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别鸟》苏越白

10、夜遇

　　正是放学前的最后一节自习课。

　　林止做完报纸上的最后一道大题，便抬眼看向了窗外，天空已是一片绚烂的金黄，裹挟着正寒凉的海风，向人们昭示着夜晚的到来。

　　“你做完了？”

　　余清正在教室里巡视，正走到第一组的后排，因此一下就注意到了林止的动作。

　　林止低声应了。

　　这会儿还是零几年，正是应试教育的高光时刻，这届又值高三，试卷、报纸，可谓是如雪花般滚滚地来。

　　余清抽了报纸，摁了下红笔，直接改了起来。

　　林止也不在意，翻开课本，打算用这剩下的十来分钟的时间，再粗略地过一遍课文。

　　从上城来到海新，地理位置便一下跨越了五六百公里的距离，什么都是新的。林止若想保持住他以往那样的成绩，就必须下苦功夫。

　　“还不错。”

　　余清原本还担忧着林止刚刚转学，他能否跟得上他们学校的教学进度。现在看来，她的担忧完全没有必要。甚至可以说，她这算是从别的班主任漏出的指缝里，捡到宝了。

　　“嗯。”林止低低地应了一声，收回报纸，将其整齐地压在课本里，继续过课文去了。

　　却在视线触及一张纸条时，林止停留了目光。

　　趁着余清还在往前走，林止微微回头，看了看身后。

　　果然，甘超和汤家泉他们二人正在那里做鬼脸，生怕他后面没长眼睛似的。

　　林止垂了垂眼睫，微微捻动手指，打开了这一张纸条。

　　——很刚哦，哥们儿。

　　不知道是谁写的字，潦里潦草的。

　　将纸条捻了捻塞进课桌肚，林止垂眸，继续过起了课文。

　　直至下课铃声响起。

　　林芳梅估摸着时间，打了一个电话过来。

　　林止边收拾东西，边接起了电话，低低地喊了一声：“姑妈。”

　　林芳梅应了一声，接道：“小止，能帮忙去一小那边把小思和小念接上吗？我这边实在是太忙了，只好麻烦你。”

　　林止应了。

　　楮榆一小与他们海新一中相隔得并不远，只有百来米的距离，林止并不介意多走几步路，去把林思和林念接上。

　　甘超早在一旁候着了。见林止挂了电话，一胳膊肘就拐上了他的肩膀，在那儿笑嘻嘻的，一看就很没个正形。

　　“走啊，一起回家，我和家泉刚好也住在那一片。”

　　林止便笑了笑：“行啊。”也没在意甘超方才撂他脖子的那一下动作。

　　甘超却是立马激动得蹦了起来，松了挂在林止脖颈上的手，一下跳回了汤家泉那边，双手拍桌啪啪拍得直响：“快点，老汤，我和林止就等你了。”

　　汤家泉仍在慢慢地收拾着东西，嘴上跟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

　　林止这才拎起背包，跟着甘超，走到教室的最后排：“老汤，我跟着超子这样叫你啊。”

　　“你可能确实要加快点速度了，我等下还要拐过一小那边，去接小思和小念他们。”

　　“你不早说！”汤家泉立马加快了速度，得到了甘超一根中指加一记爆栗：“靠，我喊你快点快点你不快点，阿止一说你就跟赶着去投胎一样……”

　　汤家泉也不恼，只嘿嘿笑了一声，手下动作却是欲发迅速，没一会儿就把东西都收拾好拎了起来：“走着。”

　　“去接我们的思念宝贝喽~”

　　甘超立马“tui”了一声：“汤家泉，你好肉麻。”

　　汤家泉这才回了一句：“滚你。”

　　走出校门，左转，沿着校门前的这条主干道再往前走一百来米，经过两个路口，前方赫然就是这个镇上唯一的小学——楮榆一小。

　　校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

　　林念老远就看到了林止，还有邻居家的甘超哥哥和汤家泉哥哥，兴奋地挥起了小手。

　　倒是林思，待林止他们一行人走近了，都到了跟前，才诺诺地喊了一声“林止哥哥”。至于更多的，他却是喊不出来了。

　　甘超也没在意，直接蹲下身把林念给抱了起来：“念念真乖。在学校有没有想甘超哥哥呀？”

　　汤家泉在一旁，悄咪咪地翻了一个白眼。

　　林止牵着林思，给他捋了捋着装。

　　“该走了吧。”

　　日头已经渐渐往西斜了。

　　甘超这才恋恋不舍地把林念放了下来，牵起了她的小手：“走吧。”

　　等到了家，林念抬起小手朝甘超和汤家泉挥别。林止从脖子上摘了钥匙，插进锁孔，倒腾着打开了房门。

　　林念瞅着缝隙，蓄力了一下，眼看就要钻过去，被他一把从衣领那儿给拉住：“小念，脱鞋才能进家门。”

　　林念撇了撇嘴，乖乖地脱下了鞋。

　　一通整活下来，已是晚上七八点。林止掩了房门，从书桌的抽屉里抽出来两块燕麦面包，当作是今天的晚餐。

　　而后，他又去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鲜牛乳，给自己整了一杯。

　　前后不过五六分钟的时间，他却已经想到了很远很远。

　　“小止，你这是要去哪儿？”

