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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宫门深似海,深渊莫回首 ...

  •   三宫门深似海,深渊莫回首
      第一次见到南诏王,是在杏仪宫。我坐在床榻之上,血一样猩红的裙摆铺开,占了半边。
      他挑了我的头纱,共饮交杯酒后,温柔的问:“扶柔郡主想要什么封号?颖妃可好?”
      那一瞬间,我恍惚了。上一个这样问我的人是谁?仿佛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如此,扶柔便谢过大王了。”
      说来也可笑,姨夫未登基前是颖王,而我如他一般的年纪竟被封颖妃,真是苍天无眼,造物弄人啊!
      “大王,臣妾对一事非常好奇。”我终于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何事?”
      “长安美人何其多,大王为何非我不可?”
      “长安美人虽多,但公主尚都年幼,且郡主只有你一人。何况母后命大师算过,你我是天定的姻缘。”
      “想不到大王竟如此迷信!”我内心冷笑。就因为斯,便要将我强取豪夺吗?
      他仍旧温柔,毫不在意我的失礼:“南诏是礼仪之邦,孤亦不会强迫郡主。所以,今晚孤就歇在偏殿了。”
      “如此,扶柔便谢过大王了。”
      我将上句话木讷的重复了一遍,眸光暗淡。

      第二日,我在管事嬷嬷的指导下向太后请安。
      太后用茶盖轻轻剐蹭着茶杯,蹙眉:“哀家听说昨晚王上虽然去了你宫中,却歇在了偏殿,可有此事?”
      我点头:“是。”
      她长叹一声:“扶柔啊,你刚入宫,对这宫里的事都不熟悉,可你要明白,自从你嫁给王上的那一刻,他便成了你的天,成了你的全部,你也要用毕生去维护他,辅佐他。对吗,扶柔?”
      虽然对太后的观点有些不认同,但我仍乖巧的点头答:“是。”
      “哀家以后不希望再听说王上去你宫中却被撵到偏殿的事了!女子,泼辣是要不得的,你作为后妃,更应遵守妇徳,天下人可都看着呢!”
      我再度点头称:“是。”
      本以为能蒙混过关,谁知太后突然摔了杯子,疾言厉色:“扶柔,哀家说的话你到底听进去没有?给哀家出去跪着!直到明白你的错处!”
      我突然有些委屈。这太后的脾气还真是阴晴不定,说我泼辣,她明明更泼辣呢!
      我跪在凤荣宫外,心情郁结。我哪里有错?昨晚是南诏王自己不要我侍寝的,况且哪怕他要我侍寝,我也会拒绝的。
      我在这儿一跪便是两个时辰。太后出宫见我还跪在这儿时,似乎更恼怒了,她狠狠地剜了我一眼,径直离开了。
      不过这宫中还是有好人的。在太后离开后,王后将我扶了起来,眼中是货真价实的心疼和怜悯:“颖妹妹快起来吧,母后一直都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去向她低个头认个错,她是不会再为难你的。”
      跪了这么久,我的膝盖全麻了:“多谢王后娘娘指点,可臣妾自以为没错,又何来道歉一说?”
      王后轻轻叹息:“本宫知道你是大明宫的郡主,是位掘强骄傲的金枝玉叶,可这南诏王宫由不得你任性,你若想生存下去,就需要母后的欢心。”
      “我明白了。”
      “如此甚好。”王后看着我身后的丫头:“阿莞,扶你家主子回宫,动作慢些,别弄疼她了。”
      王后大概不知我这掘强是深入骨髓的吧。既不是我的错,怎样我都不会低头!
      回到杏仪宫,正巧遇见南诏王,他见我一瘸一拐的,便问:“是母后罚的吗?你的腿怎么样了,还疼么?”
      废话,让你跪两个时辰难不成你还能蹦蹦跳跳的?
      “无碍,大王此时应该去陪太后。”我冷若冰霜。
      他沉默了半晌:“得罪母后很不明智。”
      现下我的气也消了。确实,想要在这南诏后宫生存下去,就需要太后的帮助,得罪她于我无益。
      我笑着点头卖乖:“明天请安时我便向太后道歉。”
      然后,生活好像回到了正轨,南诏王总是隔三差五的来我这里,不过也总是吟诗作画,下棋品茶,我每次都兴致浅浅的,他虽看在眼里,却什么都不说。
      和我同住杏仪宫的刘昭仪总是打趣:“大王来颖姐姐房中那么多次,颖姐姐若是不为大王生个一儿半女的,可真是对不起大王!”
      我腹诽:“生孩子多疼,谁爱生谁生去,我才不生呢!”
      以前,我也曾憧憬过和宗敏有一个温馨的小家,有可爱的儿女,可惜已是烈焰繁花,天涯陌路了。

