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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扶柔倾国色,风华绝世人 ...

  •   二扶柔倾国色,风华绝世人
      最近,大家都很忙的样子。姨夫每天都很晚才回家,小姨则是不知道在忙什么。去古寺庙烧香祈福的人又多了起来,可这明明还不到年节啊。小姨总说,过了年琼琼就十岁了,是个大姑娘了,也该懂事了。大家都忙忙碌碌的,只有我和宗敏无所事事,整日在敬亭阁写字,我明明已经很使劲教他了,使劲到熟悉的字都快认不出来了。
      “你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啊?”我看着宗敏写得字,忍不住笑了出来。
      宗敏没有答话,只是眨巴着那双幽若古井般的眸子,一言不发的看着我。
      他的眼睛很大,大到能装得下山河胜景,大唐风韵,却也很小,就像此时,他的眼中就只有我一人。
      “你若是还写得这么丑,就别说是我教的了!”
      “那我说是师父练得好了。”
      “不行!明明是我教的!”

      那段日子,就算现在回想起来,也像是一场大梦,纵使再想沉浸其中,也不得不醒来。
      同年正月初二,皇帝病危,密旨派宦官刘弘逸与宰相李珏等奉太子监国。但是神策军护军中尉仇士良和鱼弘志贪图拥立之功,以太子年幼多病难当重任为由,提出重立皇太子。宰相李珏据理力争,奈何手握神策军的仇士良、鱼弘志假传圣旨,私自拥立安王李溶为皇太弟,并命人立即去十六王宅去请安王李溶前来。
      却是好笑,前去执行命令的神策军首领大字不识,到了十六王宅,却不知道李溶是谁,站在十六王宅就傻眼了,只得喊道,迎接大的,迎接大的!意思是安王李溶年纪比较大,迎接他。
      而府内的李溶和姨夫都听到了声音,但是没有具体姓名,他们谁也不敢妄自行动。就在众人僵持之时,小姨突然出现,她十分镇定,来到众神策军面前,道,你们奉命迎接大的,而李炎身材魁梧,连皇帝都叫他大王。册立新君可是大事,一旦弄错,你们将性命不保。
      神策军还是不敢动,小姨干脆回头就将躲在屋中的姨夫推了出来,一众神策军一看姨夫确实魁梧高大,彻底被忽悠了,直接上前拥着姨夫就往宫中走。到了宫中,仇士良见是姨夫,愤恨不已,但也无奈,只能将错就错,将姨夫立为皇太弟。
      同年二月十日,皇帝李昂驾崩,追封为唐文宗。
      而我的姨夫,颖王李炎,啊不,现在是皇帝了,就这么稀里糊涂的穿上了龙袍,坐上了皇位。
      姨夫即位后,将他已过世的生母韦氏追册为皇太后,封我为郡主,享受公主礼节,食邑三千。听闻他还想封小姨为皇后,但遭到了文武百官一众的反对,他们都说着什么出身啊门第啊,反对的最厉害的便是左相李珏,可他还不是布衣出身,最后平步青云的吗?他明明是在场最没有资格反对的那个人,却也是叫嚣的最厉害的那一个。最终还是右相李德裕一番话将姨夫劝住了,他说小姨膝下无子,且出身不高,不能当皇后。
      姨夫最终还是妥协了,封小姨为才人,手握凤印,掌管后宫,其实也没什么好管的,毕竟这偌大的后宫,除了那些太妃,便只有才人一人。
      “琼琼。”恍惚间,好像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我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琼琼,想要什么封号?”姨夫坐在那高位上,微笑着。笑容还是那么和蔼,就像以前一样,一点也没变,但又那么陌生。
      扶柔倾国色,风华绝世人。耳旁好像响起了那日在敬亭阁里宗敏对我说的诗句,虽然不是很明白这句诗的意思,但一定是夸人的吧!
