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 27 章 ...

  •   或许新闻里说的是对的。楚吟默默地想。疫情让原本存在缓冲的空间大大缩小,让原本可以距离产生美的关系变得被迫亲密无间,让原先有机会彼此冷静的时间和空间变成了无限扩大化的摩擦。楚吟疲惫地站在客厅里,只想转身离开。

      “这个沙发都已经用了多久了!”楚吟爸爸拍着身下的沙发,皱着眉头,满脸嫌恶,“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换家具换家具,你就是不换!现在好了吧!你看看家里乱成什么样子!你说说你,每天也不工作,就不能多看看书学点知识好好经营一下自己的小日子?家里乱七八糟的,看着就烦人!”

      楚吟妈妈犹豫着开口,似是不知道该说不该说,但还是咬咬牙说了下去:“你听我说,现在没那么多闲钱换整个家具,只能换一部分……”

      “你给我闭嘴!一天到晚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恶心死你这种叽叽歪歪的样子了!成天邋邋遢遢什么德行!”后来又大吵大叫“修什么修!找的图都又土又丑!你能不能多看点书多学点东西提高提高审美!滚蛋!”楚吟爸爸突然提高声音大喊,楚吟心里被紧紧攥着。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掐住了咽喉,根本呼吸不得,也挣扎不得。她可以努力成为一个更优秀的人,但是她终究是有很多东西改变不了的,比如眼前。

      楚吟缓缓开口,声音苦涩麻木得不像她自己:“为什么每天都只会说呢。”楚吟声音传出的一瞬间,世界突然变得死一般的寂静。似乎是没有人注意过楚吟站在那里,似乎是没有人看到一个活生生的十八岁女孩站在客厅中央,听着他们相互辱骂。“家里难道只有一个人吗。为什么所有的错,都永远只是一个人的错呢。”楚吟喃喃自语,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崩溃,却还是在情绪压抑的底线上徘徊不前。

      楚吟听见爸爸大声咒骂,听见妈妈哭喊。而这却是常态。楚吟只是沉默着,接纳了这一切,然后笑了。她想起大年初一的时候,爸爸摔门离去,只是因为妈妈喊他吃早饭的时候,他没有应声。他们总是这样,因为一件小事,不管不顾地争吵着、咒骂着。难道这就是相濡以沫、日久生情吗。楚吟想起自己和别人说过的,没有勇气打开心扉。为什么呢,或许一切都是有原因的。十八年来,她都不知道正确的、温暖的相互守护,应当是什么模样的。

      楚吟在自己爸爸的一句脏话中,崩溃了。她指着厨房,声嘶力竭地喊:“就是在那里!我四岁的时候,你们吵架,妈妈离家出走,我在厨房的窗户门前打了一天的电话,没有人接,家里一个人都没有!我一天都没有吃东西!那个时候你们在哪里啊!”楚吟狠狠地睁着眼睛,但是眼泪还是一滴又一滴地砸下来。她看见父母仓皇的模样,心里就像是压上怎么也挥不去的乌云,把她压倒在地,埋头痛哭。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妈妈被爸爸一巴掌扇到地上,爸爸趴下去抓着她的头发打,妈妈转过头,看到三岁的她站在卧室门前,哭着和她说快回去吧。她回去了,把被子蒙在头上,颤抖着抱紧自己仅有的一个福娃娃娃。十几年过去了,她还是得不到父母的一个拥抱。

      她知道。爷爷奶奶不是不爱她,只是比起她,会更喜欢一个姓楚的男孩。爸爸不是不爱她,只是他渴望所向披靡、却最终惶惶度日,自卑又自大,梦想着终有一天让所有人刮目相看,而最后依然无法在父母兄弟面前得到一席之地,他的梦想终究成为了泡沫,但是他已经没有了回头的机会,所以他喊叫咒骂,在妻女面前挽回自己心里的自尊心。妈妈不是不爱她,只是她想要安稳的生活,本又已经拥有,却偏偏失去,在这座偌大的城市里流离,而更无法回到故乡的村庄,所以她又假装成慷慨的城市人,又面对着房东的催款低声下气,又在外强中干的丈夫的骂声下忍受、哭泣,又在一场场大闹中推开自己的女儿。她知道他们不是不爱她,只是他们最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她,她也永远是被搁置在后的人。没关系,她可以自己爱自己,她可以一步步走到她想要的未来,拥有她希冀的生活。但是那些被漠视、被忽略、被抛弃、被遗忘的过去,那些关于拥有拥抱、抚慰、温柔、陪伴的渴望,有关逃离和孤独、封闭和疲惫,终究是难以在记忆中褪色。