      一日,南诏王多饮了几杯,他借着酒劲问我:“扶柔入宫前可有心仪的男子?扶柔可会怪孤硬要娶你?”
      心仪的男子,他现在过得好吗?我哪里知道呢,我和所爱之人隔着双城十郡,隔着中原神州,隔着唐诏沃土,遥不可及。
      南诏王自顾自的:“可是孤也没有办法,母后的心愿就是孤能在她有生之年一统河山,扬名立万。父皇去世的早,孤很小很小的时候就登基了,那时的朝堂风云诡谲,那时的南诏王宫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母后就疯了一样的护孤周全,孤现在长大了,有能力了,自然也要保护母后。扶柔,你能明白吗?”
      我突然觉得好没意思,每个人都在这俗世里拼命挣扎,却又仿佛陷入泥沼般无可奈何的下沉……
      “那大王为何娶我?既然大王有心争夺天下,又为何要我来当这颗停战的棋子?”我好像也醉了,把平日不敢问的话全都问了出来。
      “因为南诏国土、人口没有大唐广阔繁多,所以需要休养生息的时间。”他倒是很诚实。
      “大王也知道我是大唐的扶柔郡主,大王就不怕我将这些话原原本本的告诉唐帝呢?”
      “孤不怕。”他突然盯上了我的眼睛:“哦对了,还有个好消息,你在大唐的青梅竹马徐宗敏成婚了,是唐帝亲赐的,娶的好像是兵部尚书陆旭的妹妹陆怡,听说陆怡温婉贤惠,而徐宗敏骁勇善战,两人当真是天作之合!你的那份礼,孤已经派人送去了。”
      我尽量克制住自己的失态:“大王之前不是还和他交过手吗?现下怎会如此关心他?”
      南诏王又饮了口酒:“毕竟他也算是少年英雄,很是了得呢!不过孤现在也有些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一剑结果了他,省得日后兵戎相见!”
      南诏王有双好看的桃花眼,不过此时正像条毒蛇般闪烁着狠戾的光芒,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恶毒的话。
      那一夜,他没有去偏殿。

      从那时起,他总是会给我带些好看的、好玩的小玩意,像什么风筝啦,糖人啦,剪纸啦,杏仪宫都堆满了。
      恰逢春暖花开,王后娘娘有孕了,虽是二胎,但因王后体弱,所以她早早的就将管理后宫的权力赋予我,虽有些感到受宠若惊,但我还是尽力而为。
      南诏王只要留宿在我这里,第二天清早便一定会令我喝下一碗汤药,说是补气凝神的,我也不多问,每每都会乖乖喝下。
      “王后娘娘有孕,大王还是多去陪陪娘娘吧。”我用勺子搅拌着苦涩的汤汁,语气平淡。
      “扶柔是在撵孤走吗?”南诏王突然可怜巴巴的看着我,眼睑下垂,像极受了伤的小鹿。
      我从未见过他那样,一时间竟觉得有些好笑:“臣妾是觉得女人怀孕是最需要陪伴的时候,臣妾才不是撵大王走呢。”要是真能撵走就好了,他整日整日的宿在杏仪宫,而我不知背后要平白挨太后多少白眼。
      “那孤今晚就去皇后的昭芙宫啦。”他起身束好腰带:“孤走了,记得把药喝完。”
      “是。”我装模作样的送了一口汤汁入口,却在他离开后悉数吐了出来,咂咂嘴:“难喝死了!阿莞,把药拿去倒了。”

