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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九章 山海扇的另一边 只有那种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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戾灵界。阴心。魍魉族聚居地渊州。
魍魉王宫。书房。
靠窗的榻上,有张矮几,几上有张棋盘,盘中黑白二子,正厮杀至关键时刻。
榻上对坐两名男子,一着紫衣,一着黑色夜行衣。
紫衣男子右手拈一枚白棋,在几上咄咄咄地轻敲着。
当他左手拇指上戴着的扇形扳指里,冷冷传来一句“你才是我的克星!”时,他轻敲白棋的动作方顿住,片刻,重重将棋子扔向棋盘。
盘中局势,刹那被破坏,再不见方才毫无硝烟却惨烈异常的厮杀之景。
“不玩了!”
紫衣男子恨恨啐道,一脸恚色,起身,走向另一方向的窗户,站定,望向沉沉夜色,右手微微颤抖,指节咄咄咄狠敲窗沿。
弱弱,你还是放不下他吗?还在怨我设计拆散你们,导致他的无辜枉死吗?可是,如果你们情比金坚,又如何会经不住考验?你若对他一心一意,当初又为何要闯入我的世界?唉……也不怨你,你当时也不过只是一时好奇。有时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们之间,究竟是孽缘还是善缘?
像是陷入悠远的回忆,紫衣男子的双眼,现出丝丝迷茫。
黑衣男子始终不发一言,看着一片狼藉的棋盘,眼光更加幽深:这世上,大概只有那丫头能让这个男人显露真实的情绪,可是偏偏自己没本事利用那丫头来要挟他,否则何需还要费如此多的思量来共谋大事。
“今日之恩,白某自会铭记一生。他日魍魉族有难,白某自当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扇形扳指传来这句话时,紫衣男子眼中的迷茫刹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无情绪。
毫无情绪的眼,毫无情绪的脸,仿若一尊没有眼珠的空洞洞而至高无上的神明或者魔尊的像。
雕像。
无情无欲,无心无思,令人看不出一丝情绪。
这紫衣男子,正是魍魉王蝎毐是也。
那扇形扳指,也正是缩小版的山海扇,原本便是山海扇的吊坠,与真正的山海扇可异地传音通话。
蝎毐转身,慢慢往回走,走向之前靠窗的那张榻。
榻上几上的棋盘,散乱的棋子,也正悄无声息地重新排列。
赫然便是未被那颗愤怒的白棋破坏前的那局棋。
蝎毐坐定时,棋盘上厮杀的惨景刹那蒙上几分霜寒之意。
黑衣男子的目光,在蝎毐和扇形扳指之间来来回回地看,他也听懂了那番话里“白某”的意思。他很是好奇,大费周折让桑泸氏以这样的方式介入到扶明蛇国的内部纷争中,结果还是无法将白蛇王彻底拉入自己的阵营。
白蛇王不与魍魉族联手,不与阴心联手,还是选择依靠蛇族自身反对蛇帝的力量去对抗蛇帝,这扶明和阴心的两国之战还怎么开始?
战争不开始,阴心就不会乱,阴心不乱,他就没有机会上位,他的兄长也就还是会牢牢稳坐太子之位。
他的兄长,可是他父皇的新政“亲和人间,开放口岸”的坚定支持者。而魍魉王……
黑衣男子觑一眼蝎毐,又陷入沉思。
原先的计划是如此这般:
他与魍魉王暗中联合白蛇王,将阴心拖入扶明蛇国的内乱中,让蛇帝误以为是阴心圣皇须轸从中作梗,毕竟白蛇王和婆髅蛇王曾经是轸帝新政的坚定支持者,扶明内乱的导火索,本就是白蛇王和婆髅蛇王在扶明积极推行新政。
一旦蛇帝这个掌控欲超强的暴君起了猜忌,就极其可能引发与轸帝之间的圣者大战,从而导致扶明与阴心之间的战争。
而他与魍魉王的目的,便是要借着战争,除去他的兄长。
他兄长一旦死去,这圣皇之位,他父皇除了传位与他,还能如何?毕竟他已快行将就木,否则也不会突发奇想地搞什么新政,妄图名垂青史,博一个千古一帝的大好声名。
此时,白蛇王彻底拒绝了与魍魉王的合作,甚至将这次的援救,完全视作是对他个人的援救,而不掺杂任何国家、种族的深沉意义在内。
那么,蝎毐的下一步棋,究竟会落在何处?
