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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楚吟和妈妈拖着行李箱,沉默地走在拥堵的人潮中。楚吟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手,又看了一眼妈妈,伸出手想握住母亲同样空荡的左手,却握了个空——“吟吟,已经两点了,咱们去吃点东西吧。”楚吟笑了笑,缓缓伸回手:“咱们回家好了,火车站的饭都比较贵。”她把行李箱换到右手,垂着头向前一步步走过去。楚吟走了两步,突然被妈妈拽住。她转过头,对上妈妈恳切的眼神:“走吧,妈妈饿了。”楚吟张开嘴还想说什么,却被打断了,“就用你的压岁钱好了,过年嘛,就在外面吃吧,家里也没什么菜。”楚吟有点愣怔地由着妈妈把自己拉到一家麻辣烫前。她看了一眼价格——五十元一斤。楚吟低声开口:“我不饿,你吃吧。”

      她转身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两口水,压下了胃里的那一点不适感。妈妈又走过来,拍拍楚吟的肩:“都两点了,不饿也要吃点东西啊,随便拿点想吃的就行了。”楚吟只好点点头,不过她也确实是饿了。

      等做好的麻辣烫端上来,楚吟已经觉得自己要饿的一命呜呼了。红汤上面浮着星星点点的白芝麻,汤汁干净中泛着骨汤的白——浓汤宝选的不错,楚吟默默地想。她挑起自己最喜欢吃的粉丝吹了吹热气,小心翼翼地放到小碗里,又浇了几勺热汤上去。喜欢的要留到最后,楚吟笑着啃了一口白菜叶子。

      她吃饱了以后就看着碗发呆。刚刚结账的时候,妈妈没有像之前出去点菜一样,听到价格以后又默默退掉几样东西,而是很直接的交了钱。也就是那一眼,她注意到妈妈穿着往常绝不会买的昂贵裙子,还有精心打理过的头发。似乎过去的那九年,已经灰飞烟灭了。是啊,他们回到了自己的家,不必再一年租四五个房子来回奔波,不必再忍受满墙的蟑螂,不必再看着房东的脸色过活。她住宿了,省下了那些房租,好像这一切就都改变了。

      楚吟想起来她曾经最喜欢吃的樱桃。小的时候,因为贵,只有在她初中考了年级第一的时候,妈妈才买了半斤。那个时候的她满怀欣喜地留着樱桃等着一家三口一起吃,而到了晚上的时候爸爸和妈妈因为房租吵得不可开交。那天晚上,她吃着二十五元一斤的她最喜欢的樱桃,锁着门,哭得梗塞。她后来再也没有问妈妈买过樱桃。尽管不再那么捉襟见肘,可她再也不想回到那天。后来妈妈在亲戚面前说我们吟吟真的懂事,而她多么想告诉他们,她不是不在乎。她在乎二十五块钱一斤的樱桃,她在乎在整个童年里缺席了的摩天轮和旋转木马,她在乎同学撇向她磨坏的旧鞋的眼光。她什么都在乎。但她什么都说不出口。就像她再也吃不到十年前的樱桃,就像她可能再也无法将心事宣之于口。

      楚吟有时候会想,还是寒假的时长比较人类一点。三十天,十天写作业,五天准备收拾收拾好好过年,十五天用来玩。她向来不喜欢把事情留到最后做,先苦后甜更适合她,所以暑假两个月的假期实在是容易让楚吟失去激情。幸好是寒假,楚吟捧着手机看着韩剧,笑吟吟地想。

      “吟吟,再过两天就开学了,你爸说咱们出去吃一顿,你回学校以后也就只能吃食堂了。”屋外传来妈妈的声音,楚吟撇撇嘴。可能是记忆中有的痕迹实在是太过深刻,楚吟每次听到“出去吃”这三个字,都有一种下意识的躲避感。

      热气腾腾的火锅端上来,楚吟长吁一口气。火锅这种需要持续性夹菜、添菜的食物,最适合不想说话的人了——比如此刻的她。楚吟当机立断,用勺子团了几个虾滑丢进锅里,开始死死盯着沉沉浮浮、咕嘟咕嘟的番茄红汤,等着她的虾滑浮上来。楚吟捞起虾滑、魔芋丝和鹌鹑蛋,低头默默啃食。

      “吟吟啊,在学校过得好吗?有什么事要记得和爸爸妈妈说啊。”爸爸的声音响起来,楚吟点点头,没有说话。沉默四散,楚吟感受到一丝弥漫开的尴尬,却不知道说些什么。本来就是住宿,平时也不回家,回来了也只是见他们两个人吵架罢了,有什么可聊的呢。

      楚吟妈妈笑着说这汤有点咸,推了推楚吟爸爸的手臂,让他点杯饮料。楚吟爸爸叫来服务生,指着菜单:“你们这什么饮料好啊。我可是请我女儿吃饭的,别给我推荐什么不入流的乱七八糟的。”楚吟心里揪了一下,泛起熟悉的厌恶感——又是如此,将那种在外面应酬时的油腻腔调带回家里,摆出一副唯我独尊的姿态,不明所以还在指指点点,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让人听着如此不适。楚吟抬起头,对服务生说:“要一扎酸梅汤吧,谢谢。”

