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水》一纸朝夕

1、1 容成萧……

　　手腕处一阵热乎，我猝然醒了过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老头儿。

　　熟悉的陈设令我反应过来，我似乎躺在自己的床上。金帐红纱影影绰绰，依稀可见正在摁着我手腕的，戴着高帽的那个人面目。

　　我认得他，这是宫里最老的太医，因为医术太好，以至于到了耄耋之年也不得歇息，这时我在心中又不得不骂几句那个丧心病狂的皇帝陛下。

　　他把完我的脉，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整了整袖口，缓缓道：“依老臣之见，再悉心调理一段时日，大人便可无虞。”

　　我瞪着他，正想说，别瞎说了，我已经死了，

　　接着，我却听见了一个低哑沉重的声音：“赏，下去吧。”

　　我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半截，猛地抬眼。

　　好巧不巧，我望的那个人，此时也低下头来看着我。毫无意外地，我们对上眼了。
　　对视不可怕，谁先移眼谁尴尬......

　　话是这样说，但是我不怕尴尬。所以我心里暗骂一声，迅速低下头，想要抽回伸在帐帘外的手，手腕却却被他飞快地一把抓住。
　　“......”你能耐。

　　“哎哟，大人您可算是醒了！”

　　从殿口冲过来一个人，这尖声尖气的，我不用看也知道是哪位神仙。虽然平时很讨厌他，但是这时我真的无比感激他能来大型尴尬现场救一救我......

　　手腕越发疼痛，挣扎无果，我用另一只尚且安好的手揉了揉眉心，索性坐了起来。

　　撩开帐帘，我微笑答道：“是啊，真是托您的福了。”又抬起脸，看了看自己已经被捏红了的白嫩手腕，抽了抽嘴角，“放手。”

　　那人闻声便放了手，刘公公却还在哭天抢地，跪到我面前来砰砰磕了几个响头：“您说您怎么好端端地，偏要服毒呢！还是那世上最毒的品种，若不是高太医，您……唉！您都不知道陛下有多担心您！”
　　所以我是真的没死成？

　　“......”心情些许复杂。

　　刘安全期期艾艾地看着我。

　　刘公公已经做太监很多年，非常懂得抓一段话内的重点，例如他说的那一大堆里边，很明显他想说的只有最后一句。

　　我看着他，挑了挑眉，忍不住笑了：“——有多担心？”

　　“陛下他——他……”

　　大约是我语气中嘲弄意味太足，刘公公嗫嚅了几下，便不说话了，只睁着一双无辜又纯真的大眼睛瞧着我，似乎在说——我也不想来找你讨厌，但人家也是被逼的。

　　这出苦情戏还未来得及上演便被识破，想来排演者内心也不太好受的，只听我床榻前那人“啧”了一声，骂道：“嚷嚷什么？还不快滚！”

　　刘公公麻溜地滚了，瞧他神情，似乎还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望着他飞速逃窜的背影，无声叹了口气，只觉身心俱疲。本打算拉起被子，直直躺回去，身子落到一半，却被人抱住了。
　　有力的臂膀拦着我的腰，熟悉的气息瞬间萦绕我整个感官，我下意识推了推身前宽厚强劲的臂膀，想要后退一点，因为实在是太烫了。

　　“为什么要服毒？”我听见他这样问。
　　我能感受到他的下巴正搁在我颈窝中，而嘴唇正在不断亲吻我的脖子，声音已经不复方才的狠厉与肃然，而是低低沉沉。

　　——带了些鼻音，因此显得有点儿委屈。

　　他抱得太紧了，似乎要把我整个人都揉进他的身体里。我实在是受不了了，用力捶了捶他的肩膀，发狠力，一下子推开他。

　　这一下，我自己也磕到了身后的墙上。

　　我瘫在墙壁上，微微喘息着，望着面前这个身着皇袍，金冠加顶的年轻男人。

　　这一刻，真是说不清是欣喜还是绝望。我服毒之前暗自许愿，希望若能重来一世，便再也不要遇见这个人，谁知道应了前半句，后半句却像是苍天同我开的玩笑。

　　谁知道，就连世间最毒的毒药都没能毒死我呢。

　　再睁开眼睛，我没有看见忘川河和奈何桥，而是同我纠缠半生的人。

　　他长得是很好看的，浑身上下都是让人忍不住沉溺进去的气息。此时此刻虽然形容憔悴，但是一点也不妨碍他勾引我。

　　我眯起眼睛，细细地用目光描摹着他的轮廓，抽身不能。

　　见我只是靠在哪里兀自平息着喘气，却不答话，他又凑过来，低声道：“阿泽……”