黑衣男子的眼,盯着蝎毐不知何时拈在手中的一枚白子,眼神越发明亮,像是正在旁观一场精彩绝伦的生死大戏。
此时的蝎毐,手拈白子,毫无情绪,目光不在棋盘,却是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之中。
仿佛那里正站着他心爱的女子,眉眼如画,凌云髻上一朵红冶冶的罂粟花,在夜风中颤颤巍巍,盈盈烁烁的双眼里,满是说不完的幽思情意,微微嘟着嘴,满不在意却又饱含深情地叫着他,小蝎蝎,声音甜糯酥软。
令他忘我沉沦。
许久许久,久得黑衣男子都怀疑蝎毐是不是神游万里,要去找白蛇王问个清楚时。
嗒一声清脆响。
子落。
棋盘上的厮杀局势陡然逆转,变得势均力敌。
蝎毐盯着将将落下的那枚白子,对着拇指上的扇形扳指说道:“客气了,白某人。”
情绪难辨。
黑衣人盯着蝎毐垂眸的仿若亘古寒冰似的脸,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依旧什么悲喜也看不出来,不禁有些失望,却又莫名生出更强烈的狩猎般的欲.望来。
他就是笃信蝎毐一招不成,会再生一招。
这样傲立于修行世界顶端的人物,早已对世俗权力失去了兴趣,他之所以会帮助自己争夺皇位,不过是诸如信念、使命之类熠熠闪光的精神层面的执念。
众所周知,阴心圣皇须轸甫一推行“亲和人间,开放口岸”的新政,即饱受争议。
五大魔族之首的魍魉族魍魉王蝎毐站出来公开表示支持后,剩余的四大魔族和十大妖族皆噤若寒蝉,不敢再妄议新政。
毕竟谁也扛不住两位圣者的怒火。
须轸与蝎毐,本就是阴心仅有的两位圣者,是阴心最坚实的后盾。
到此,新政方得以在阴心一都十二州顺利推行。
一都:暮都。阴心的政权中心,千年古都。
十二州:渊州、印州、彧州、僵州、涯州、太州、割州、漠州、繁州、无相州、枭州、锦州。
诸世诸界皆以为,阴心的魍魉王蝎毐同扶明蛇国的婆髅蛇王目流弘生和白蛇王白炳堂一样,都是轸帝新政最坚实的支持者!
然,却没有人知道,事实恰恰相反,魍魉王蝎毐才是那个最反对最恨这个新政的大人物。
“因为弱弱那丫头想跟她兄长一起去人间闯一闯,看看那边的风景,为了让她能在人间光明正大的自由行走,不用受到扶乾观修士和那两位圣者的狙杀,孤便支持这个新政又如何,让她得偿所愿!”
那两位圣者,指的自是人间正道至尊、第一修仙圣地扶乾观的观主阎三和教宗广忌子。
“什么‘亲和人间’!什么‘开放口岸’!真是天真又无聊至极的论调,只有婆髅蛇王和白蛇王那种热血青年才会被蛊惑,义无反顾地去支持,甚至不惜与蛇帝反目!哼!渺小的人类,肮脏的人族,怎配与我高贵的戾灵界生灵相提并论!”
他至今都记得蝎毐说这些话时,前后表情的天壤之别。
在说到支持新政是为了博得桑泸龙弱欢心时,眉眼间满是宠溺。
在嘲弄新政鄙夷人类时,又是那种毫无情绪的无悲无喜的冰冷模样。
因为厌恶新政,蝎毐也厌恶坚定支持新政的他的兄长,也即阴心的太子。
但是蝎毐又不愿与轸帝发生正面冲突,毕竟圣者之间的战争,胜负即是生死。
所以蝎毐才会选择与他暗中联手,图谋太子之位。
果不其然。
蝎毐抬头,看向他,问道:“二殿下,新月书院的势力,你究竟掌控了多少?”
