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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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的那个夏天，当十二岁的楚吟决定服从就近分配时，她并不知道，她这一生，都会因为这一段编程随机敲下的数字，走向巨大的悲欢。
楚吟步入初中的时候，其实是满心欢喜的。虽然她知道这所学校是远近闻名的差校，吸烟打架一个不落，但是她觉得自己身边的同学都很友好。至少，她在入学第一天就交到了好朋友——梁怡。楚吟向来不希望自己是不合群的那一个人，所以身边拥有了一个“闺蜜”一般的存在，实在是叫她心里欢喜。更何况，她可是在实验班。
楚吟回到家的时候，笑容满面。她推开有些锈住了的铁门，俯身闭着眼睛脱去鞋子——他们租的房子已经很老了，地上经常有成串的蟑螂爬过，楚吟每次看都又恶心又害怕，干脆闭上眼换鞋。玄关和客厅是连在一起的，楚吟一转身就看见了父母。她正想跑过去抱住妈妈说自己交到了新朋友还考到了最好的班，却迎面砸来碎的玻璃片。楚吟蹲在地上，缩成一团，一句话都不敢说。
爸爸回家了。他们又在吵架了。楚吟默默地想。
“你说说你一天天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每天除了吃饭还能干些什么！你还有个人样吗！”“楚国强！如果不是你当初逼着我辞掉工作陪你做办公室，我会这样吗！”“你还逼逼！给你脸了是吧！看我今天不打烂你的嘴！”楚吟跑进客厅，看见爸爸扯着妈妈的头发拿着鞋往脸上抽。她整个人都开始发抖，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样。楚吟满脑子都想着快跑，不要看了，可是她却动弹不得。
楚吟不记得这场争执是怎么结束的了，反正所有争执的结局都只有一个。她看着地上的碎玻璃。夏天的阳光一向很好，被风揉碎了，铺在木地板上，细细碎碎地浮上玻璃渣的表面，金灿灿的。楚吟突然想起，自己昨天在小本本上写下来过的，她是天庭的仙女，有一个很好看的法宝，可以施很厉害的法术。楚吟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那块法宝，就是地上这片粲然的琉璃。楚吟笑着拾起来，闻见铁锈味开始蔓延。她不疼的，她只想找到自己的法宝。楚吟眨眨眼——夏天的阳光可真是无情啊。
那天晚上楚吟没有吃到任何东西。妈妈把她锁在房间里，自己一个人在客厅里哭。她记得她依稀听到了妈妈在打电话，和姥姥说她过的很好，过几天会寄钱回去；和房东说自己在筹钱了，麻烦再拖延几天。她仿佛听到了妈妈自己在抓自己的头发，低声地嘶吼。一整个晚上，楚吟一个人裹着被子，缩在墙角。她不敢抬头，因为视线只要在一个地方滞留三秒，她就会看到虫子沿着老旧的墙缝耀武扬威般地走过。她看着墙上的钟。已经是第二天了，她昏昏沉沉地想，她还是在角落里，爸爸妈妈都没有出现。
楚吟睡着的时候做了一个梦。她梦见小学了。房东来家里收房租，妈妈低声下气地说在拖延几天吧，房东走了以后，爸爸妈妈又大吵了一架，摔碎了她最喜欢的碗。合租的姐姐拉着楚吟到她的屋子里，楚吟握着一片还能看到她最喜欢的小雏菊的碎片，在姐姐的怀里发抖。她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就只能发抖。后来放学妈妈接她回家，门上被贴了一张条，写着“此住户喧哗请大家注意远离”。楚吟低着头，瞄见妈妈面无表情地把条子扯下来撕碎，丢到地上。楚吟梦里最后一个画面是妈妈那双冰冷的、写满恨意的眼睛。
楚吟曾经有一段时间，会把学校当成她的避风港。那里有梁怡，那里有喜欢她的男生，那里有称赞她的老师。楚吟以为这就是最美好的存在了。她至少不用再偷偷哭了，她至少不用再假装懂事了，她至少会得到别人的关注了。直到初一下学期，春游那天。
楚吟、梁怡还有其她几个女生一起走到红绿灯前。红灯的光明晃晃的，照的楚吟有点头晕。她看见梁怡四周望了望，打算就这么过马路了，急忙拉住：“等会儿吧，现在还是红灯呢，小心……”她还没说完，梁怡就一脸不耐烦地开嗓了：“你怎么胆子永远这些么小啊，早知道不和你玩了。”楚吟愣了一下，却还是没收回梁怡衣服的手。她心里想不会的，梁怡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不和她玩的，但是那一点恐惧还是慢慢扩大到铺满了心里。