　　温热的呼吸洒在我唇间，他轻轻吻住我，半边身子压在我身上，一边断断续续问：“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我本想偏开头，奈何他的手捧着我的侧脸，令我无法偏移。

　　他亲了我许久，才肯大发慈悲地从我身上移开，规矩地坐在床边。我这下是真的没什么力气了，微微喘着叫了他一声：“容成萧。”

　　容成萧看着我，手摸上我的，握成掌心相扣的模样。

　　“能听到你再叫我一声，我很高兴。”

　　我没有动，只轻瞥了一眼被他握住的手，轻声问他：“......你高兴什么？”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他低了低头，一蹙眉，眉间便轻车熟路地皱了起来，黑眸中有显而易见的惶恐，“阿泽，你别离开我。”

　　我笑了笑，但我也不知道我在笑什么。并没有答话，而是问道：“李贵人呢，她还好吗？”

　　提到“李贵人”，容成萧明显僵了僵，片刻才干巴巴地说：“挺好的，没死，能跑能跳的。”

　　“那就好。我还怕，我这条命不够给她偿呢。”我说。

　　容成萧一听这话，眉毛一下子就拧住，很明显是不怎么高兴。但他又兀自平复下来，瞪着我，硬邦邦道：“你服毒、饮下鸩酒就是因为她？方泽，你这是在报复我？”

　　“不。”我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摇头道，“我只是不想让小八受伤。”

　　“一个犯错的下人，受罚也无可厚非！”

　　他终于怒了，拂袖起身，背对着我吼道。

　　我吓了一跳，禁不住瑟缩一下。

　　接着便直直地向他的背影看去，感到一阵困惑。容成萧......容成萧是这样的吗？在我心中，容成萧是这副模样吗？

　　会违背与我的约定吗，会让我等好久好久吗......会、会为了其他人而责罚我？

　　不、不不......

　　我感到心在阵阵地绞着痛，呆了很久，才低声道：“在我心里，她不是下人，”

　　我知道，揪着一点小事念念叨叨斤斤计较是最讨人嫌的，更何况我一个男子。但我并没有就此罢休，反而语速越来越快：“更何况，按照后宫的规矩，即使她是我的下人，她犯了错是我管教不严，我该罚不是吗，小八是因为李贵人骂我才去推她的，本来就是无心之失，如果......”

　　“够了。”
　　“......如果我的命能换她平安醒来和小八性命无虞，岂不是很值？”我说完了。

　　“我说够了！”他转过来朝我怒吼，眼睛里是我鲜少见到的狠戾，我知道，我是真的把他惹生气了。

　　可是，我并没有分毫快感，却觉得这还不够，我似乎要按着他来感受一下我的痛苦，一起痛死才好。

　　容成萧两三步冲过来，面容扭曲，一把掐住我的下颌，把我往上拖，逼问我：“你想死？你想抛下我一个人去死？方泽，你以为你在做梦吗？”

　　我们的眼睛几乎要贴在一起，我连呼吸都困难，眼泪却莫名其妙地往外冒。他盯了我片刻，一把放开了我，我一下子瘫回去，不住地咳嗽。

　　“不行。”他面无表情地说，“你曾说过的，你我是夫妻，我们再也不分离。”

　　我一边哭一边咳嗽，像来模样也是十分凄惨了，但听到这话，我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夫妻？

　　荒谬又可悲。

　　我陡然感到怒火中烧，却又将爆发的欲望抑制在身体不住的颤抖之中，绽开一个不用看也知道十分诡异的笑容。

　　“你还把我当做你的爱人吗？你还会一直等我吗？”我问。
　　容成萧听到我乍然软和的语气，微微一愣，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宫殿中游走着，最终停到了我身上，

　　随即如同呢喃一般轻声道：“我会的，我会一直等你的。”

　　“是吗？”

　　我揩去了最后一点眼角的泪水，微笑道：“那么，请你立刻从我殿里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