容成萧,太傅的声音也适时响起:“太子殿下以为呢?”
容成萧在我身旁站着,听见我的话,“哈”了一声,转过侧脸来看我,他笑道:“我倒是觉得,尾生并非不在意自己的性命,只不过是在他心中,与恋人的约定有甚于生罢了,他很勇敢啊。”
此话一出,太傅和那时的我都愣了一下。大概瞥见了太傅眼中那一抹复杂的情绪,容成萧很快又笑了一声,改口道:“——开玩笑啦,我所想和阿泽一样。”
他向我眨了眨眼。
我呆滞在这个梦里,看他英俊温柔的五官,稍弯的眼尾,心中在不住地发问。
“你竟是这样想的么?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拦着我去死?”
这个梦很长,很真实,以至于有时候我甚至忘了自己还在做梦,有时候担心自己会陷进梦里,醒不过来,让梦外的容成萧慌神。
在梦中,我仿若重活了这段人生。我们兴致高时,他便带我去他的草场策马扬鞭,和我比一比谁的御马术好。疲乏时,我们就一齐躺在草地上,看着天,数云朵,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我每天都躲在他的东宫中,好在他宫中下人都是一些明事的,从不往外说这些。但不太方便的是,我只好捡他穿不下的衣裳来穿,因为那尺寸对我来说刚好。他给我的时常是白衣,因为他喜欢到处跑,常常会弄脏衣服,给皇帝看见了又要挨骂。于是他就把白衣服都扔给我,并声称:白衣配美人嘛。
......白衣有了,美人呢?
容成萧喜欢捉弄我,说是看着我脸蛋耳朵尖通红的样子就觉得心潮澎湃,于是我每天早上都要用他从西域买来的皂角来洗去我脸上的鬼画符。
终于有一天,我决定报复他,起了个大早,在他脸上画了三条皱纹和六根胡子,像个丑丑的大花猫。
谁知道他醒来后,发现我的杰作,却新奇极了,顶着这张大花脸出去到处叫人看,还非得要个夸奖:
“来来来,看到没有,本宫的小泽子给本宫画的。怎么样,是不是很帅啊?”
“这......属下觉得陛下很像城门口苏老太养的那只橘猫。”有傻孩子开口了。
“你懂什么?居然说本宫像猫......你去领罚!”容成萧不高兴了。
“可是您这不是画了个猫的...猫的胡子和那个,皱纹吗?”傻孩子很不服气。
容成萧一愣,哒哒跑回铜镜前照了一会,恍然大悟:“原来阿泽把我化成猫了啊!”
“......”傻孩子无语凝噎,感情您一直没看出来啊。
而我,我虽然武功不行,但是画画倒还是略知一二的,自问也不至于让人看不懂如此简单而白痴的线条吧。
不知道他生不生气,反正我是挺生气的。
还有吃饭的时候,我只不过筷子没夹稳,撒了几粒米在桌上,他却摩挲着下巴聚精会神地盯着那几粒米,一动不动。直到我终于没忍住,莫名其妙地问他在看什么时,他才挠挠头,粲然一笑,认真答道:“只是在想你这几天撒的饭又能撑死几只小鸡。”
“......”
我强行忍住敲他脑门的冲动,挤出一个咬牙切齿的笑容:“请太子殿下吃您的饭,别乱看。”
这段几乎我快忘怀的光阴,又一点一滴地被拾起。
他走过我身边时,静默深沉的黑色能轻而易举地勾住我的目光。
透过曾经的自己去看容成萧,恍然发觉,原来我这么早就爱上他了啊。
爱他天真的少年气。
爱他肯定尾生的勇气。
也爱他发觉事情不妙后的急忙挽救。
——原来,十年前的容成萧,就是这样一点一滴地治愈了我的丧母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