      “扶柔!琼琼想要扶柔的封号!”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姨夫愣了愣,有片刻的错愕,但面上很快就恢复了之前那种和蔼的微笑:“好!传朕旨意,封李琼为扶柔郡主,享受公主礼节,食邑三千!”

      我今天又见到了那个怪人,他又在御花园门前放风筝了,这一连好几天,害的我都不敢去御花园抓蝴蝶了。
      但今日我打算去会会他,让他明白朝臣不入后宫的这个道理。
      还不待我上前,却见御花园里也飞出一只风筝,两只风筝遥不可及,却又在缓缓靠近。
      不过这御花园里的风筝瞅着倒挺眼熟,嘶,这燕子形的,可不是杨妃的风筝嘛!
      杨依依,是前段日子曹太妃为姨夫纳的小老婆。在她身上,我可彻底明白了出身有多么重要,毕竟当初姨夫力排众议才让小姨执掌凤印,封为才人,可杨帆一进宫,便获封为妃。这待遇,可真是天差地别啧啧啧!
      不过,这天上两只风筝马上就要缠在一起了,我怎能眼睁睁见这事发生呢?我这见义勇为的内在灵魂又被激发了出来。
      “陆大人!你这明显不会放风筝啊。来,我帮你吧!”我一路小跑到兵部尚书陆旭身旁,夺过轴盘:“不用谢,我就是这么乐于助人!”
      此刻,我只管喜滋滋地放风筝,全然没看见陆旭的黑脸。
      终于,在我的帮助下,两只风筝越离越远,陆旭的这只风筝也越飘越高,隐藏在云层中,直冲云霄。
      “旭郎,你怎么回事!”杨依依一手拎着轴盘,一手拎着裙摆,气呼呼的从御花园走出:“不是说好让着我的嘛,你怎么飞那么高?”
      却在见到我后,尴尬的整个人都像是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见过郡主。”她红着脸:“没想到郡主放风筝的本领这么高啊哈哈哈。”
      “啊哈哈哈,杨妃姐姐见笑了。今天的事我不会对外说的。”我也尬笑着,将轴盘往陆旭手中一丢,捂着脸逃也似的离开的现场。
      我早该清楚,陆旭去哪儿放风筝不好,非要在御花园门前放风筝肯定是有内情的,亏我还傻傻的贴上去帮他放。这下可好,撞破了两人,以后再见面,多尴尬啊!看来这御花园,我近日是去不得了!
      不过早先就听旁人带起过几句话。我努力回忆着,好像说是杨依依进宫为妃不是出于自愿的,而是被曹太后举荐,不得已而来。她入宫前,是有那么一个相好,说是陆侍郎之子。没想到,就那么巧,活活的拆散了一对璧人,而且这对璧人的私会还叫我给搅了!罪过,罪过啊!
      这以后我还是就老老实实地待在我的福乐宫吧,外面的世界太危险啦,我好怕啊嘤嘤嘤!
      后来的宫宴我也见过他二人几次,但都装作不认识的样子匆匆瞥上两眼便赶紧避开目光,所幸他们也没做出什么逾越的举动。
      我去看过几次宗敏,但他好像都不是很开心,因为姨夫开始没收寺院财产,不过好在没有没收宗敏所在的古寺庙的财产,但他还是忧心忡忡的。
      那天,我陪他在敬亭阁坐了好久,说了好久的话,从日头高照一直到入夜。他说要送我到宫门口,我却笑嘻嘻的说,不用了,姨夫派了帅气的护卫哥哥保护我。他没有说话,却好像比我来之前更生气啦。
      哈哈,傻瓜,再帅也没有你帅啊!

      日子就像握不住的沙子,一点点从指缝溜走。转眼间,已是会昌三年,我也十三岁啦!
