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柔》临花慕城

4、情深而不寿，慧极则必伤

　　记不清过了多久，杏仪宫的大门被撞开了，他是来送我最后一程的吗？
　　是一杯鸠酒，还是三尺白绫，亦或是午门斩首，千刀万剐？
　　可惜我又错了，他是要阿莞帮我梳洗，这又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良心发现，所以让我体面的离开？
　　我选了身最艳的红衣，这样哪怕一会儿我血溅当场，也不会显得多么可怖。盛装款款，娉婷窈窕，能带的首饰我全都带上了，就算死，我也不给这个狗王留下一件！
　　刚出杏仪宫门，他便将一把匕首抵在我喉上，架着我向前走，阴阳怪气：“你那位青梅竹马还真是有本事啊，听闻你被俘后，适才半月，就拿回了孤送你的礼物——双城十郡。现一路北下，挥师南诏，马上就到太和城了。你说，孤拿你和他换这南诏，他会答应吗？”
　　我冷笑连连：“大王不是夺天下犹如探囊取物吗？怎会如此轻易便败给了宗敏呢？”
　　“明知故问！”他加大了手中的力度，匕首顿时刺入我的喉咙，渗出鲜血点点：“贱骨头，若不是你故意给我了份错误的大明宫兵防图，孤怎会落魄如此！”
　　“大王说笑了，扶柔一届弱女子，怎会真的知晓兵防图这种军事机要呢！不过大王也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虎毒尚不食子呢，大王为了扳倒我，竟不惜毒死自己的小女儿！这份胆魄，当真是令扶柔敬佩！不过大王，您这样做是会遭报应的呢！”
　　“报应？事情都做到这个份上了，扶柔你觉得孤还会怕遭报应吗！再者说，天家父女，本就凉薄！哼，孤本打算用你的孩子，可谁知你中途流产了，可孤还是很好奇，孤明明每次都会叫你喝下避子汤，那你是怎么怀孕的呢？”
　　果然，我强忍愤怒：“既然陛下如此厌恶扶柔，又为何要迎扶柔进宫？”
　　“厌恶你？我不仅厌恶你，我还厌恶整个李唐王室！当年，大唐十四帝在孤尚且襁褓时，出兵南诏，孤的父皇御驾亲征却被擒获，头颅在长安城上挂了整整三日！被当做战利品般向天下炫耀！孤不是同你讲过吗，孤自从记事以来，面对的便是整个错综复杂，风云诡谲的朝堂！孤无数次被人构陷，又无数次绝处逢生，不知有多少人想要将孤拉下王位，也不知有多少钱在觊觎孤的位置！只有母后和王后一直陪伴在孤的身边……”
　　我毫不留情的打断他：“既如此，你还忍心害死你和王后的女儿！”
　　他突然声嘶力竭了起来：“都是因为你！若不是你……若是你顺利生下自己的孩子，孤怎会迫不得已害死和王后的孩子！若不是你给了孤错误的城防图，孤怎会落魄至此！孤这一生，只对不起母后和王后！”
　　疯了，真是彻底疯了！
　　我此刻连一个怜悯的眼神都不屑于给他。
　　他架着我的脖子，向城墙方向走去，走火入魔般：“走，孤带你去见你的青梅竹马，那位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孤好想知道，他看见孤一点点杀死你，会是什么表情！”

