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花朵朵开》闲在花

20、第十四章 再次跪下又磕头的男人 任何言语在

　　戾灵界。阴心。印州。
　　新月书院前偌大广场的黑色石碑下。
　　黎明之光破云而普照世间之时，小小蓝蛇目流岚醒了。
　　她一睁开眼，便望进一双明亮的大眼中。
　　那亮，璀璨如夜空最耀眼的星辰，不染尘世的一丝污秽。
　　干净，纯粹，说不出的亲和与温柔。
　　“白叔叔。”
　　目流岚迷糊一阵后，方才清醒过来，望望白炳堂恢复红润的面颊，又道：“您的伤怎么样了？”
　　白炳堂笑着连说无碍，让她放宽心。
　　目流岚却是知道，与蛇帝那凶险非凡的一战，伤势岂是可以短时间内恢复的，不过才半晚上的调息自理而已。
　　一切不过是为了让她不再担心而已。
　　真是傻叔叔、笨叔叔，什么都要自己扛着。
　　可是不自己扛着，又能怎么样呢？自己还是如此弱小，即使懂得那么多咒语和符文，不懂得控制情绪，不懂得判断局势，不懂得应该要在什么情景下使用什么类型的咒符，更不懂得人心，怎么样做，才能既展示自己强大的一面，又不招致众人的忌惮和恐惧……那么，一切都是枉然，只会添乱。
　　唉，我什么时候才能成长为像白叔叔和娘亲父君这样的优秀人物，可以如行云流水般控制无上咒术，无论禳咒或恶咒，不再让惨剧重演？
　　想起扶乾观之灾，目流岚眼中又充满着恐惧和哀恸。
　　“小岚，乖，不要多想，也不要心急，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慢慢来，就好了。昨日之过失全然不在你。”
　　白炳堂似是洞穿了目流岚的心思，轻轻抚着目流岚头颅上的大大蝴蝶结，温和道。
　　小魍魉包扎的绷带和系上的蝴蝶结，经过大半晚的工夫，还未松散，可见其用心程度之深。
　　目流岚望望白炳堂的眼，又细细品一品他话中的深意，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吗？
　　“那我还这么小，是不是多多努力，多多积累，就一切都有可能呢？”
　　“那是当然！我们小岚，血统高贵，天资聪颖，悟性极高，只要有心，万事皆可成！”
　　白炳堂说这话时，眼中是止不住的骄傲与赞赏。
　　“那为什么，您昨天求了那么久，我们还差点被那条老黑蛇杀掉了，新月书院也没有出面，您不是说，书院会庇护优秀的修行者吗？是不是我还算不得优秀，还是……我很不受欢迎？他们……都不喜欢我？”
　　目流岚越说，情绪越低落，最后索性耷拉着脑袋，两眼闪着莹莹泪花。
　　白炳堂顿时心疼不已，连忙伸手抚去她眼边泪水，一脸不屑地道：“那肯定是他们嫉妒我家小岚，不愿意你入学，遮住了其他人的锋芒！”
　　目流岚还是没有重振精神，知道自己的出身和如今扶明蛇国的局势，都太过复杂，书院有书院的考量，再求也还是相同的结果，她不愿意这个愿意为他付出生命的男人再受屈辱，他可是堂堂白蛇族的王啊！能与那条老黑蛇一决高下的顶级大咒术师啊！却这么卑微地拜求、跪求新月书院的院长，只为她能入学！
　　她无法再接受、再忍受这样屈辱的事情再发生在他身上，遂抬头笑道：“白叔叔，不如我们回扶明吧，您专门教我如何控制诅咒之术，专门针对特定人事的那一种，这样，下一次那条老黑蛇再来欺负我，我就咒死他！而不殃及其他人事，怎么样？怎么样？”
　　说着说着，小小的尾巴竟兴奋地摇啊摇，双眼也恢复了清明，透着丝丝兴奋。
　　白炳堂却沉默了，亮如璀璨星辰的双眼瞬间晦暗，抬头望一眼黑色石碑后擎天牌坊上錾刻的金色“新月”二字，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将目流岚捧到自己的眼前，一脸严肃。
　　“小岚，咒术的本质，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光是能给别人造成伤害。咒术，从一定意义上来讲，施咒于人的同时，自身也会受到咒的反噬，这种反噬的后果，并不立即就能被你察觉到、看到的，但是，总有一天，会还回来的。施咒，尤其是恶咒时，本身也就被此恶咒给反过来诅咒上了。”
　　“那、那我在扶乾观降……”
