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花朵朵开》闲在花

18、第十三章 禁城的小祖宗（1） 蛇生好孤独

　　一个相当尖锐、相当孩子气的声音，一直都在絮絮叨叨。
　　絮絮叨叨得连坐在大辇中央，那张檀木桌旁心无旁骛地看经卷的梨眉艾发的老者，长长的胡子也不禁抖了又抖。
　　这是当代诸世诸界的大智者之一，阿骨灵尊最为忠心的老部下，老苍大人。
　　应当说，这世间本没有什么事什么人，可以令这位备受诸世诸界尊敬的大智者乱心，可偏偏，这辇上就有这么一位！
　　那位还在不停地絮絮叨叨。
　　甚至絮絮叨叨得连辇外靠得近的几名骑兵统领，也忍不住连连摇头。
　　“哎呀，到底是啥事啊？天不亮就叫醒俺？”
　　“哦呀，为啥要让俺乘坐这么气派的大辇啊？不知道每次被送去新月书院，隔不多久，俺就会被很嫌弃地送回来的么？这次这么声势浩大地去，以后要是又被遣返回来，俺不要面子的啦！”
　　“俺可是那老家伙几千年来的第二个分身呢！俺不要面子的啦！”
　　“低调！低调！你们懂不懂什么叫低调？”
　　“赶紧回去，提溜一个小盒子，把俺装进去，悄悄地送去书院，以后俺被送回来，就没有外人知道啦！”
　　“这样就不会辱没那个老家伙的名声了啊！”
　　“机智如俺，机智如俺，是不是说的很有道理？”
　　“老苍大人，您听没听俺说话？”
　　“喂！喂！喂！”
　　“啊——我要疯掉啦！”
　　自称是那老家伙数千年来第二个分身的小小白蛇，爬出大辇，爬上辇顶，对着初生的朝阳，嘶吼一声，感到蛇生好生无趣，蛇生好生孤独，偌大的禁城，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可心蛇儿。
　　真真是世间至悲之事！
　　真真是世间至惨之事！
　　“啊！还要多久到啊！俺都快要憋疯了！俺都快要无聊死了。”
　　又对着朝阳，吐着信子嘶吼一声。
　　跟在大辇后的几名骑兵统领，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很是辛苦，得亏面上的兜鍪遮盖住了自己的真实情绪，不然，这条小白蛇，他们的少主子，定要缠过来，喋喋不休。
　　感谢天啊！感谢地啊！
　　这一次，阿骨灵尊也受不了他，又要将他送去新月书院改造一番了。
　　虽然并不知道这一次这小小白蛇会在新月书院安分多久。
　　但总归，禁城总算有一段安宁日子了。
　　这小白蛇，简直就是整个禁城的噩梦。
　　絮絮叨叨，嚣张蛮横，活活一个闯祸精。
　　偏偏阿骨灵尊在他这里无计可施，打，舍不得打，连骂，也舍不得重言重语。
　　由着他四处乱闯，将个禁城搞得乌烟瘴气。
　　比如，某位将军正与爱妾一起用餐，他会变成盘中的一粒米，在快要被夹入那妾室的嘴中时，突然变作真身，将娇滴滴的美娇娘给吓得花容失色。
　　当然，最后这美娇娘被查出乃是某一组织的美女间谍。
　　又比如，某位将军正在巡视禁城地底镇压上古魔族的监狱，他会突然化作一个美女，坐在监狱的走廊上哭哭啼啼，将这位将军吓得，以为是那些魔族冲出了禁制，逃逸出了监狱，连忙拉响警报。
　　不出意外，这位将军最后被革职了，因为敌我不辨。
　　比如……
　　太多太多，不胜枚举。
　　但尽管如此，这小小白蛇，仍然是整个禁城的宠儿。
　　无他尔，只因他乃是阿骨灵尊数千年来的第二个分身。
　　整个禁城，对阿骨灵尊有着超乎世人想象的狂热崇拜。
　　但是是一种极端的，清醒而笃定的崇拜。
　　是以这种崇拜，也间接投射到这条小小白蛇的身上，对他百般纵容。
　　何况禁城本就是纯军事化的一座城池，平时严肃沉重，有这么一位缩小版的阿骨灵尊的存在，活泼，恣意，周游在整个城池之间，未尝不是一件有趣的事儿。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小小白蛇可算作是禁城的第二精神领袖了，都在期盼着他的成长，成长为像阿骨灵尊那样强大而能够威慑诸世诸界的大人物。
　　因此也都在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他。
　　毕竟阿骨灵尊的第一个分身，在数千年前夭折后，一直再没有分身的出现。
　　按照以往小白蛇被送到书院而后再被遣返禁城的时间来算，最多三个月，他又会再回到禁城。
　　是以，众骑兵，一方面高兴于禁城终于可以安静一段时间，一方面又紧张不已，生怕自家的小祖宗在书院里出什么意外。