　　太和城外，大唐二十万大军兵临城下，坐将之人正是宗敏。
　　一月前，大唐派出使者陆旭去南诏，可没过几日，便传回了扶柔郡主毒害小公主，陆旭是其同党，而两人现已皆被关押的消息。宗敏立刻坐不住了，便主动请缨要去南诏平乱，可半夜又有南诏军奇袭了长安，适才耽误几日，匆匆赶来。
　　这次，他一定要接琼琼回家！
　　又过了半刻，城内还是毫无动静，可他等不及了：“再去撞门！”
　　“不必了！”声音是从城墙上传来的。
　　迎头望去，“琼琼！”宗敏急喊出声，南诏王正架着我的脖子，阴笑道：“真是熟人见面，分外眼红啊！”
　　“要杀要剐，你趁早！”我素来自尊心很强，此刻亦不想旁人看我的笑话。
　　“哈哈哈，你就没什么想对小竹马说得吗，扶柔？但我看你的小竹马可是有很多想和你说得话呢！”南诏王狂笑道：“哦对了，你那位小竹马送你的书信我可一封没扔，都留着呢，至于鸽子，都炖汤了，大补呢哈哈哈！只可惜，你看不到书信的内容了！”
　　“你！”我奋力挣扎着，换来了却只是匕首更加深入的刺下。
　　几年不见，宗敏的头发长长了，已经能用银冠束起了，他今日身着铠甲战袍，骑着高头大马，飒爽英姿，像极了三年前出征的那日，阳光和煦，微风徐徐。
　　“徐将军，孤自知今日难逃一死，不如就卖你个人情，我把扶柔郡主放了，你保我母后、王后及小王子不死，如此？”南诏王那张惨白的脸此时正疯狂扭曲着。
　　“宗敏，别信他！他就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我才不信南诏王会放我走，他何时言出必行过？
　　南诏王将匕首扔在地上，举起双手，对宗敏耸耸肩。
　　“好！”宗敏跳下马，不假思索。
　　“走吧，扶柔郡主。难不成你还想留下来陪我？”南诏王邪笑，自以为无辜的做着表情。
　　谁要留在这个随时都会被射成箭靶子的城墙上，我可不傻！
　　只是没想到这么容易，仅是这样他便答应放我离开。
　　我拎起裙摆，快步走下城墙的楼梯，跑向宗敏，我们之间只有这短短的五十米了！
　　近了，近了，他已经向我张开怀抱了，但他脸上的表情却突然变了，他好像想喊什么，却还不等喊出口，我便已经扑倒在他怀中了。
　　嗖——
　　绑在箭头上的金簪划破长空，直刺向我，很稳的一箭，插在心口。
　　“孤只说了要放扶柔郡主走，可从未说过要让她活着走！你们这两个长安人，真是蠢死了哈哈哈……”南诏王站在城墙上，笑的肆意，笑的扭曲，笑的恶心，仿佛毒虫般深入骨髓让人痛恨！
　　他用宗敏送我的金簪置我于死地，他是想让宗敏一辈子活在内疚中。他真是疯了，彻头彻尾的疯了！
　　伤口不断向外汩汩的冒着鲜血，不过好在我穿的是红裙，鲜血和裙子合而为一，倒也没那么恐怖了。五脏六腑向喉头涌上了一股血腥，我好想咳嗽，可我拼命忍着，不能让宗敏看到我这么狼狈的模样，在他心里我永远都是那个骄傲不可一世的小女孩。
　　我有太多太多想和他说的了，我想和他分享我所有的事，我想和他看尽长安的银杏，吃尽长安的杏花糕；我想和他登上神州的高山，去寻找传说中的山中神仙；我想和他走遍大唐的每寸国土，看尽山河胜景，人间烟火；我也想和他看一场云卷云舒，闲庭落花；我想和他执笔流年，不负韶华；我想和他白头到老，两不相负；我想和他……我想和他一起的事情太多了，是不是我太贪心了，上天才会把我带到他身边，又把我带回去？
　　宗敏哭了，哭的很好看，两行清泪顺着脸颊缓缓流下。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师父去世的时候他没有哭，古寺庙烧毁的时候他没有哭，打断骨头开始习武的时候他也没有哭，现在却为我哭了。说实话，我很开心，但我也很小气，我希望他只为我哭，我希望他能披荆斩棘、所向无敌，我希望他能无病无灾、一生顺遂、得偿所愿，我更希望他能长命百岁。
　　“别哭啦，小和尚，啊不，是大将军。”
　　“长安的银杏叶都落了吧，可惜我再也看不到了。”
　　“若有来世，你可愿意？”
　　“宗敏，琼琼走了。宗敏，一定要长命百岁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