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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虽然尊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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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成萧听话地滚了出去,虽然是边气得发抖边放狠话边滚的。
大快人心吗?其实还好。
我也不是没见过他生气的模样,只是那从未对过我。原本容成萧,脾性还是很好的,倒不至于说几句话就来掐你脖子......活像个变态......
我揉了揉下巴,正准备拉下方才被他挂起的帐帘,再睡一觉,余光猛然瞥到了坦荡荡的殿口处一闪而过的罗衫。
“......谁?”我扬声问道。
窸窸窣窣地,一个头犹犹豫豫地探了出来。
乍然出现的小姑娘穿着淡紫色衣裳,发髻散乱,眼眶又红又肿。她瞧见我,面色一喜,叫道:“大人!”话一出口,却仿佛想到了什么,猛地捂住嘴,开始四处乱瞟。
“......”想开也能知道她在提防什么,容成萧在这里的话,大概会直接叫人把她拖出去,我揉了揉额角,唤她,“无事。进来吧,小八。”
小八听见我的召唤,步子一迈,进来了。可走了还没几步,她便像川剧变脸一般,欣喜变作泪水,呜咽取代笑容,一边“呜呜”地哭着一边向我这边挪动。
“......你干什么?”我抽了抽嘴角。
她吸了吸鼻子,大哭起来:“——呜呜呜大人我对不起您呜呜呜哇,我承您救命之恩在您身边报答您,最后还害得您去死呜呜呜呜,我真是太没用了...”她来到我的床前,用两只手背一边不住地抹去涌出的泪水,一边嘤嘤着。
我呼出一口气,试图安抚她:“你,别哭。我这不是没死吗?”
“差一点就死了!”她红着眼睛朝我大声道。
这姑娘......
小八是我七年前从国境线上捡回来的小丫头,那时候才十一二岁,此后便一直跟着我。有时候瞧着她,我倍感头疼,这样跳脱的性子,今后怎么可能嫁得出去哪?
刚捡到她,容成萧也很高兴的:毕竟虽然我生不了,但是这丫头可是当做我们爱情的象征。
然后第二年他就十分后悔,觉得小八白白抢走了我的关爱。
小八跟他一点都不亲,前些年还能和平相处,这几年二人的形式就是水火不相容。他无时无刻不想把这丫头拎到几万里之外的西北去,眼不见为净,小八也十分谨慎地尽量不在他在的场合去讨人烦。
毕竟,那是皇帝啊。
我看着小八肿的像西红柿的双眼,狐疑道:“......你被容成萧处置了?”
“没啊,”她眨眨眼,“因为您服毒了,所以他没有顾得上来抓我。”
说着,她面色流露出几分愧意,小声道:“是我不好......我太冲动了,明知道这样会落下把柄。”
我安慰道:“行了,真和你没关系。我也并不是真的想死——否则你觉得谁能救得了我?”那可是世上最毒的毒药啊。
“真的吗?”她收敛了泪水,眼睛忽然亮了亮,“大人,你是想玩欲擒故纵的手段吗?需要我配合你吗?苦肉计还是鸿门宴?!”
“......”我的笑容维持不下去了,瞪她一眼“你给我出去,不看看自己的眼睛丑成什么样子也敢来见我——把门带上。”
小八疑惑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摸出随身携带的小镜子,一照,自己也被吓得一抖,干笑了几声:“嗨......我这几天不是光顾着担心您吗...”
“您没事的话,那我就走啦,找明遥姐姐要些覆眼睛的药,”她冲我比了个大拇指,鼓励道,“虽然尊敬的陛下这两年越来越像神经病了,但是大人您也要加油把持住他啊!”
“......”我无语地看着她蹦蹦跳跳地出去,帮我拉上了门。
我知道她是很想多呆一会的,只是能让她进来就已经是得了容成萧的默许,如果太久不出来,谁知道容成萧会不会气冲冲地又从养心殿赶过来,让人把小八抓起来。
毕竟小八说的很对,他这几年脑子是不太合适。
我望着四下无人空荡荡,冰冷而堂皇的宫殿,总算能靠在软垫上,裹住被子,一个人待着。
霎时间,脑子里又窜过闪了已经好多次的念头——为什么没死成?
我刚刚是骗小八的。那鸩酒我喝了足有一壶,几乎是在猛灌,结果现在我躺在这里,容成萧告诉我,我还活着?
实在是......很神奇。
红帐轻飘,有时扫过我脸颊,带来一丝旖旎芬芳。纱上绣了精巧的龙凤绕云,在这充满私密气息的大殿里显得恰如其分。
我记得,宫殿外原先种着大片大片的牡丹,盛开时节,美丽极了,而现在这些种子早已经被铲掉,换作了海棠树。
我是一个男子。
我是容成萧的皇后。
这应当荒谬极了,历代帝王不乏有龙阳之好,豢养男宠者,但再怎么说,那也是私底下,不可与人语的事情。而现在我就栖在这身处后宫之首的翊坤宫,堂而皇之地当着一国之......继父??