　　“叔叔答应你，待我杀掉蛇帝后，余生，便会钻研于如何解除恶咒，我不会再让你母亲的悲剧在你身上重演。我想你入新月书院，并不仅仅是为了寻求庇护，更重要的是，我希望你能在里面重新找到属于自己的道，叔叔是多么希望你也能成为一名顶级大咒术师，不再任人刀俎，可是，那样你就会承担很多的重任，变得忧心忡忡，疲惫不堪，我不希望你如此，我希望你开心快乐地过好每一天，报仇什么的，我来做就好了。你就安心在书院里，与同辈们一起享受少年时光就好了！进入新月书院的前期，确实困难重重，可是叔叔相信你能顺利度过，而后，平稳进入正常的学习修行生涯。”
　　原先我还有所担心，你在书院里会不会遭受恶意和不友好，如今看，似乎并不太可能。那只小魍魉，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一个敢冒生命危险去救你的少年，如果他心性不坏品行端正，那这将是你一生的幸运！
　　目流岚早已感动不已，话都说不出来，两眼泪汪汪地巴巴望向白炳堂。
　　鼻涕也稀拉哗啦往下流。
　　白炳堂看着她呆呆又萌萌的模样，不禁笑了。
　　笑得爽朗开怀。
　　“也许，是我诚意还不够！”
　　白炳堂冲目流岚调皮地眨眨眼。
　　目流岚茫然地偏偏头，不懂他这一个眼神的含义。
　　接着，白炳堂突然将她放到一旁，起身，而后一撩衣摆，再次重重跪下。
　　“晚辈扶明蛇国白蛇王白炳堂携婆髅蛇王夫妇之遗孤目流岚，求见赛玉院长！”
　　说罢。
　　通！通！通！
　　一连重重磕下三个响头。
　　白炳堂的额头已青紫一块，溢出丝丝鲜血。
　　四周抽气之声四起，之后，阒静无声。
　　那是始终藏于暗处窥视白蛇王与婆髅公主的各种势力。
　　书院前两排参天巨树，树荫下、树梢间、磐石底……在那晦暗幽深处，隐藏着的无数双冷冰冰的眼的主人。
　　每一双眼，代表着一股势力。
　　皇权、王权、世家大族、世外之地……这所有势力的总和，便是一整个戾灵界最顶端最强大的力量。
　　更甚者，还有仙界、阴司、人间界乃至隐世神界以及慢慢浮出水面的黑暗势力。
　　那也还是早起来上学的新月书院的学生的抽气声。
　　仿佛昨日傍晚到深夜，白蛇王与蛇帝的惊天一战并不存在，或者已彻底成为往事般，新月书院的一切日常生活，照常进行。
　　惊呆了的目流岚，待回神时，只剩感动，哇一声便趴在白炳堂的身上嚎啕大哭。
　　为这将她带出扶乾观可怕小黑塔而后又一路以命相护的男人，她父母的挚友。
　　这是用多少泪水也无法还清的情义。
　　这是用余生多少的孝也无法还清的对自己的好。
　　她这苏醒后短短八年的生命里。
　　快要饿死时，被大师父阎璃所救；
　　快要病死时，被那位陌生的人类男子所救；
　　快要冻死时，被那位大阳爻师李款如所救；
　　而后，便是眼前这男人带着她披荆斩棘破开那条老黑蛇的重重狙杀，一路杀到新月书院，放下所有的骄傲与尊严，跪在这里，拜在这里，只为给她求一个安宁的成长环境。
　　这不再是单纯的救，而是彻底给与了她新生！
　　如今的她，除了大哭一场，再找不到任何言语。
　　任何言语在如此大恩大情之下，皆是苍白无力。
　　她哭啊哭，哭得黎明前的偌大广场，只剩哭声。
　　甚至那小魍魉焦急跑出新月书院，蹲在黑色石碑下静静凝视她，她也毫无察觉。
　　甚至一朵螣蛇状的云飘到离她不远的半空停下，那云朵上的数双眼睛齐齐凝视着她时，她也毫无察觉。
　　“傻小岚，不要哭，爱哭的女孩子，会变丑哦。”
　　白炳堂的头仍旧埋得低低的，姿态谦恭，表情却云淡风轻，不停冲目流岚眨眼睛，笑着叫她不要再哭。
　　目流岚却不管，还是趴在他身上哼哼唧唧哭个不停。
　　直到。
　　一道白影，嗖一下蹿下云头。
　　一道黑影，嗖一下隐在石碑的阴影里。
　　小小白蛇盘骨太来到目流岚身边时。
　　小魍魉适时藏在黑暗中静静观察，随时做好一扑上前厮杀对方的准备。
　　螣蛇，向来是禁城的标志。
　　不知来者是何身份？
　　白炳堂脸上的表情瞬间凝重，双眼警惕地看着那条摇晃着大脑袋，憨笑而来的小白蛇，余光一直关注着云头之上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那老者周身气息庄严肃穆，浓重的书卷味扑面而来。
　　他看不出那老者的境界。
　　若非刻意隐藏，便是境界在他之上。
　　年老、一身书卷味、强大，符合此身份的禁城大强者。
　　难道……是阿骨灵尊身边的那位亲自来新月书院了？那么……
　　还不待白炳堂分析完毕，一阵爽朗的大笑，打断了他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