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水》一纸朝夕

11、11

　　“方泽，醒醒。”
　　“醒来，醒来......”
　　我勉力睁开眼。
　　梦中内容并未淡忘，反而深刻入骨髓。
　　我有些迷惘地思索着，我现在身处的世界，真的是只一场梦吗？只是一场梦......？
　　我转了转眼珠，偌大的宫殿空无一人，而我目光所及之处的画面都陡然变得有些苍白，就像是陈年的古画，一点点地在从边缘褪色，一切都不再鲜活......
　　也许是真的。
　　我从床上爬起来，放声道：“来人！”
　　殿外守着的小谷子立马窜了进来，跪在我面前毕恭毕敬道：“大人有何吩咐？”
　　我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只觉得有些脱力，只道若这是梦，那我现在所作所为有什么意义呢。
　　那个青衫男子的话犹然在我耳边响起：“......这是你绝佳的报复机会......”
　　可我与容成萧已经连在一处了，让他痛等同于是自残。即使我已经死了，我的灵魂也在黄泉下同他一起痛苦熬过几十年。
　　“大人？”小谷子又唤了一声。
　　我回过神，轻呼了口气，问他：“陛下呢？”
　　“陛下去上早朝了。”小谷子眼神忐忑，问我，“大人要去用膳吗？”
　　“......”我下床穿鞋，微笑着朝着他摇了摇头，“我想自己出去走走。”
　　小谷子愣了愣，大约是从没见我笑过，这一笑吓着他了吧。
　　我望他一眼，一步一步慢吞吞地向外面走去。
　　尽管连阳光也泛着纸白色，并不暖人，我却也十分享受地眯了眯眼。
　　亡我家国，困我孤城，封我为后，关我禁闭......
　　孰是孰非，我已经不再想辨清了，容成萧盘踞在我心头上，令我痛而快乐。他若是一座高楼，我便是附壁生长的藤蔓，即使上边钉头磷磷，我也只得同他在一起。
　　我做不到对他不好，我也做不到在梦里同他告别，那样太残忍。
　　一刹那，树荫间撒下的光辉似乎浓郁了些，我眯了眯眼，站定身形，看见了让世界忽然真实，放步而来的人。
　　——娇美女子穿着明丽的鹅黄色华服，扶着下人，细眉轻挑，目光从容地扫过来，触及殿口，看见我，曼妙的姿态一瞬间僵在了原地。
　　“早。”我看着她微微颔首，稀松道，“吃了么？”
　　“......”

　　“噔”地一声，李贵人把一杯花茶掷在桌上，目光毫不掩饰防备与警惕。我却并不看她，只是拿起一块桌上的藕糕，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养心殿内只我们两人，李贵人瞪了我一会儿，勉强开口冷冷道：“向死而生，你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我明白过来，她这是指我“死而复生”重住进养心殿的事情。
　　我笑了笑：“你身子好了么？”
　　“......”她手里的金玉包子掉到了桌子上，她似乎被噎到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这算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她狐疑道。
　　我并不生气，大约是知晓了这是我在人世间最后的时光，我格外珍惜起来，莫名地对一切事物都感到发自内心的愉悦，那感觉就像摆渡人终于被引渡到了岸边，到达彼岸，尘埃落定，于末处回归伊始。
　　一切事物都被柔化，拢着朦胧的纱，再也没有什么对错，我只能看见颜色的深浅，鲜艳或死沉。
　　“大概算是礼貌性的关切吧，毕竟我是后宫之主。”我微微耸肩。
　　“......”她似乎再次被噎到了。
　　我知道，她曾故意踩我的痛点称我为“娘娘”，我也因此而气忿过，然而现在我却再没了那样怨怼的情绪。

　　一餐过后，李贵人坐在我的对面，眼神又恢复了先前的冰凉，审视打量着我。
　　好半天，她才扔过来一句：“你以为你从此就高枕无忧了么？你可知，因你搬回养心殿这件事，陛下所受非议多少？”
　　“唔，”我想了想，微笑道，“大约不少。”
　　她激动起来：“那你还......”
　　“否则又该如何呢？”我摇摇头，打断她的话，“是人总想和自己所爱长相厮守，即使我是男子也是如此，即使是容成萧也是如此。”
　　听了我的话，李贵人的表情古怪极了，我想一是因为她不相信我能对她说出这样一番话，二是认为“所爱”那个词太荒谬。
　　半响，她才道：“可笑。你怎么敢说陛下爱你？”
　　君王之心不可猜度，可是......
　　“姑且就当如此吧。”我轻轻地道，“毕竟这是多年来我赖以生存的念想。”
　　李贵人似乎愣了愣。
　　我想了想，复而开口道：“我不介意做一个男皇后——可我当得也并不痛快，指不定哪天我就离开了。”
　　李贵人搭在桌子上，涂满精致蔻丹的手指拢了拢，她狐疑地看着我，我明白那眼神不是在问“你要去哪”而是“你能去哪”。
　　是呀，天下之大，已经没有我的家了。
　　我不再说话，拿过帕子擦了擦嘴，想要起身，却突然又听她道：“我不厌恶男风。”
　　李贵人没有看我，目光在满桌佳肴上流连，语气难得轻而缓：“我兄长手下有一双士兵，他们是......恋人。”
　　“有一次上战场，其中一个战亡了，另一个不忍他马革裹尸，想要把他带走，一不留神被一刀刺穿了胸口。后来他们回去，看见两个人手拉着手，在荒原尸山里相偕躺在一起，面容安详沉静......”
　　我挑了挑眉。
　　李贵人平静道：“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对你并无意见，但我不喜别人同我抢。”
　　我报之以微笑，不再说话。
　　我站起来，转身往出走，确定身后又传来一声：“等等！”
　　我顿住脚步，微微侧首。

　　“你......真的爱他么？”

　　我低眼，看到我垂在身侧的手，面前浮现的却是无数个另一只更为宽大的手覆住它的情景。
　　是了，当你坐享他人的爱意，你也要接受随之而来的痛苦，没有东西是理所应当，索取与还报终将相抵相偿，哪怕那是为所有人所惧怕的死亡。

　　我轻微地叹息了一声。
　　“是的，我非常爱他。”

　　我犹如一头横冲直撞的小兽，漫无目的地闯进容成萧的世界中，狠狠地将那里的秩序搞得错位，晴空变为黄沙漫天，然后再浑不在意地一摆尾，悄然离去。
　　我缓缓走出去，却觉得从未这样无力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