      “要什么酸梅汤啊!出来还不喝点好的!别一副穷酸样!”楚吟爸爸拍着菜单,又指着芒果奶昔,“要一杯这个吧。”

      楚吟看着端上来的芒果奶昔,内心几近崩溃。她最不喜欢的水果制品就是芒果衍生,她真的无法理解为什么原本的水果清清甜甜,做成甜品就这么一言难尽。奶昔这种迷幻的存在也是令她疑惑。而这个世上居然还有两者的结合品!楚吟看着父亲期待的眼神,无语地尝了一口。还是酸梅汤好,楚吟又喝了口白开水。

      父母在努力地对她好,她看得出来。因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九年是如何度过的。但是她做不到放下然后无所谓地继续做一个“孩子”。她已经过了那个年纪,虽然她还是希望拥有。但是她也知道,破镜重圆也有裂痕,所以没有必要装成一切如初的模样。她不想一辈子作他们失败婚姻的证明。哪怕他们现在愿意联手一出大戏——如果是当初十二岁的她能看到这一切就好。可悲的地方在于,她看到这一切,意识到这一切,然而却无法摆脱这一切。可笑的地方在于,即使如此,她还是贪恋。

      楚吟看了一眼新座位表,关机。又看了一眼,再关机。当楚吟决定再看第三眼时,她放弃了。楚吟把自己摊在床上,开始怀念和许珺坐同桌的日子。许珺和傅宁远还是前后桌,她和周以泽也还是前后桌,但是为什么她和许珺就被拆散了呢?楚吟想起自己现在坐在周以泽前面,开始有理有据地怀疑王老师是不是压根就没有全盘打散,只是拆散了几对平时爱说话的“有情人”。楚吟默默叹了一口气,拎起自己的小箱子。

      推开宿舍门的那一刻,楚吟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她揉揉眼睛,有些诧异地开口:“你今天回来的这么早啊?平时不是周日都不回来的吗。”凌梦瑶转过头轻声打了个招呼。楚吟望见她红肿的眼圈,有些不知所措。她递过去一张纸,凌梦瑶低声说了句谢谢,楚吟摇摇头说没关系。楚吟站在凌梦瑶身边,一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她其实挺怕别人哭的,尤其是也不知道该不该安慰、应该安慰什么。

      楚吟正想支支吾吾地想开口,凌梦瑶却先开口了:“我没事的,你不用觉得不舒服什么的,我总这样。我和我爸吵架了。”她停顿了片刻,才犹豫着开口,“我爸妈离婚了,我跟着我爸。今天我妹妹,啊,是同父异母的妹妹生病了,他就把我送过来了,说在家里听英语什么的会吵到我妹妹休息。”楚吟愣了一下,无言地拍了拍凌梦瑶的肩。

      那天晚上楚吟在一片黑暗里一直默默望着凌梦瑶。她小的时候经常一个人在晚上关着灯哭,所以反而夜视能力慢慢锻炼了出来。她依稀看见凌梦瑶在床上翻来覆去,似乎睡得很不安稳。楚吟轻轻爬下床,听见背后传来凌梦瑶的声音:“怎么啦?你睡不着吗?”楚吟轻轻笑着说:“不是我睡不着,是你吧。你要不要下来吃一片褪黑素?如果之前吃过就算了,这药吃多了容易没效果。”楚吟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把药和水递给凌梦瑶。

      她能明白失眠有多痛苦,也能明白因为家人而失眠有多孤独。尤其是当自己孑然一人,只能裹紧被子聊以慰藉时。

      第二天起床时,楚吟特意注意了一下凌梦瑶的气色。昨天楚吟用浸了冷水的毛巾给凌梦瑶敷了好久的眼睛,今天总算是看上去气色如初。楚吟把买好的豆浆递给凌梦瑶:“你先回班吧,我忘记拿语文作业了,我回宿舍拿一趟。”凌梦瑶喝了口豆浆,含含糊糊地说不用了,她在一边等一会儿就好了。楚吟笑着给她递了张纸巾,让她擦擦嘴边的豆浆,转身快步跑回了宿舍。

      楚吟走到宿舍门口时,看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在门口徘徊。她依稀觉得有点眼熟,却想不起来是谁。没想到那个叔叔看见她以后主动走了过来,倒是让楚吟愣了一下。

      “同学,你是……楚吟吗?”楚吟点点头,一边大脑高速运转着搜寻这张有点熟悉的脸,“我是瑶瑶爸爸。啊,凌梦瑶。”楚吟啊了一声,喊了一声叔叔好。凌梦瑶爸爸看上去满脸倦色,强撑着一点笑容递给楚吟一个包裹:“这是瑶瑶的东西,她忘记拿了,麻烦你帮我交给她。”楚吟接过来,看见里面是一只已经有些破旧了的玩具熊。楚吟沉默地看着凌梦瑶爸爸离开的背影。

      “哎我和你说,我没这个小破熊睡不了觉的,从我记事的时候我俩就在一起了。”凌梦瑶当初和她说这句话的模样,楚吟还能清晰记得。

      有的陪伴,可能也需要介质吧。有的话无法说出口,便愿意寄托在同样沉默的它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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