梁怡突然推了楚吟一下。楚吟正被光晃得眼花，一个趔趄差点就跌到了马路中央。她急忙站稳，以为是后面的人推搡挤到了梁怡，却看见梁怡拉着别的女生在哈哈大笑：“你看楚吟多蠢！一推就倒了哈哈哈哈！”她旁边的女生咂咂嘴，瞥着楚吟：“人家柔弱嘛，不然怎么招男生喜欢的啊！”楚吟看着她们站在一起，却沉默地一言不发。她想和梁怡做朋友。她需要一个朋友。
楚吟一直告诉自己，你要抓住身边所有的人。她不想被抛下，也不想被无视。楚吟愿意放下一些底线呆在梁怡身边，只要自己不是一个人就好。楚吟一直这么告诉自己，哪怕有的时候她很痛苦，她也会告诉自己，你没有做错，你只是不想一个人罢了。
楚吟和梁怡坐在一起，身边还围簇着几个女生。楚吟听着她们讨论最新的化妆品，一言不发。楚吟妈妈偶尔会给她一些钱，但是楚吟从来都没有花过。花钱会给她一种不安全感，只有攒钱、攒很多很多的钱，楚吟才会觉得安心一点。每次当自己的小钱包又鼓了一点，楚吟就会觉得很幸福——她相信，只要她这么一直攒下去，就能有很多钱。到时候她就可以给妈妈买她喜欢的包包，买一座房子，让爸爸妈妈再也不会吵架了。楚吟其实很喜欢那些花花绿绿的化妆品，不过也就是喜欢罢了。她更喜欢钱。
“哎，你们听说了吗，咱班旁边那个女生，说是一个月换了四五个男朋友呢。”一个女生划着手机，突然指着屏幕啧声，“也不知道男生看中她什么了，这种一眼就很白莲花的女生。”梁怡冷笑几声：“还能什么，会勾引人呗。”说罢还瞥了几眼楚吟，楚吟充耳不闻。
“发成绩了！”楚吟的班主任拿着一摞卷子进来，递给楚吟，“楚吟这次考的还是很好啊，继续努力。”楚吟接过卷子说了声谢谢，却被梁怡按住肩膀：“吟吟，给我们说说你怎么学的呗，我们都可想听听了。”楚吟被她这么一问倒是有点楞住了。她一向语文考的最好，尤其是作文。但是这种东西她自己其实也不懂为什么。
楚吟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觉得可能是平时积累吧，多看看书……”楚吟话还没说完，梁怡啧了一声扭过头：“不想说就算了，还虚情假意的，恶心。”梁怡旁边的一个女生笑了笑：“人家是美女学霸高岭之花嘛，男生都可吃这一套了，你没看隔壁班那个闻星宇给迷得五迷三道的。”“男生都喜欢做作又矫情的绿茶嘛，你也努力一下啊！”“我才不呢，别恶心我啦！”
楚吟转身离开。她最不想听到的名字就是闻星宇这三个字。无时无刻、任何角落都会出现，尽管她已经要么婉转要么直白地说过很多遍拒绝了，他还是整天冲着她吹口哨、起哄，当着别人的面故意往她身上靠，甚至放话不让别的男生和她说话。楚吟只觉得恶心——他并不是喜欢楚吟这个人，只是享受追求楚吟过程中这种哗众取宠的快感罢了。
但是楚吟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闻星宇竟然在她十四岁生日那天，买了一个蛋糕送到班里。楚吟看见全班人都在起哄，他们把灯关掉，而闻星宇捧着蛋糕走到她面前，笑着说这是给你的惊喜，吹蜡烛吧。旁边有男生在大喊答应他，甚至有人在喊亲一个，楚吟只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打开了灯。整个屋子都寂静了，楚吟拿出自己一直贴身的钱包，把里面所有的钱都拿了出来，放到闻星宇面前，拎着书包离开了。
楚吟破天荒的没有回家。她坐在小区车库的一个角落里，目光空洞地看着那个钱包。她攒了整整两年，终于攒够了两百块钱。现在，都没有了。楚吟突然放声大哭起来。她捏着那个钱包紧紧地塞在怀里。钱包再也不是鼓囊囊的了，她的两百块钱再也回不来了。楚吟知道这个车库早就已经被废弃了，所以她抱着那个空的钱包，甚至想把自己和钱包融在一起——但是她知道，那些承载了她好多好多幸福的硬币、零钱，再也不会回来了。
楚吟妈妈发现楚吟钱包空了的时候，楚吟正在写作业。她踹开门进来，捏着钱包问楚吟钱去哪儿了。楚吟低着头告诉她，她前几天不小心丢掉了。楚吟妈妈突然疯了一样地扯住她的头发，拿着一旁的晾衣杆往楚吟身上打，一边打一边骂：“没用的东西！和你爹一样穷！你就穷一辈子吧！你就是穷命！”下一秒她看见了白墙上斑驳的漆痕，又变成了模糊的影子，她什么都看不清了。她不知道是眼泪糊住了眼睛，还是她终于就要昏睡过去。恍惚之间她想起来，她带着她最好看的粉色圆点兔耳朵皮筋，那是妈妈送给她的新年礼物。因为今天可以上国旗下的演讲，她才带上的。她抱住头。她的皮筋那么好看，不能坏掉的。
她终归还是留住了，自己最喜欢的一点东西。楚吟哭着，笑着想。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