　　虽然书院中有几名禁城的执事，暗中亦在保护书院学生的安全，但自从八年前扶明内乱开始，这世间便有些不太平，诸多潜藏在黑暗中的势力，纷纷登场。
　　保不齐哪一股势力，便是以禁城为目标。
　　而禁城如今的软肋，除了这小小白蛇，还能有谁？
　　不可掉以轻心，不可掉以轻心。
　　但以往每次都是悄悄地将小小白蛇送去书院，未曾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这次究竟是为何？
　　几位骑兵统领心照不宣地，隔着兜鍪互望一眼。
　　彼此明了心中的疑惑。
　　唉……
　　一声长长的稚嫩的叹息。
　　小小白蛇还在辇顶，忧伤地仰望那轮初生的朝阳。
　　蛇生好孤独啊，蛇生好无趣啊。
　　正在此时。
　　老苍撩开大辇的窗帘，满面慈祥，冲辇顶喊道：“少主儿，您快下来！老奴给您看样东西。”
　　小小白蛇生无可恋，恹恹地觑一眼老苍，又继续仰望苍穹。
　　古板的老苍大人，能有什么有趣的东西？定又是什么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的一大堆古籍经卷。
　　俺瞧啊瞧，瞧那么多，一个字呀黑巴巴，它认得俺俺不认得它。
　　也没瞧个美女蛇君出来，也没瞧个金碧辉煌的大宫殿出来，可见都是骗俺去学习的幌子。
　　哼哼哼，又想骗俺，又想骗俺。
　　机智如俺，一眼洞穿。
　　好无趣，好无聊。
　　蛇生啊，何时能不无趣！何时能不无聊！
　　见小小白蛇毫无反应，老苍捋着长长的胡须，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颇为遗憾地道：“少主儿，您不来看，老奴可自己看啦！”
　　小小白蛇还是恹恹的，朝天翻一个大大的白眼。
　　无聊的禁城，无聊的老家伙，无聊的老苍大人，无聊的守城大将，无聊的骑兵统领，真是，死水一样，无聊的日子。
　　唉！
　　小小白蛇长长叹口气，又继续忧伤地思考怎么样才能有趣以及怎么样才能不无聊的蛇生大事。
　　当然，如何恶作剧便是在他小小的世界观里唯一能想到的摆脱无趣和无聊的方式。
　　可是，禁城也好，新月书院也罢，能搞的恶作剧都搞了个遍了啊。
　　唉，搞恶作剧的伟大事业看来遇到瓶颈了呢。
　　好生无趣，好生无聊啊。
　　小小蛇仰望朝阳的姿势始终无变化，却越来越觉得生无可恋。
　　“嗯，果真不错。”
　　“厉害，厉害。”
　　“嗨！真是精彩绝伦！”
　　“不愧是顶级大咒术师！”
　　“好一个白蛇王！”
　　……
　　辇中不停传出老苍大人的啧啧称赞之声。
　　小小白蛇闭着眼都能想到老苍大人边捋胡须边两眼闪闪发亮夸人的表情，不由很是奇怪，这位老大人，怎么这么喜欢两眼闪闪发亮地夸人。
　　就像他自己看见了酒一样。
　　难道，这就是喜欢？
　　老苍大人喜欢他夸赞的人，就像他喜欢他喝的酒一样？
　　可是那啥，那白蛇王，不是个男蛇君吗？
　　难道，难道……老苍大人喜欢男子？
　　哇！
　　不得了不得了！
　　小小白蛇的想象力瞬间无限发散，充斥浓浓的耽美之风。
　　默默听着辇中继续传来的老苍的声音。
　　貌似仍旧左耳进右耳出，不为所动，像老僧入定般，忧伤地，目不转睛地，继续仰望苍穹，仰望朝阳。
　　但心中思绪，早已天马行空般胡想一通。
　　“咦？”
　　老苍大人惊异得咦了一声后，便再无任何声响传来。
　　静静的。
　　静静的……
　　很久很久。
　　小小白蛇意识到不对。
　　这老家伙在看什么东东，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难道，难道……
　　小小白蛇突然想到不小心偷看过的那些春宫图，脸上刹那显出一丝羞赧之色，随即眼中燃起一抹好奇与兴奋。
　　哼哼哼，哼哼哼，被俺逮到了吧，逮到了吧。
　　就让俺瞧瞧道貌岸然的老苍大人，背地里都在看些啥。
　　小小白蛇露出恶作剧得逞后飞扬跋扈的笑。
　　极具魔性。
　　连暗中紧随大辇，负责保护他的影卫，心也不禁抖了一抖。
　　这小祖宗又想搞什么鬼！
　　当小小白蛇兴高采烈地从辇顶嗖一下蹿回辇中，准备窥破隐私，好生捉弄一番时时对他耳提面命的老苍大人时。
　　他在大辇中心，那幅巨大的光幕上，看到的，便是那破地而来，冲天而起，冲着那高大的身穿皇袍的男子，大喝一言，而后无比愤怒地与之对峙的小小蓝蛇。
　　那一言，自是婆髅公主目流岚对着蛇帝喝出的那一句注定会载入史册的名言：“宰尊！你这条又臭又丑的老黑蛇，好了伤疤忘了疼，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