每次想到这里,我的尾椎骨总会窜上一丝毛骨悚然的刺激。
一个男子当皇后,必定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事情了。
当年我与他相偕站于朝堂之上,望着满殿朝臣惊怒交织的脸庞,还有几个白胡子老头几欲厥过去的神色,心中甚至已经帮史官写好了一部满纸谴责的男后传。
当然,容成萧他们是不敢骂的,所以谴责对象自然是我。毕竟他们认为,容成萧立男皇后只是为了报复他们逼他立后逼得太紧,亦或是我用手段暂时地迷住了他,让他青睐于我。
一时间,什么流言啦,民谣啦都像雨后春笋似的冒了出来,什么“男后方泽是苏妲己转世”或“似凤还凰,偏栖萧城”,我听的耳朵起茧。
好在这两年我从养心殿搬了出来,那些个奇奇怪怪的话本子才算少了点儿。要说为什么我不和容成萧住在一块儿了,也是因为他被当朝宰相当朝痛批,说我一个外人,凭何能待在一国最机密的地方日日看他批奏折,商军机?
容成萧不是一个听之任之的人,自然不同意我搬出去,结果那位大宰相知道后,直接罢朝不来了。我担心一来二去,我真成了那个“苏妲己二世”,便主动迁去了后宫。
他知道了生气得很,质问我:“你是不是觉得我护不住你?”
我忘了自己答了什么,但此情此景竟然让我想起了他还是太子,尚未登基时,笑着对我说:“阿泽,我登基后,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找来!”
又或者,我根本什么都没说。只要看着他的脸,什么“祸水”“男皇后”啊,我统统就都不记得了。
我闭了闭眼,复而睁开,看着纱幔轻拢着的床头,床头雕刻着白莲,朵朵绽放在波纹荷叶之间,很美。这是容国的国花,意为“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我其实,并不是容国人。
我所在之国灭亡前,我也算是一个王子黄孙的。只是因为母妃身份低微,我也不受重视,我们母子二人就在皇宫的一角过着我们自己的生活。我是第七个皇子,也是最小的,夺嫡之争惨烈,母妃却从不强迫我做什么。
“阿泽呀,高兴就好了。你喜欢,就去争取。你不喜欢,就放下那些东西,无论在别人看来多么重要的东西,你不喜欢,就把它当做沙,手一松,就散了。”
印象中的那个女子在窗边月下,身穿素净的象牙色衣裳,微微侧过的洁白脸颊被月光渡上一层温柔,细长的手指执着一把雕花剪子,一下一下修着那盆同样纯洁的兰花。
轻柔的话语,诉在我耳边,却如同春水化冰,融了我所有苦寒:“阿泽,别怕。”
这是我所能回想起所有关于母妃的记忆了。
人在世间总有凭信,有人信神佛,有人信自己。母妃,曾是我的神佛,是我的家乡,是我在这世界上唯一一个爱入骨髓的人。
我曾以为,若是我能待在母妃身边,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管他什么夺嫡还是朝局动荡,那跟我有什么关系?不受宠爱也好,被刁难忽视也罢,那又怎么样呢?只要和母妃待在一起,我便、我便......
——可是那个冬天。
那个寒风朔雪的烈冬,母妃病死了。一方小殿,烛光昏暗,她就那样静静地躺在自己的床上,显得安详而满足,似乎已经代我原谅了我曾受过的一切委屈。我发着抖跪在冰冷的母妃身边,突然感到一股要将我魂魄抽离一般的惶恐,我怕极了,疯了一样站起身,冲出她久久无人问津的小宫殿,甚至一个侍女也没唤。
我竭力地奔跑,跑到发带尽数散开,只留最上边母妃兴起是为我拢住的一小撮头发。我跑呀跑,不停地跑,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驱逐我的恐惧。我翻身骑上我的马,向前狂奔,跑出了皇城,集市里的人惊惶失措地避开我,我周身都被寒风刮得生疼,但我觉得这不够,还不够——最好是让这风化作一片片刃,将我剐死,似乎这样我就能从那巨大的战栗与混乱中解脱出来。
我一定像一只濒死的野兔,驾着马,骑出了楚国,骑过溧水,甚至不知怎么浑浑噩噩地进到了容国。
那个冬天,我失去了我的神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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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困。
为什么突然会想起母妃呢,是因为死而复生感慨良多么?如果不是被救活了的话,这时候我与母妃应该已经在地底下相聚了吧。
我很想她。
我多想打破那个月下修花的画面,拨开朦胧,走上前去,去看一看那位低眉轻笑的女子的脸。
可是......我已经忘记了。
脑袋一阵昏沉,我轻阖上眼。
你看,我多幸运啊,死过去都能被人给弄活过来。
如果...母妃也能这样幸运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