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楚吟的老家是北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市。她的父母都在这座小城里长大成人,只不过在他们长大的过程中应当没有相遇——毕竟一个来自城里,一个来自农村。楚吟坐在高铁上,看着周围呼啸而过的熟悉景色,突然觉得有点抗拒。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裙子,细细抹平衣角的褶皱。这衣服是去年堂姐剩下来给她的,面料很好,妈妈就留下来过年的时候穿了。她俯下身趴在小桌子上,心里空荡荡的。

      怎么办呢,这么久了,还是对于回老家这件事这么的抗拒。她埋下头,想把自己睡昏过去。

      可是终究是不可能一睡不醒的。楚吟他们拉着箱子走到一栋红漆的木门前,楚吟妈妈推了楚吟一下,眼神示意她去敲门。因为小时候被狗追着跑过,楚吟其实很怕奶奶家养的狗,但是她还是长吁一口气,迈步向前敲响了门,一如过往十五年一样。果不其然,最先出来的不是人,是那条黑狗。楚吟尴尬地向那条黑狗笑了笑,再抬头就是奶奶那张已经布满皱纹的脸了。她的声音一向是懒懒散散的,带着一点说不出来的粘腻感:“哎呦,北京的红人回来啦,进来吧。”楚吟自动屏蔽掉话里的恶意,拖着箱子进屋。

      大伯一家已经来齐了,正坐在客厅里磕着瓜子。楚吟看见堂姐微微舒了口气——在这个家里,妈妈能说话的只有大妈,她能说话的也只有堂姐。楚吟心里稍微舒坦了一点点,把箱子放下随着人们去餐厅吃饭。

      楚吟不得不说,吃饭真是她最厌恶的一个环节,没有之一。大伯就在本地的政府工作,是公职人员,干了几十年终于有了更好的升职机会,正在饭桌上大侃。爷爷奶奶听着大伯说自己单位里的事,满脸都写着骄傲。楚吟对于这种噪音无话可说,只是一味低头吃饭。她正夹了一片杏鲍菇,奶奶突然转向她:“吟吟啊,别吃啦,女孩子吃这么多谁要你啊哈哈哈。”楚吟放下杏鲍菇,轻轻说我吃饱了。奶奶立刻拉住她的手:“吟吟奶奶就是开个玩笑,你小时候没这么矫情啊,怎么越长大越不懂事了。”说罢还叹了口气,擦了擦脸上不存在的眼泪。楚吟爸爸立刻对着楚吟大声说教:“楚吟你矫情什么呢!不知道奶奶身体不好啊!”

      楚吟要笑死了。她正想收起碗筷,却被奶奶一把按住,回眸就对上一张挤满了皱纹的别扭笑脸:“吟吟啊,你说你也大了,该懂点事了。你说,你愿不愿意要个弟弟啊?”爷爷立刻在旁边大笑,一边笑一边说问得好。楚吟用余光扫视了一下四周,所有人都低头吃菜,只有妈妈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带着一点点担心,脸色也有点苍白。楚吟低下头,笑了笑,把手抽回来,没有说话。饭桌上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大妈立刻出来打圆场,转了转菜,笑着说:“吟吟不是最喜欢吃红烧肉了吗?来尝尝。”楚吟向大妈笑笑,奶奶却抢先一步给她夹住了红烧肉,放进了她的碗里,冲她笑:“多吃点肉啊,补脑的,可贵了。你爸妈花了这么多钱砸在你这个女娃身上,不考个好成绩对得起这么多年的钱吗。咱家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家庭,都是我和你爷爷一直帮衬着你们呀……”楚吟她低头看着紫米粥里浮起来的肉块。肉块浸在汤里,微微发胀,咬起来会有粘腻软烂的口感,那是她很熟悉的。但是她并不喜欢。她拿起筷子,夹起来那块肉,咽了下去。真难吃啊,她笑了出来,喉咙有些酸涩,偏头转向奶奶:“谢谢您,很好吃。”

      大年初一,楚吟换好去年的新衣服,走进客厅一一给长辈拜年。她拿着红包,心里想着有了红包妈妈总能会开心一点点。大伯他们守岁过后就离开了,现在也只剩下五个人在房子里尴尬地沉默着。楚吟爸爸向来手机不离手,无时无刻不在看新闻,刷了一条又一条,就是不肯抬头看看周围的人。爷爷奶奶坐在电视机前看节目,磕了一地瓜子皮。楚吟走进厨房,帮妈妈端了几盘子菜,坐在餐厅等着。几分钟过去了,楚吟妈妈却还没从客厅叫回来人。

      楚吟走回客厅。楚吟妈妈在一旁站着,手在围裙上搓了几下:“爸妈,咱们吃饭吧?”爷爷奶奶嗯了一声,身子却也没有动。她又看向楚吟爸爸:“你别看了,吃饭吧?”楚吟爸爸挥挥手:“别管我了,你们先吃。”楚吟妈妈又问了几遍,始终如此。楚吟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她正要向前一步叫爷爷奶奶吃饭,妈妈却已经带了哭腔:“我喊了这么多遍了,你能不能理理我!”

