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别鸟》苏越白

9、酒吧

　　闻承吐着烟卷，没往家的方向走，而是在过一个三十多秒的红绿灯的时候，打了个弯儿，拐去了镇东边。

　　镇东边荒无人烟，还是个待开发的地儿，上面长满了荒草。

　　然而闻承知道，在这荒草之中的某一处，其实还隐匿着一条河流。

　　河流打着弯儿，撞在岸边的石头上，隐隐能听得“哗哗”的响，如今已覆没在料峭的春风里。

　　然而在睡梦之中，这水流声却还是一直在那儿“哗哗”地响着，如影子依附在阳光之下，自八年前就缠绕绑缚在了他的身上，如赤红铁链穿透骨髓，如……

　　附骨之疽。

　　“生来罪恶，一副枷锁。我跳下这悬崖，是否能够就此解脱……”

　　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打断了闻承的思绪。

　　闻承看了一眼来电人，垂了眼睫，拢了思绪，接听了电话：“喂……”

　　“喂尼玛喂！我是你老子！……”

　　闻强在酒吧里喝得酩酊大醉。他最近工作上很不顺，供应商那边麻烦不断，不是缺货，就是原材料的价格还要再抬一抬……上边已经下了最后的通牒，若是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这次合作还是谈不下来，就换人。

　　他心里烦闷得很。

　　“哎哟闻老哥，跟你家那小子打电话呢？来来来喝酒，我那大儿子什么不好，就属钱多，给我打了好几万呢，花都花不来……”

　　闻强举着杯笑应了，将酒杯里的酒闷了一大口，心里却是越想越闷，越想越烦躁。

　　一声叫骂就此脱口，夹杂着旁人的劝酒声，又带着浓重的酒气，穿过那一方电话线扑面而来，让闻承几近窒息。

　　“有事说事。”闻承瞬间冷下了脸。

　　闻强大着舌头，一点也没把闻承的这点冷脸放在心上：“你……你，给你十分钟的时间，立马……嗝，给我滚过来……”

　　“我在上课。”

　　望着眼前的荒草，随着料峭的春风摇摇晃晃，像是不知世间烦恼，闻承只觉一股莫名的悲哀直涌上心头。

　　“老子我……可是还在……上班呢，滚……滚过来！”

　　闻强酒量不算多好，刚刚灌下的那一杯已经算是极限，此刻脑子被那几大杯的酒精糊住，已经不能算是有多清醒了。

　　闻承“啪”的一声，直接把电话挂断。

　　“臭小子……”

　　闻强拿着手机，人在吧台上趴着，看上去已经有点不省人事了。

　　劝酒的人见状，嗤笑一声，便又往别处去了。

　　“建国，你是真不怕他酒醒后找你算账啊？”有人看见，朝来人举了举酒杯，开玩笑似的说了一句。

　　他们这群酒鬼扎堆，多的是聊天打卦的时候，八卦不少，了解一个人的品性，更是从酒中就能知道。

　　闻强喝了酒，要么就是就地呼呼大睡，一点儿睡相都没有；要么就是在那儿耍酒疯，经常拿自己的那点儿事业说事，很没有意思。

　　“呵呵，跟于林那样儿，我能怕么？”又喝趴一个人，蒋建国正是高兴的时候，也不计较是谁在那儿挤兑人了，直接一大口，把酒杯里的酒都给闷了。

　　闻承从巷子里左拐右拐，在一条巷弄的深处，找到了闻强经常去的那一家酒吧。

　　深吐一口郁气，闻承看了眼于盛发过来的消息，眉峰拢聚。

　　大盛：你等我一波？我和你一起进去。

　　于盛刚把甘超和汤家泉那两人赶走，带着林止从陈灭绝那儿出来，就接到了于林的电话。

　　于是人肉眼可见的就烦躁了起来。

　　林止领了校服，跟在于盛的身后出来，见他接了个电话，就稍微往远走了一点，停驻在过道的窗前，往下看。

　　三月的风仍料峭，让桃花未开，嫩芽亦未吐。窗前的那一枝梅花，却是不惧风霜，仍带着缕缕的幽香。

　　“抱歉。”

　　将眉峰之间的郁气顷刻散去，于盛几步走了过来，朝林止扬了扬自己手中的手机：“临时有事，得你自己走一遭了。”

　　林止便摆了摆手，又微扬了扬头，看向位于于盛身后不远处的那一幅楼层分布示意图，道：“没事，我有它。”

　　于盛顺着林止的视线看过去，说实话，当他看到那一幅楼层分布示意图时，如果不是场景不太合适，他是很想笑出声的。

　　这个新来他们班上的转学生，确实很有意思。

　　“行，那我走了。”

　　说着，于盛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距离于林拨来电话，已经过去了有小一分钟。

　　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是闻承刚刚回过来消息：不等了。

　　从惯常插着的兜中翻出一个不算太新的纯黑色口罩，又将卫衣的兜帽翻出戴起，闻承敛了敛脸上那一脸躁郁的神色，沉着气走进了酒吧之中。

　　“哟，是小闻来了。”

　　蒋建国摇动着手中的酒杯，动作高雅而又低俗，坐在吧台前，一双小眼睛被酒气熏得直红，眼神却是清明。

　　“怎么，又来接你爸爸啊？”

　　闻承远远的站定，隔着酒吧里的喧嚣与尘埃，客气地朝蒋建国喊了一句：“蒋叔。”

　　八年前，女人新丧，闻强当晚喝了个大醉。如果不是蒋建国在一旁帮衬着，他可能都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但也仅仅止步于此了。

　　“小闻，见到你蒋叔叔还这么客气啊？”不知从哪儿又冒出来了个人，年岁四十大几，拿着酒杯，一步一晃地就朝闻承走过去：“来，王叔叔来带你见一下你蒋叔叔……”

　　“还有你张叔叔和刘叔叔！”

　　说着，人就要把手往闻承身上揽。

　　闻承猛的朝后退了一步。

　　坐在吧台前的那几个，见到这般状况，顿时都笑开了声：“小闻，这都多少年了，还是这么见外。”

　　“对啊对啊，想当初，要不是你蒋叔叔，现在哪还有你来接送你爸的份？”

　　……

　　煽风点火不在话下。

　　闻承没应声，而是在这个不大的酒吧里用目光快速地扫视了一圈，终于在闻强常常待着的那几个角落之一，发现了那人的身影。

　　然而他脚步微动，还没踏出那一步，就被人挡住了去路。

　　是刘前，刚刚拦住他去路的那个人。

　　“你……你连你刘叔的话，嗝……都不听了？！”

　　闻承皱了皱眉：“我不认识什么刘叔。”

　　看样貌，确实是他没见过的，想来是闻强这段时间在这家酒吧里新认识的朋友。

　　刘前顿时火了，一杯酒被他握在手里，抖得震天响。

　　“反了你了是么？！”

　　说着，他手就跟着扬了起来，朝闻承招呼而去。

　　闻承心中烦闷，被这番操作下来，也是被点起了火，正要发作，却是再次被人拦了下来。

　　很熟悉的身影，带着风风火火而来的特有的橘子气息，将萦绕在他周遭的酒气一下就冲散。

　　是于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