      我自小是在颖王府和大明宫野贯了,哪怕到了南诏王宫也管不住我。每天不是和他的那些个妃子斗嘴,就是又惹太后生气了,估计他这一天天的是一个头两个大。
      不过这宫中也有清净之地,王后的昭芙宫中养着大王子,也养了很多猫儿。
      我每次去请安时都会多停留一会儿,看着糯米团般的大王子跑跑跳跳的和一众猫儿玩,偶尔我也会加入他们,在草坪上一起疯玩,王后有时看到了,也并不阻拦,只是抚着肚子在窗前伫立着,面上仍旧挂着和蔼的微笑。
      王后是我在这宫中最喜欢的人了,贤良淑德,温婉居家。若我是南诏王,定会日日来这昭芙宫,撸猫逗娃,玩累了还能和温柔的妻子一起闲话家常。

      一日,我又被太后罚跪在殿外,就因为我左脚先迈进的凤荣宫。
      本来我想和往日一样,跪满两个时辰便拍屁股走人,不知是天气闷热还是心中郁结,不到一刻钟便失去知觉,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在杏仪宫了。
      南诏王握着我的手,坐在床边,见我醒来,更是激动的加大的手上的力度:“扶柔,你终于醒了!”
      “嗯。”我吃力的点点头。
      大王,你倒是松手啊,再掐下去,我又要疼晕啦!
      好在王后心细,她不着痕迹地将南诏王的手挡在一旁:“颖妹妹,你现在感觉可好点了?”
      我向她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多谢王后娘娘,臣妾不过是中了暑气才会晕过去,倒是娘娘您都快足月了,还来看望臣妾。”
      王后笑呵呵的抚着肚子:“不打紧,我这又不是头胎了,倒是颖妃妹妹,你可不是中了什么暑气,你是怀孕了!对吧,晟郎。”
      南诏王点点头,也笑呵呵的看着我。
      这次换我惊讶了:“真的么,大王?”
      他换了一副哄小孩的口吻:“真的。太医说你胎气不稳,才会晕倒的,你可一定要好生养着呢!”

      是夜,南诏王敲响了杏仪宫的大门,他又喝醉了,但这次不一样,他哭了,哭的像个孩子一样。
      “我想赢,我真的好想赢!”他抱着我的腿,呜咽着,像极讨糖却吃不得的娃娃。
      那夜,我在宣纸上写写画画了很久,一宿也不曾合眼……

      几个月后,王后临盆,我从杏仪宫赶去看她,却因人多事乱,不知被哪个宫的丫头撞到在地,肚子里的小娃娃也没了。
      不过,王后顺利生了个小公主,听说小公主面若桃花,很是惹人喜爱。
      南诏王虽下令彻查是何人冲撞了我,最后却是不了了事。为了安慰我,他晋了我贵妃位,又大手一挥,无数珍奇异宝流进了杏仪宫,不知惹了多少妃子眼红。在太后眼里,也更加坐实了我是个空有漂亮脸蛋却连自己娃娃都护不住的花瓶之说。
      这是我来南诏的第三年,大明宫的银杏叶应该都黄了,想来十分好看,可惜南诏不种银杏。
      我紧闭杏仪宫的大门,不许任何人进出,他们都说我疯了,我是疯了,自从我进入南诏王宫的那刻起,便疯了!
      南诏王也来过几回,他说只要我愿意,他就将双城十郡送给我,作为我扶柔郡主在南诏的封地。也是可笑,这双城十郡本就是大唐的国土,被南诏生生夺去,又要送还给大唐的郡主。
      我可不傻,他既然白送我,我当然要!只可惜这双城十郡也没能打开杏仪宫的大门。