      姨夫近日更加痴迷于道士和炼丹了,饶是小姨劝,他也是左耳进右耳出。听说他在炼长生不老丹,昨日他还笑眯眯的拉着我的手,说他要是真炼出长生不老丹了,第一颗一定给琼琼吃。可是琼琼不想吃啊,长生不老有什么好玩的?它就像只大怪兽,一口一口把姨夫吃了进去,却连渣渣都贪心的不愿吐出来还给琼琼。
      这天,小姨拉着我的手,叫我近日乖一些,不要出去乱跑,我问她为什么,她却支支吾吾的说不上个所以然来。
      这宫墙高院怎么可能关得住我呢?我像往日一样,从侧门西北角的缺口处偷溜了出去。可街上却不像往日那般热闹,家家户户都关着门,冷清极了。甚至地上还有类似鲜血的猩红色液体,一直在蔓延,直到我的脚下,我向后退了一步,有些害怕。
      远处是陆旭和几个兵,他们正在交谈着什么,可我听不清,我只看见陆旭手中的那柄长剑在滴血,一滴,两滴,滴落在地,会聚成溪。
      我顾不得之前的尴尬,快步跑到陆旭身前,询问:“陆大人,这是怎么回事?这些血是谁的?”
      陆旭拱手对我行礼:“扶柔郡主,陛下下了‘杀沙门令’。因为有传藩镇的奸细假扮僧人藏在长安,这些死的全是负隅反抗的裹头僧。”
      什么?
      我踉跄了几步,有些站不稳。
      那,宗敏他……
      我用尽我全身最大的力气和余生所有的勇气奔向古寺庙。
      不要,不要啊!
      宗敏,等我……
      庙门前,不断有兵抬着裹着白布的一具具僧人出来,甚至有些的鲜血还沁红了白布,顺着缝隙流下,可怕极了。
      不知不觉,我已泪流满面。
      “宗敏,宗敏!徐宗敏!”我声嘶力竭。
      天旋地转——
      我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平日小姨说的淑女形象,教养嬷嬷教得礼仪,此时是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心好疼,撕裂般的疼痛。
      我一时竟分辨不出是因为再也不能刷脸免门票入寺了,还是再也不能和他一同练字了……此时我格外想念他揪我的辫子时贱兮兮的笑脸,想念他毫不在意地将我的冰手拥入怀,却明明比谁都怕冷,想念他在我难过时一直给我讲那些他自以为搞笑的笑话,害得我又难过又得装出开心……
      突然,一只温暖的手覆在了我的肩膀上。
      “哭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给我哭丧呢。”
      这种贱嗖嗖的开场白,只有他会用。
      我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眼泪鼻涕,然后坏心眼的尽数蹭在了宗敏雪白的僧衣上。但宗敏却没有躲,只是任由我发泄。
      “我还以为你死了呢,呜呜呜……”
      “我没那么容易死。菩萨可是在天上庇佑着我呢!不过,我死了,你就这么伤心吗?”
      “我……我才没有嘞!我是怕你死了以后我进古寺庙要掏门票钱!”
      宗敏眸光一暗,略有些沮丧:“你放心好了,我还没教会你滑冰呢,是不会死的。我会长命百岁的!我们来日方长呢。”
      不过我们,真的会来日方长吗?
      她是整个大唐最尊贵的扶柔郡主,而我不过只是个小和尚,我们还有来日吗?
      “那你说到做到!”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那日回了宫,姨夫和小姨似乎很生气,命人将侧门西北角的那个缺口给堵了,还禁了我半个月的足。
      我适才听说宗敏的师父去世了,可他仍装作很开心的模样安慰我。小姨也说,我不该去的,让我以后少管佛门之事。可只要宗敏在佛门一日,我便要管一日,这事,我是管定了!