　　林止第一天到海新她就没有在家，林芳梅左想右想还是觉得不太妥当，便早早地结束了一天的工作，驱车赶回了屋。

　　只是没等她把车停妥当，就见一道瘦削且高的身影掩了房门，从屋里走了出来，步子跨得极大，不是林止又能是谁。

　　林芳梅赶忙将车窗摇下，喊住了林止。

　　林止将手背在身后，走上前去，庭院的灯在他那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层淡淡的剪影，如同包裹一层阴翳。林芳梅只听得他低低地喊了一声自己：“姑妈。”

　　林芳梅便觉得，她好像不用说什么了，也用不上。

　　“早点回来。”

　　林止低头应了。

　　等那一座庭院的灯被远远地抛在身后，林止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街边上，道路上的人三三两两，但都与自己无关……

　　他突然就心生出了一点迷茫，不知该去往何方。

　　“阿承，你看，你关注的那个转学生。”

　　林止在不知不觉间，靠近了街边上的一家网吧。

　　闻承打完一场游戏，正好摘下耳机，听见于盛跟他说的话，没表态，目光却像是与大脑短暂地进行了一次脱离，顺着于盛努嘴的方向，一下就飘到了路边那个瘦高的身影上。

　　是他……

　　于盛见有戏，怂恿的话立马脱出了口：“不打算跟上去看看？”

　　看样子，这个转学生是想往镇东边方向去的，于盛寻思着，那可不是一个好地方。

　　闻承闻言，撇了于盛一眼，扔下手里的鼠标和键盘，站起身便往外走。临了，他还不忘回头怼了于盛一句：“就你话多。”

　　“盛哥，阿承干嘛去？”

　　一旁的人和闻承组队玩的游戏，还没玩上几场呢，才刚刚从机场里起飞，人驾驶员就跑了，心里难免不太得劲，语气就冲上来了。

　　于盛立马就虎起了一张脸：“怎么，想找你盛哥茬？”

　　会在这家网吧里玩的人，心里其实大多都知道点于盛和闻承之间的关系，因此不太会去挑他们俩之间的那点子事，省得触霉头。

　　也就偶尔来这里玩一两次的愣头青才会这么没眼力见，大伙儿这会儿基本上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杵在那儿准备看个笑话。

　　陈永胜见状，哪能没悟过来，立马伏低做小，在那里陪着笑脸：“没没没，就是担心阿承万一是有什么事儿呢。”

　　于盛便笑了：“那也不关你事。”

　　闻承出了网吧，并没有立刻就跟上林止的步伐，而是从兜里掏了掏，掏出好几个烟盒来。里面的烟基本上都空了。

　　心里顿时生出一点烦躁。

　　他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抽烟抽得这么猛过了。

　　上一次抽得这么猛的时候，似乎还是闻强喝醉了酒，选择跟他动刀子。

　　这一次……

　　摸了摸头上刚剃了没几天的寸头，闻承轻“啧”了一声，揣上这几个空了的烟盒，先去了网吧不远处的杂货店。

　　“老板，给我来一包绿珠葡萄。”

　　风越发的沉了，像是有人加大了马力，试图用这丁点儿的磨难，将人赶回镇西边儿。

　　林止站在铁轨旁的河道边，看着夜深人也寂、风吹荒草低，深深地从心里吐出了一口郁气。

　　这两年，他的人生就像是一场没有预演的戏剧，从结束流浪的那一刻起，似乎就注定了是一个悲剧。

　　不论是刚被找回时的那一刻迷茫，还是见到家人前的那一刻胆怯，抑或是……

　　林止突然转过了身，一双眼睛锐利，看向了自己的身后。

　　镇东边的风比西边儿要大得多，将四周的荒草也吹得哗哗作响，因此掩盖住了来人的脚步声。但风声再大，却遮掩不住从天空中投射下来的点点星光与月亮……就在刚刚，在自己的脚下，林止看到了这里的第二团属于人的影子。

　　闻承也没打算藏，在林止的视线之下，缓缓地从河畔的阴影处走了出来。

　　“还没认识你呢，转学生。”闻承手里点燃着烟，烟雾袅袅向上，之中除却混杂着水和泥土的腥臭味，还带着一缕独属于葡萄的果香。

　　昨个儿，闻承在大雨的包围中点燃的那支烟，好像也是这款，林止漫无边际地想着。

　　“怎么，你想用烟来交我这个朋友？”林止看向闻承。

　　眼前的少年脸庞尚带稚嫩，却也饱经世故。尤其是那双狭长似凤的眼睛，早已将世间万物都看透。

　　“你不像会抽烟的人。”轻轻地捻了捻烟头，将多余的烟灰从烟身上尽数弹去，闻承将烟叼在嘴上，偏头看向林止。

　　林止便侧了侧头，嗓子听着稍稍发了哑。

　　“万一呢？”

　　“凡事又不只能看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