      记不清过了多久,杏仪宫外又热闹了起来,宫人们都在传说,大唐的使者来了。
      杏仪宫的门开了,没有任何人来请,是我自己想出去了。
      我穿上最华丽的云锦纹宫装,描眉画眼,轻点朱唇,簪着金簪,熏上杏香,珠光宝气,冷艳高傲。
      南诏王看见我时眼神很复杂:“你还是这么要强。”
      在迎接大唐使者的宫宴上,我看见了陆旭,他比以前更有精气神了。
      “不过几年,竟摇身一变成了南诏王的宠妃,李琼,你真有本事。”
      “那也不及你有本事,当年单枪匹马闯南诏王宫,我还以为你是个英雄,是去刺杀南诏王的,谁知你是去将我像个礼物一样的献给他!”
      “你的嘴呦还是这么不饶人。不过看你在这里过得这么好,我也就放心了。扶柔,别怪我狠心。”若不是你撞破了我和杨依依,我定是不会送你来此的,我可不会傻到留一颗定时炸弹在自己身边。
      我突然好生气,凭什么他能站在制高点上让我别怪他,凭什么他现在生活美满就要踩我一脚,我紧握双拳,拼命压抑着心中的怒火,王后却叫住了我:“颖妹妹,本宫有事需离开片刻,你且帮本宫照看一下阿妍吧。”
      我接过小公主,抱在怀里:“娘娘放心去吧,这里有臣妾呢。”
      陆旭由衷道:“扶柔,想必你以后也会有如此可爱的娃娃吧。”
      话音未落,襁褓中的小公主便嘴唇发乌,口吐白沫,只一眨眼的功夫,便薨了。
      刚走出去没两步的王后见状,急忙折回,抢过小公主,悲痛欲绝:“妍妍,妍妍!你怎么了?”
      我慌了,拼命的想要解释:“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娘娘,你要相信我啊娘娘,真的不是我!”
      场中突然乱了,人群都骚动了起来,却无一例外都是站在王后身后的,口诛笔伐,不明真相,却都在用笃定的态度和最恶毒的语言咒骂我。
      南诏王突然来到我面前,我以为他是要护在我身前,可谁知他是为了给我一巴掌,结结实实的一巴掌,瞬间将我抽飞在地,痛彻心扉。
      “颖贵妃目无王法,嚣张跋扈,残害王嗣,理应当诛,但朕念其是大唐扶柔郡主,夺其贵妃封号,贬为庶人,暂且关押杏仪宫,不许任何人来探望,随时听候发落!”
      我不在意南诏王说了什么,可我的金簪,我趴在地上,拼命的伸长手想要去够那根掉在南诏王脚旁的金簪。
      “兹事体大,大唐使者暂且收押,听候发落!”
      言毕,殿外冲进来了十余名护卫,将陆旭团团围住,拔剑相向。
      那是宗敏送给我的金簪,那是我用尽生命也要护着的金簪,我一定要拿到!近了,近了,我已经摸住金簪的边边儿了。
      突然南诏王的脚狠狠地碾在了我的手背上,他俯下身,对着我哂笑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将废妃李氏押下去!”
      我终究没有拿到那根金簪。
      都怪我太傻,三年前的那个夜晚,我明明看懂了他眼眸最深处对我的厌恶,虽笑魇如花,可那心底的冰峰是藏不住的,哪怕藏住了,也会随着言谈举止真情流露。
      我早该明白,那么多和亲人选他却偏偏选我,不是因为什么他母后所说的天定姻缘,而是因为我是扶柔郡主,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大明宫!
      早在他告诉我宗敏成婚的那天,我便应该防着他了。他是什么时候对我动了杀心?宗敏成婚那日,也许更早,早在我顶撞太后时他便想要杀我,亦或许自打我入宫,他就没想留我一命。
      女人多是感性大于理性,我承认,我心软了,在他哭着说他想赢的那天,我将大明宫城防图画给了他,虽只寥寥几笔,却已地动山摇,海枯石烂了。
      我又被困在这虚无缥缈的杏仪宫了。虽之前圈地为牢,自己困过自己一回,可这两回的心境却截然不同。
      我想出去,我迫切的想要出去,我想要和王后解释清楚,我想要替她也替我揪出真凶,可我又舍不得王后难过,她是我在这阴暗衰败的南诏王宫唯一感到温暖明媚的人,也许让她觉得害死她女儿的凶手是我会更好受些吧,我不想她伤心,我早已把她当成了自己的阿姊。既如此,这残害王嗣的滔天罪过还是由我一人来担吧!
      人之将死,很多事情便也看开了,明明之前我还恨陆旭恨得要死要活,但现在,我居然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走出南诏王宫,走进大唐,走回陆府。
      在意他,爱他的人还都在等着他呢,他的命比我宝贵,他不能死。若要以命抵命,便将我的命拿去好了,我在这浮世中,早已了无牵挂了。唯一的牵挂想来现在也过得很幸福吧,妻儿环绕,安享荣福。
      说来可笑,我最是爱自由,可偏逢前半生被困在大明宫,后半生又要在南诏王宫终结。这一生走过最长的路竟是从长安到南诏的路,可这世上哪儿有什么山河远阔,人间盛景,不过是一路血雨腥风,从年少不懂珍惜的到了囚笼炼狱的南诏王宫。这一切,都快结束了吧,也都该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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