      再后来,姨夫的后宫也热闹了起来,多了位通晓诗词歌赋的孟才人,多了位喜爱厨艺的王顺嫔,也多了几个糯米团般可爱的小娃娃。可姨夫钻研长生不老丹药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了,灭佛的举动也更加大刀阔斧了。他好像变得陌生了,变得我都不认识了。

      会昌四年,姨夫敕令尽拆大型寺院、佛堂,勒令僧尼还俗。
      古寺庙终究是没有挺过这一劫,姨夫下旨当日,它就被一把火烧了,听说是陆旭干的,但我不怪他,食朝廷俸禄,为朝廷办事,是他的命。
      古寺庙被烧毁,也是它的命。
      那日,我很听话,没有出宫,只是听身边的丫头说,有个和尚,明明已经逃出了火光冲天的古寺庙,可又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发了疯般冲进去,众人拦都拦不住,最后奇迹般地生还,好像还从火场带出了一顶棉帽,那帽子哪里是他能带的,分明就是孩提的帽子,可他还那么护着,郡主,你说,他傻不傻啊!
      再后来,那和尚竟不知怎的,得了皇帝青眼,给还了俗,接进宫来,就住在金銮殿偏殿,日日习武,由皇帝亲自指导。
      那和尚已经十六,年纪不小了,骨头也长硬了。听说他为了习武,竟将腿骨、手骨全部打断,从童子功修起,艰苦异常,也不知是为了什么,竟坚持了下来。
      郡主,当真不想去看看吗?贴身丫头小心翼翼地问。
      “也罢,那便去看看吧。”我面上毫无表情,径直出了房间。
      到了金銮殿偏殿却不进去,只在门外立着。
      “郡主为何不进去呢?”丫头不解。
      我有何脸面进去呢?姨夫灭佛,命宗敏还了俗,逼他习武,难不成我还要装作毫不知情的模样?
      以前总盼着自己长大,但长大真的好累,有好多要顾及的,如果我还是小时候,肯定会厚着脸皮进去找宗敏,可现在我做不到,大约就像小姨说得那样,我长大了,长成了淑女,一个畏首畏尾的淑女。

      会昌五年,姨夫又对灭佛的成果进行了巩固,勒令全国东西二都可以留寺两所,每寺留僧三十人,天下各节度使治所留寺一所,留僧从五人-三十人不等。其它寺庙全部拆毁,僧尼全部还俗。
      自此,我和姨夫的关系也冷到了极点。我常常一人独坐房中,目光空洞的望着窗外,却什么也看不到,只能看到高高的宫墙。
      同年七月一日,姨夫生辰,设宴昭华宫,那天热闹极了,四处张灯结彩,宛如春节,不过,皇帝的生辰可不就是春节吗?
      宴上,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安排,陆旭和杨依依是正对面,我看得极清楚,二人眉来眼去,姨夫好像也看见了,不过他当时正拉着我的手,和我说话,琼琼明天就及笈了,琼琼想要什么?
      这在皇帝后一天过生辰还真是倒霉,每年都是趁着给他布置的生辰场景来给我过生辰,今年我可不要再趁着了。
      琼琼不是喜欢吃杏花糕嘛,姨夫命御膳房明日多做些,可好?
      我突然鼻头酸酸的,谁稀罕吃那杏花糕,琼琼是想出宫玩了。
      姨夫想都没想便答应了,只说要派个人保护我,我问那人是谁,姨夫却只是笑,说明日我便知道了。

      见到他时,我还是有些吃惊,不是因为姨夫所说来保护我的人是他,而是因为他的头发,这头发虽已经长了一年多了,却还不到能冠上的长度,直愣愣乱糟糟的,只得用帽子压住。
      到了集市上,我随手拿起一个银冠在他头上比划着:“你肤色白,银色衬你,不如我买下给你,等你头发长了再戴?”
      “那在下要还郡主什么礼?”宗敏在摊位上千挑万选出了一根金簪,顺着我的发包插入:“郡主贵气,衬金。”
      顺着视线,我却看到了他手上厚厚的老茧,我有些心疼地抚着他的手心:“疼吗?”
      “不疼。陛下督促在下习武,是希望在下能够保护在下所爱,所以在下非但不疼,还很开心呢!”宗敏笑嘻嘻的握住了我的手,恍惚一瞬间,让我又回到了敬亭阁,看到了那个鬼马少年。
      走着走着,到了一家书馆前,我有些好奇,我这好不容易能出宫玩,他这个榆木脑袋不会领着我在这里看俩小时的书吧,那我这宝贵的时间可亏大了!