      故事的结局总是相似的。爸爸摔门离开,妈妈推开楚吟锁上卧室的门放声痛哭,而楚吟一个人呆滞地站立在空荡的客厅中央,看着自己的家,泪流满面。她好讨厌自己,好讨厌这个逃离不出去的自己。她听见自己在说,我想回家。但是她能回到哪里呢,这里就是她的家。

      似乎平静才是意外,争吵才是常态。在家里的每一刻,楚吟都觉得自己伫立在神经衰弱的边缘,哪怕是听到妈妈因为煮面烧开的水溢出来轻轻啊了一声,她也会跳起来,肩膀抑制不住地颤抖。幸好,姥姥来了。楚吟见到姥姥的那一刻,很难说有多么开心,但是她知道,有姥姥在,至少爸爸和妈妈都不会再大吵大叫了,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但是这个世界上,也有更令人无奈的存在。

      姥姥住在家里的每一天,楚吟都几乎没怎么见到爸爸。她知道爸爸平时所谓去办公室,更多的是去应酬,毕竟创业并不是一件轻松的工作,但是如这段时间一般早出晚归、甚至一天不见踪影的,实在是罕见。直到那天楚吟打开书房门时,看见客厅里爸爸和姥姥坐在沙发的两端,两个人都一言不发,她才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她听见爸爸喊姥姥“楚吟姥姥”,而那句“妈”始终没有脱口而出。或许隔阂就是在一点点的细枝末节中被默许的,楚吟默默地想,看着厨房里安静做饭的妈妈,无声地融进了这个家里弥漫着的寂静氛围。

      楚吟帮着妈妈拿了几道菜出去,放了一个螃蟹在姥姥面前。姥姥盯着螃蟹,又看看楚吟,眼角的皱纹垂下,面颊上深深浅浅的沟壑泛着红:“这是啥呀,俺不会吃。”楚吟抢在父母开口之前,结束了这个令她窒息的话题:“我帮您剥吧,是螃蟹,挺难剥的,您也不用费手了。”楚吟看见姥姥的手指交错着,带着一点无措,而楚吟也只能低下头,无声撬开红色的壳。

      姥姥回老家那天,悄无声息。楚吟坐在书房里,听见爸爸说买了楚吟姥姥喜欢吃的葡萄,她顿了一下笔。她站在门前,想要推门出去,却按不下扶手。一门之隔,她听见妈妈平静地说姥姥已经回老家了,今天下午刚走,然后就陷入了满室的沉默。楚吟坐回自己的座位上,看着面前摊开的练习册,平静地拿起红笔给自己判了一个大大的叉。楚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这么平静,不知道大家都在压抑着、消化着什么,她只是平静地接纳了这一切。

      安静得,令人恐惧。

      楚吟爸爸敲响她的屋门时,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楚吟一跳。楚吟拾起地上的笔,对上爸爸疑惑的目光。“怎么一点小小的动静你就吓成这样,我就只开了个门而已啊。”她愣了一下,没有说话。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这样因为一点点的动作就会恐惧和惊慌的感觉。兴许是她的身体本能反应吧,她想,经过了那么多翻天覆地的吵闹和骂声,她甚至可以通过一个呼吸告知他们的想法,那么因为开门而惊慌似乎也就很寻常了,毕竟没有人知道会不会又是一场大骂。

      楚吟咽下葡萄的那一刻,喉咙是酸苦的。她又在哭了。楚吟无奈地想。为什么呢,为什么回到家以后,她永远在哭泣呢。真是没用啊,看着这满室的萧然,她竟然只能哭,而无法做出任何事情来弥补。楚吟只能说一句无奈,还有一句可笑。无奈的和可笑的,都是她自己。如果她没有这么多心思,她就不会这么痛苦了。楚吟一边吃葡萄,一边笑着哭。真矫情,可她做不到不哭。

      楚吟咽下葡萄的最后一刻,眼前浮现了博真的校门。她第一次那么迫切地想要回到自己的学校。可能是因为,她知道只有那个地方,才是真正能让她找到属于自己天地的地方吧。坐在书房里,她只能一直被圈囿着,无所成就。走到博真的天空下,她才有机会改变自己,得到自己想要的。有些无法改变的事实,她只能接受,但是不代表,她的未来轨迹就会被限定。楚吟只希望,自己回头看这三年,千万不要后悔。

      不要后悔,要成为让自己骄傲的人。楚吟想起被风吹起的许愿牌,闭上了眼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