      楚吟爸爸立刻大怒,扔下手机就指着楚吟妈妈大骂:“你没看我在干正事!我一天天的这么忙!就让你做个饭你还唧唧歪歪的!你信不信我抽死你!”他举起手就作势要打,爷爷奶奶立刻转过来:“大年初一的干嘛呢!能不能消停点!我们丢不起这个脸!”楚吟抱住妈妈,把她往怀里抱,妈妈却一把推开她,自己跑进了厨房。楚吟一个趔趄,跌坐在沙发上。她看着爸爸眼睛发红、声音嘶哑的样子,她听着妈妈在厨房的哭声,只觉得荒唐。这么多年了,始终如此。

      楚吟转身回到房间,安静地摊开化学练习册,死死盯着上面的金属活动顺序表。她听着这一切。这一切都不陌生,都是她生活着、习惯着十五年了的日常,可是在今天却那么的刺眼。她看见窗外雪水像是发泄一般砸在地上,像是砸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脸滚烫又湿漉一片。她把手里的草稿纸捏出皱纹,纹路循着白色的纸走向边缘。她低下头,告诉自己,不要成为这样,不要拥有这样的人生,不要等到四五十岁拉着女儿的手,告诉她你没有本事、没有勇气。不要这样,不要后悔,不要回头。

      楚吟又推开了门。她冷冷地看向爸爸,结着冰碴的声音仿佛是从她喉咙里发出的另一个人的声音:“不要吵了,过年本来就该好好吃饭。”她直视着父亲,第一次说出反驳的话语。她看着他瞬间苍老的模样,盯着他已经有些稀疏的发丝和似乎变得矮胖了的身材。她从来没有这么猛烈的感受——她长大了,爸爸老了。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坠在白砖上,渗进地面上那些方方正正的破裂缝隙中。楚吟不知道这会不会是最后一次,但是她在想,如果长大的含义就是面对父母的老去,那么她宁愿一辈子都停留在六岁。他们没有离开城郊的家,没有到市中心租房给她上学,也没有后面所有的争执与绝望。

      楚吟和妈妈收好行李打算回姥姥家时,爸爸已经离开了。他的理由是有点工作要处理,楚吟却明白这个已经用烂了的借口只不过是为了摆脱爷爷奶奶家的窒息氛围,更何况,他一向不愿意面对自己那位来自农村的丈母娘。爷爷把她们送到巷口,问楚吟:“你爸去哪儿了?”楚吟有点讶异,她记得爸爸临走前已经说过自己要走了:“他回北京了,办公室有点事情要处理。”

      爷爷突然就笑了,笑得讽刺又尖锐,那是她第一次听见爷爷发出那样的声音:“还办公室呢?你知道他在干嘛吗?”楚吟完全愣住了。她知道爷爷奶奶向来不支持父亲自己创业做金融,但是没有想过会这么讥讽地对待。她突然就觉得有点可笑。这样的年,真是终身难忘。

      楚吟的姥姥家和奶奶家其实离得并不远,只不过双方都不愿意走动罢了。说句实话,楚吟哪里都不想去——然而还是得去。楚吟拉着箱子走进姥姥家的小院子的时候,倒是比在奶奶家要舒坦一些。至少回了姥姥家,还会有一个人开心。

      楚吟妈妈一进屋就被簇拥着,她自己脸上也一扫阴霾,面色红润了许多。楚吟看着包着头巾、肤色黄黑的姨们围绕着笑容满面的妈妈,转身到另一个屋子里去放了东西。她安静地坐在床上,对视着佛像。如果这个世上真的有神灵,如果这个世上真的有命运的安排,如果真的可以靠一点点水果与肉食便能得到解脱,那或许是最简单的得到幸福的方式了吧。人们或许不信神灵,却愿意相信这个世上存在着轻易改变命运的方法,就像她,也愿意保留一分希冀,哪怕没有结果。

      楚吟回到堂屋时,妈妈已经出去买菜了。在奶奶家,妈妈的姿态总是放得很低,而回到她真正认可的家,却又充满自信、自告奋勇,仿佛永远需要一个机会来为自己证明。楚吟接过姥姥手里的韭菜,笑着说我来切吧。她把菜放到案板上,安静地切起来。一旁的二姨笑着说:“都十五岁的姑娘啦,也该干点活了。要不怎么说城里孩子娇贵呢,就王家那个小孙女,刚上小学啊,可比咱们吟吟能干多啦。”楚吟切好菜,放到一边,推门离开。她从来不会出言争执,只会把所有的话语都锁在门内。可惜锁是锁不住的,她只希望有一天,她能真正坦然地面对。

      楚吟顺着竹梯爬上房,找到自己熟悉的角落,坐下来仰望着天。天有点阴沉,似乎是要下雪了。

      春天,什么时候才会来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