      不过好在他还不是太笨,这家店表面看是书店,其实是家可以自己做小物品的手工店。
      宗敏问老板娘要了丝线和剪刀,将那丝线缠在手上,绕来绕去。
      “宗敏,看你这笨手笨脚的,要做什么,我来。”我好奇的盯着他手中的动作。
      “若是郡主来做,就失去意义了,这是在下给郡主的礼物。”宗敏语气很轻,但很坚定。
      害,要啥礼物啊,刚才的金簪不就是嘛!不过,礼物多也不压身,多多益善嘛!
      “咔嚓”
      随着最后一声清脆的剪刀声响起,宗敏的手工也完成了。
      他将一条同心结挂件递给我,脸蛋泛红:“郡主是在下在意的人,在下愿尽余生去保护郡主!”
      此刻,骄阳正好,风过林梢,我也读懂了话本子里既许一人之偏爱,愿尽余生之慷慨的意思。
      傻小子,我们来日方长呢。

      同年十月,南诏叛乱,势如破竹,一路拿下了边关双郡十城,姨夫紧急任命崔勇军士为平乱大将军,宗敏为副将,前去平乱。而他自己也说,名字象征着一个人的运气,[瀍]字不好,缠缠绵绵,便改了[炎]字,希望大唐能如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出征那日,我站在金銮殿外,台阶之上,姨夫身侧,注视着底下的众将士。
      穿着铠甲战袍的宗敏,不复往昔的散漫慵懒,脸上写满了坚毅决然。
      大军集结的号角响彻云霄,他该走了。
      “宗敏,你定要平安回来,长命百岁!我等你!”我用尽毕生气力,又哭又笑。
      他本已转过身去却又猛地回首:“在下一定会的,扶柔郡主!”
      姨夫的大明宫中虽未种植银杏树,却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杏花香,想来这金黄色是已印刻在我的脑海最深处,忘不掉了。
      “琼琼,待徐宗敏凯旋,姨夫便为你二人赐婚,在这大明宫中举办婚礼。礼成后,你想去哪儿姨夫都由你,可好?”姨夫微笑着看着我,眼中尽是慈爱却又满是不舍。
      “好。如此便多谢姨夫了。”

      可惜那不战而胜终究是神话,大唐兵败如山倒。中原失守,姨夫病倒,长安彻底乱了。
      而宗敏,我的少年郎,他被南诏叛军俘获,十日后斩首。可他还没教会我滑冰,他的头发也没长到能束上我送得银冠,他说得那些诺言都还没兑现呢!他不能死,可我除了心疼什么也做不了。
      满朝文武都很慌忙,只有陆旭单枪匹马前去南诏。
      再后来,姨夫缠绵病榻,病的很重,杨妃喂了颗金丹后,便驾崩了。
      我跪在姨夫床榻前,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依稀听见殿外的太监尖着嗓子,陛下龙驭宾天,鸣丧钟!
