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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楚吟接过小卖部老板娘手里的礼拜天红豆糯米方糕,轻轻撕开包装,咬下一口——这就是夏天的味道啊。楚吟慢慢品尝着红豆、抹茶、糯米的细腻口感,感觉在燥热的夏天中,清清凉凉的雪糕就在一点点治愈着她自己。楚吟坐在校园的花圃旁,安静地在午后发呆。或许一个人也不错,楚吟又咬下一口饼皮,笑着享受这份难得的清净。

      “吟吟!”梁怡跑到她身边,汗漓漓地坐下。楚吟不由自主地向旁边挪了几寸,撇过头去不看梁怡。梁怡自顾自地说:“我妈也真是的,大夏天的非要我给她送趟文件。”梁怡的妈妈是学校的老人了,做地理老师很多年,这是梁怡一直自以为傲的一点——虽说这所学校并不好,但是既然母女都在这个学校里,那自然是有一些便利的。梁怡看着发呆的楚吟,见她没有应她的话茬,有些不爽,狠狠地推了楚吟一把:“你干嘛呢!”

      楚吟避开她的手,淡淡地说:“中午有点晒,困了。”梁怡不满地咂咂嘴:“一天天的像个死人脸一样,烦死了,看着就没好心情。”楚吟也不愿和她争执,只是沉默着绕开。她正想起身离开,却看见梁怡妈妈向她们走了过来。楚吟站起身打了一个招呼,梁怡妈妈又拉着她说梁怡最近成绩又下滑了、你们是好朋友一定要多多监督她、不要就放任梁怡一直这么下滑下去。这话楚吟从初一听到现在,整整两年了,早就已经左耳进右耳出了。梁怡站在一边,听自己的母亲一处处数落自己的缺点,脸色愈发的差。

      她推了一把自己的母亲:“别说了,我成绩好不好和人家有什么关系,吟吟人好肯定会帮我的,不用你在这里瞎操心,赶紧走吧。”楚吟冷眼看着这对母女吵架——两年了,她终于摸索出了和梁怡相处的方法,就是把自己变成一个冰块,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听,就算梁怡觉得她木讷也无所谓,反正她只想要一个陪在身边的人罢了。

      梁怡母亲走了以后,楚吟见梁怡心情不好,不由得上去劝了几句:“你妈妈也是为了你好,你们回去好好沟通吧,要是有什么不会的题可以问我,不用再抄作业了。”梁怡只是狠狠地剜了她一眼,冷冷地说:“你和你妈妈就不吵架吗。”楚吟摇摇头,默默地笑——她向来都是单方面承受母亲的怒火罢了,何时有过你来我往的吵架呢,从这一点上而言,她倒是很羡慕梁怡,至少可以说自己想说的话。至于她,早就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吧。

      楚吟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瓜,递给梁怡,梁怡看着皱眉:“这是什么?”楚吟解释这是自己姥姥亲手做的糖瓜,很甜,梁怡可以尝尝。

      “亲手做的?”梁怡眼珠转了转,“你姥姥是农村人吗?”楚吟有些不解,点点头。梁怡冷笑了一声,摆出一副倨傲的样子,转身离开。楚吟看着糖瓜,不由得觉得莫名其妙。她撕开糖纸,仰着头眯眼看着如洗天空,笑意盈盈。

      似乎这个世上所有学生的体育课都是用来聊天的——反正不是用来锻炼的。楚吟听着身边的女生窸窸窣窣的聊天声,蓦地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楚吟有点诧异地微微偏头,听见后面的女生小声对她身旁的女生耳语:“你看楚吟,一双鞋从初一穿到现在,鞋都磨坏、洗白了,也不知道换一双。平时也不打扮自己,真以为自己天生丽质呢。听说家里是农村的,怪不得呢。”楚吟有点可笑地听着,转身继续做体转。她不否认她心里是羡慕那些可以无拘无束地穿自己喜欢衣服的女孩子,不过她也不觉得穿别人剩下的有什么不好。楚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跑鞋,俯下身轻轻掸去上面的灰,压下心头那点说不清的难过。