原来那黑衣男子正是当今阴心圣皇须轸与先仪后曲孜烟萝的次子,须月天,太子须重光的胞弟,自幼被养在新月书院,深耕多年,党羽众多。
圣皇须轸的子嗣,仅此二子,其他皆为公主。
“赛玉院长,自是我这一边的,她的与我的加起来,可占书院十之六七的力量。”须月天笑道。
“阿骨灵尊,能容书院这般乌烟瘴气?”
“他老人家数千年不过问书院之事,留在书院的几名禁城执事,不过摆设而已。只要不动书院内的学生,那些大人物,根本不会出手。”
“赛玉院长完全可靠?”
“丧孙之痛,丧女之恨,她全部记在我兄长头上,不共戴天!”
须月天无声而笑。
笑得眼中满满恨意,笑得眼中浊泪滚滚。
新月书院院长赛玉的独女红樱,与太子须重光乃是指腹为婚。
须重光冠礼以后,红樱顺理成章成为太子妃,不久,即怀孕诞下皇孙,赐名继离。
然,须重光为了巩固自己的太子之位,又娶了数名大魔族大妖族出身的女子为侧妃。
尤其是第五妖族雪妖族,雪妖王尊的独女孤啥抒颜,最是受宠。
太子妃红樱与侧妃孤啥抒颜的宫斗,终是红樱惨败,在小皇孙继离不幸染病去世后,不久,也抑郁而终。
赛玉院长曾一度跑到太子府,当面质问过太子须重光:红樱可真是因为皇孙去世悲痛不已才抑郁而终?
意外之意:不是你那些侧妃在你的纵容下害死了她?
太子须重光答得斩钉截铁:是!
赛玉院长亦查不到丝毫红樱被害的证据,不得已,才含恨而回新月书院。
自此,与须重光渐行渐远。
“孤可不愿与疯子共谋。”蝎毐又拈一白子,静观棋局。
丧孙与丧女,于垂垂老矣者,无疑是致命的打击。
若当中牵扯阴谋算计,则为了报仇,恐会失去理智,任性而为。
而谋大事,最忌丧失理智,被仇恨蒙蔽双眼。
“赛玉院长现在,是一位清醒而富有手段的强大疯子。”须月天落下一枚黑子,抬头。
四目相对,心照不宣。
须月天懂了。
不能利用白蛇王、利用扶明蛇国的内乱,借刀杀人,除去须重光太子。
那么,就只剩阴谋和武力。
待十圣之一的圣皇须轸油尽灯枯时,便是起兵举事的最好时机。
轸帝亡,魍魉王蝎毐便是阴心唯一的圣者,有这样强大的支持者,须月天想要逼宫,易如反掌。
而新月书院的力量,可以作为最强力的后盾,缝合夺位之后可能出现的各族离心的状态。
几句话,即定下今后的基本夺权方针。
也不知是计上心头,还是筹谋已久。
几上煮着的茶,汩汩沸腾。
“魍魉王,今天就这样?”
须月天伸个懒腰,笑得眉眼弯弯,却不是因为赢了这一局棋,而是越来越笃定,桑泸龙弱在蝎毐心中的位置。
在桑泸龙弱啐出那一句“你才是我的克星!”后,蝎毐的心,便乱了。
所以,向来稳操胜券的蝎毐,才会轻易便输了这一局棋。
而须月天那笑中一闪而过的野心与狠厉,也未被洞悉无遗的蝎毐捕捉到。
那是一闪而过的连须月天都感到不可思议的想法:将来荣登大宝后,如果自己还没有修行到大自在境界,成为圣者,他要如何来制衡蝎毐。利用桑泸龙弱?还是,杀?
想到此,须月天浑身一个激灵,真是太疯狂了!他连白炳堂的境界都还远不如,白炳堂不过勉强能与蛇帝正面一战,他算什么?胜得了与蛇帝同一境界的蝎毐?
蝎毐默默颔首,缓缓侧头,目光又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之中。
须月天下榻,向蝎毐恭敬行礼后,披上挂于衣架上的黑色斗篷,戴好帽子,遮住上半边脸,一抬脚,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