      陪在我身边十五年,像父亲一样的姨夫,没有了。
      再也没有了。
      丢下我独自在这乱世沉浮。

      姨夫去世后当天,小姨遣散了宫人,默默的在自己宫中悬梁而尽。
      等我赶到时,已是三尺白绫泪已干了。
      我感觉自己像做了一场梦。
      我很确信。
      因为我在梦中看到了自己。
      一岁时,父母双亡,小姨和姨夫将我抱回大唐宫,取名为琼,视为己出。
      两岁时,第一次开口叫小姨姨夫,他们乐了三天。
      三岁时,蹒跚学步,跌倒时他们看向我的眼中的心疼。
      四岁时,因为怕黑自己躲在被子里哭被小姨抱在怀中。
      五岁时,不慎跌入水中,姨夫心疼却又气我莽撞。
      六岁时,随口一句我喜欢杏花糕,姨夫便召集天下名厨为博我开心。
      七岁时,字写得歪歪扭扭,小姨却说好看。
      八岁时,遇见了宗敏,小姨笑着打趣我遇见了心上人。
      九岁时,滑冰不慎摔伤,姨夫忙拿出了自己一直舍不得用的珍珠粉。
      十岁时,在姨夫的力排众议下获封郡主,致享尊荣。
      十一岁时,姨夫气我老是去找宗敏那个臭小子。
      十二岁时,我沮丧没能去御花园玩,小姨便在我的宫中种满了奇花异草。
      十三岁时,我为宗敏无处可去而忧心,姨夫便将宗敏带回宫。
      十四岁时,我刺绣失神扎伤了自己,小姨比我还着急。
      十五岁时,我说我想出宫,姨夫眼中满是受伤,却还是放我走了。
      ……
      他们还是没能陪我过第十六个,第二十六个,第三十六个生辰……
      我跪在灵前,一夜未眠。
      ……
      唐朝第十六位皇帝李炎驾崩于含风殿,庙号武宗,葬于端陵,王氏馨才人同葬,追封贤妃。自此,唐武宗的时代结束。
      ……
      除了我,没有人在意先帝和先帝宠妃,新帝早已登基,曾经摩拜先帝的臣子现在都跑去摩拜新帝了。我并不怨恨,只是感叹世态炎凉,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自那以后,我一直茶饭不思,也再没从南诏传回过宗敏的只言片语,直到陆旭回来。
      我真当他是大丈夫,去南诏打仗,可谁知他是去求和的。听说,他将我的画像献给了南诏王,南诏王一见倾心。只是后宫已有王后,我嫁过去只能做妃子。
      他劝说我嫁过去,说南诏地处江南,气候宜人,富的流油。还说那里的人也是温软如玉,而南诏王更是谦谦君子举世无双,我嫁过去非但不亏,反而还是拯救很多人的性命,是件功德无量的好事。
      可我不明白,那些人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连他们姓甚名谁家住何方都不知道,我也不想嫁去那么远的地方,嫁给一个陌生人。
      陆旭见说不动我,只幽幽的叹气:“若是你去,宗敏便能回来,说白了,就是用你的婚姻去换宗敏的命。”
      “好。我去!”
      可是,一想到只要我嫁去南诏王宫,我那个鬼马少年便能回来了,我好像就也没有那么难过,那么抗拒了。
      我之前还信誓旦旦的向他吹嘘,我的嘴是开了光般的灵,但他七日后就要被暂首示众了。
      只要能换回他,只要他平安无事,要我做什么都心甘情愿。只是一想到我们可能再会无期,我的心便扭作一团,疼到无法呼吸。只要他能安然无恙,只要他能再悠闲似大爷般的晒太阳,只要他能再去敬亭阁肆意泼墨,我就心满意足,别无他求啦。
      其实新帝待我还是很好的,他加了我的食邑,又亲自装点了我的嫁妆,像先帝那般慈祥的微笑:“扶柔别怕,你永远都是这大唐的扶柔郡主!”
      皇后替我挽起了长发,插上金簪,施了红妆,点了绛唇,穿上公主级别的嫁衣。
      说来可笑,还真是应了我那句[扶柔倾国色,风华绝代人],人们都说我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美人,可我心心念念的少年郎却永远都看不到穿上红嫁衣的我。
      我穿着红嫁衣,沿着黄河,走出长安,穿过神都,越过山岭,一路走进了南诏王宫。从满目疮痍的战场,走向了另一个人间炼狱。致死,我都没有再走出过南诏王宫,它就像一个囚笼,宫门关上的刹那,我就知道,从此天涯陌路,再无瓜葛。
      长安十月的银杏,软糯的杏花糕,爱笑的鬼马少年,都只能梦里再见了。
      宗敏,我的少年,愿你无病无灾,愿你一生顺遂,愿你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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