      楚吟回到家时,看见父母都坐在客厅里,穿着正式漂亮的衣服。楚吟低下头,换鞋:“你们去吧,我在家里吃泡面就好了。”楚吟爸爸突然坐起来指着楚吟:“不去什么不去!吃泡面吃泡面!那是什么东西!你别天天和你妈学这些有的没的!”楚吟在心里冷笑。又是如此——永远好高骛远,看不见自己眼前的事实,只会凭借想象来填补现实的不足,却又没有能力追求自己想要的极度体面的人生。挺可笑的,仅此而已。

      应酬的饭局回来的路上,楚吟心头突然涌起一种厌恶的情绪。厌恶什么呢?是饭局上将她当作献宝工具的父亲?是唯唯诺诺卑躬屈膝的母亲?好像都不是——好像是她自己。楚吟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好讨厌这个敏感又脆弱、自卑却自大、永远满载着悲哀与痛苦的自己。楚吟默默地想,或许在这个世上,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但是人们依然争先恐后。太正常了,因为人要活下去,因为人想像一个人一样活下去。

      她去过很多饭局。有的饭局里,年少微胖的小女孩被当成公主,所有人都夸赞她漂亮乖巧;妈妈被阿姨们簇拥着,平日里愁眉苦脸的面容此刻也扬着满意的笑容;爸爸则在一番推搡中坐在主座上,脸上的笑容让她终于觉得爸爸妈妈原来也是一类人。这样的饭局他们通常是不需要付账的,吃饱喝足后,爸爸和妈妈不会再吵架,两个人都很开心,她也很开心。有的饭局,他们三个人都沉默地坐在一旁,偌大的房间里没有人和她们母女说话,只有爸爸尽力去接上主座话尾的声音。这样的饭局通常也不会由他们付钱。还有一种饭局,她被爸爸妈妈推出去,拿着一杯果汁,绕着全场敬酒、说吉祥话,她看着面前一张张毫不熟悉的面容,挂着麻木又机械的笑容,说着“祝叔叔身体健康”、“希望阿姨永远这么漂亮”,那些长得很像的人总是拍拍她的头,说真懂事啊,然后转过头直到饭局结束也不会再看她一眼;妈妈主动去找那些衣着光鲜、妆容精致的阿姨们说话,说话的声音就在空气里那么消散掉,没有人听到,她又沉默地听了一会儿,是她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的口红、首饰,她转过头,掐着自己最喜欢、最好看、最贵的那条裙子;爸爸坐在都宛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西装革履的叔叔伯伯中,左右敬酒、说话,她从没见过爸爸的嘴巴咧得那么大,像是要吞噬掉所有人,包括他自己。这种饭局他们往往都要付上一桌子的钱,妈妈沉默地拿出来银行卡,爸爸笑着刷完卡以后小声的和服务员说要打包。去回去的路上大家都很沉默,在漫漫黑夜里没有人说话,就好像这座城市铺开了一张大网,让他们所有人都勒住了咽喉,无话可说、也无力去说,最终沦为沉默。

      初三的那个冬天,天空上有一寸云痕,淡淡的,像是即将痊愈却又无法消退的伤痕。

      那其实是很平凡的一天。楚吟在中午给前座的男生讲题,梁怡在一旁阴阳怪气说她给男生讲题时人都变温柔了,楚吟不愿理睬,梁怡却一直打断她讲题、问楚吟在前座男生和她之间只能选一个人讲题选谁,楚吟说先来后到。梁怡讥讽地说自己还是先认识楚吟的呢,没想到还是败给了重色轻友。前座的男生听不下去,出言劝了几句,梁怡直接拉过别的女生大声说楚吟勾引男生、逼着别人孤立她。

      结果自然是楚吟被孤立了。中午时一个人的饭桌,放学时一个人的回家路——这些楚吟其实都可以忍受。但每每当梁怡路过她身边时,总是把她往男生身上撞,一边又大声地喊楚吟怎么这么爱勾勾搭搭啊。那些天的夜晚,楚吟一个人缩在床角,茫然地看着雪白的墙面。她听见自己在哭,她听见内心在呻吟,可她却发不出声音。楚吟默默地想,如果她现在真的离开了,这个世上或许都不会有人悲伤,甚至会有人拍手称好吧。楚吟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独自在墙上滞留。

      只不过梁怡作了两三天后,居然没有人理她了。楚吟身边开始有了别的女生陪她吃饭,开始有了别的女生和她聊八卦——楚吟不觉得欣喜,只觉得荒唐。她明白是为什么。初三了,期中成绩发下来,她是全校第一——这才是唯一的理由。没有陪伴是出自真心,没有欣赏是源于善意。他们只是选择了自己认为更有前途的人罢了。趋利避害,人之本性。

      而真正可悲又可笑的,是梁怡的选择。她走进办公室,说楚吟带头孤立她。楚吟被莫名其妙地带进办公室,直到看见梁怡那一刻,她才明白她初中所有的友情和善良都只是懦弱的遮羞布。那天后来有很多人被带进办公室,骂骂咧咧地离开,指责梁怡平日里的跋扈。楚吟却只记得自己泪流满面地掐着手心,把整只手都掐得红肿不堪。

      楚吟在办公室里站了三个小时,结束了她的三年。楚吟第一次看向自己。她只是很普通的一个人。没有真正脱颖的外貌,只是充其量说的上一句清秀的面庞。没有自信的气场,可以让所有人都暗自敬服。没有富足的家庭,可以成为她夸耀的资本。但是她从来没有因为这些而痛苦。她的痛苦,是自己以为最亲的朋友,指着她磨损的旧鞋时露出的讥笑。是母亲拔着她的头发,用拖鞋一下一下抽打在身上,骂她学习就是赔钱。是父亲在应酬时把她当成工具,拖到人前赔笑、作揖。她没有渴望过公主的生活,因为她知道,芸芸众生,都是在不同的熔炉中煎熬。但是她还是会痛苦。为什么她所爱的,都把她看成一个笑话。她那天号啕大哭,在以后很多年的记忆里,她都再也没有哭成这样——“你就像一块拼命压着自己的海绵,恨不得把所有水分都在那一刻挤出来。”后来她才知道,原来那天旁观的他们没有说错。她是软弱的海绵,自以为坚韧,自以为柔和,自以为一个人承担下了一切。太可笑了,一厢情愿的付出和负担。她之前从来没有想过原来一个瞬间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一生。原来真的可以。就是从那一刻,就是从那一秒,她十五年来所有的悲哀、自卑、懦弱、退缩、孤独,都铺天盖地地向她压来。她把指甲掐进肉里,一字一顿地告诉自己,永远不要回头,不再成为当初的自己。以后的她,要有底气成为自己的依靠,要有底气成为自己的骄傲。她要昂着头,活成自己最喜欢的样子。她不想再做海绵。

      多余的善良,只是愚蠢的自我满足。那一天改变了她的一生。善良变成懦弱,最可恨的是自己——她就是从那一刻起,把这句话刻进骨血里。哪怕再也不对人付出真心,她也再不会受到别人的欺凌。她大梦初醒,迎接新生。

      初中毕业那天,楚吟没有写同学录,也没有在校服上签名。妈妈拉着她走出校园的时候,轻声说她听别的家长说,你不和梁怡一起玩了。楚吟点点头,没有开口。她想起那天回到班里,前座男生笨拙地为她寻找话题,想岔开她的思绪,她一边哭一边笑,轻声说谢谢你。她想起后来有人和她说“其实,以前的你也很好,你不用刻意去改变自己的。”她愣了一下,笑着说谢谢,然后低下头,把这句话拆成零散的字,丢弃在空气里。只有她自己明白,她有多么厌恶当初的自己。

      她不会感谢那些时光。人为什么要感谢伤痛呢。痛苦是真实存在的,泪水是炙热滚烫的,那个缩在床角瑟瑟发抖的女孩也曾是她的阴影。她应该感谢自己,没有放弃那个懦弱、自卑的少女。

      楚吟在十字路口处,回头看了一眼她的初中,她的三年。楚吟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梦,梦里那个懦弱自卑的女孩渴望阳光和陪伴,却最终血肉模糊、伤痕累累。那个女孩再也不会回来了,她终究是被埋葬在了2017年的冬季。连带着她笨拙的善良、她单纯的期待和她炙热的渴望,被她自己亲手埋葬。

      楚吟收回目光。她的三年结束了。她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那座校园,是她初中不圆满的句点,是她一生中对初中的最后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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