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祭》暮雨0823

26、第 26 章

　　似乎所有高三生都会做一件很老土、却又不得不承认富有意蕴的事——找到自己的目标大学。楚吟望着眼前风铃状的木牌，无意识地一边摩挲着淡蓝色的流苏，一边思考写给自己怎样的一句赠言。好像不管写什么，都有一些无法表达心愿，就那样停留在了那一刻。楚吟收起自己的呆滞，轻轻用签字笔敲了敲自己的肩膀，附身打算写些什么，却还是如意料之中一样，顿笔不前。

　　目标大学啊……楚吟支着下巴安静地沉思。她想学什么专业呢，想去怎样的大学呢，想去什么地方见不一样的风景呢……楚吟轻轻敲着自己的下巴，脑海中突然浮现了很多之前从未想到的场景。

　　穿着姐姐留下的、并不那么合身所以看起来有些滑稽的庞大花裙子，伫立在旋转木马旁边，盯着如今想来有些简陋、那时看来却是精美的小木马，想着长大了一定要上去坐，可是如今还是没有再实现过这个愿望；捧着樱桃，摊主笑着说可以尝一颗，便偷偷地、小心翼翼地尝了两颗，还想再吃，却缩回了手；长大一些，看着橱窗里的裙子，拍了拍自己T恤上的灰尘，安静地凝视了好几秒，觉得自己已经把这个场景镌刻在了心头，便转身离开……楚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些瞬间，好像都是一些再平常不过的瞬间了，如今想来，却都有一点无奈中隐含的期待。

　　命运赠予她的她没有能力归还。她的家庭，她的同学，那些无法由自己抉择的时刻。她的绝望没有人看见，她只能拼命拿住属于她自己的事物，走到可以守护她自己的高度。别人说她是完美的，拥有了很多人梦寐以求的，而她一路走来受过的伤都烙在心里，别人只看得见她的躯壳。人们总是习惯性地把别人的优秀归根于他们的幸运，却不知道他们一路上被命运嘲弄过多少次。曾经，一往无前只是安慰自己的假象，怯懦才是她的保护神。现在，棋盘置换。她像是坠在悬崖边上，拼命地抓着上方那双苍白的手，不让自己掉下去。而当她抬起头，却发现，悬崖上面的那个人，是她自己。将就。令人厌恶的两个字。人不应该在已经拥有被他人艳羡的美好的同时还在无病呻吟，而是应当守护自己已经拥有的美好、甚至去创造属于这个世界的美好。

　　楚吟落笔，写下了R大的名字。她想，反正是关于自己的梦，那就肆意一点，写下心里真正的期待，便好了。公平这个词，可能永远都无法实现，但是她也愿意，为了曾经的那个自己、为了现在终于不再茫然的自己、为了未来的自己，找到一个追求公平的机会。她顿笔，再笑着，写下那句自己铭刻在心的话：“做一个，让自己骄傲的人。”

　　楚吟回到家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所迎接的，是怎样的一个新年。她只是如往常一样，给自己的寒假规定好了计划，并且一步一步实施着。楚吟喜欢的，是在计划好的框架外，寻求以外的突破。有规划、有冒险，这是她心目中的少年时代。但是她往往忘记，少年时代，是生活在这个时代中的少年人。换而言之，她的一切梦想、希冀，乃至悲伤、不满，都是依托于这个时代的。她是被时代的潮流所裹挟着前进的，正如她无力改变时代的未来。2020年的春节，就这样如期而至。

　　楚吟在三月份收到的第一条微信，是班里同学和她吐槽自己妹妹不听话。楚吟笑着看完了同学绘声绘色的描述，想象着三四岁的粉嫩小团子边哭边闹，在床上、地上、妈妈的怀里撒泼打滚。楚吟一边笑，一边心里顿时空落落的。她看着微信绿色的聊天框，笑了笑，原来是这样。一哭二闹三上吊就能换来的讨好和安慰，是她从来都没有尝试过的，小孩子的哭闹那么寻常，她的哭闹却都在沉默。

　　楚吟收起手机，想要蒙头睡过去，却被妈妈扯掉了被子。楚吟撇着嘴，妈妈坐到她的床边，递给她一盘水果。楚吟习惯性地挽上妈妈的手臂，笑着吃下了一块哈密瓜。外面下着淅沥小雨，妈妈坐到床头，楚吟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一包珍藏的华夫饼，小心翼翼地把饼干掰成两半，递给了身边的人。楚吟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妈妈，目光移向窗外斜斜飘落而下的雨丝，心里默默地想，这样也很好。坐在床头，背后是软枕，略带些寒意的风吹在肩头，把随意披下来的发丝扬起。手机里传来喜欢的纯音乐，手中是英文的哈利波特。她觉得，这样的人生就挺好，她很喜欢。

　　但楚吟其实，是很恐惧的。她每天坐在家里，茫然无措地应对这手机里不知如何进行的网课，面对着自己面前一天天堆积起来的卷子，偶尔晚饭听见新闻时，是人数的攀升和不知才能结束的封闭。楚吟原本从不担心，但是在看到高考延期的那一刻，楚吟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被击垮了。

　　3月31日，是下发高考延期通知的那一天。楚吟几乎是呆滞地完全愣住，盯着那条“定了！高考时间延期一个月！”她沉默了十几分钟，感觉心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却就要呼之欲出。她勾起嘴角——假笑女孩上线。2020届梦幻毕业石锤了。但是笑容总归是维持不了几秒的。楚吟攥着手机的手逐渐缩紧，她甚至看见了自己手腕上的青筋已经立起，可是她不知道该怎样才能缓解自己心里的茫然无措，或者说是，一片空白。

　　她还记得，自己去参加英语听力考试的那一天。她醒来时，脑海中还依稀残存着前一晚所做的梦。梦里有暗红的、壁立千仞的厚重岩壁。苍凉而壮丽。那时她想，应该是一个好兆头。或许是自我安慰吧，她播放着空中英语教室，把牛奶放到宿舍热水机上，冲好一杯酸苦的黑咖啡，打扫宿舍。摊开单词卷子，咀嚼着馍片、豆腐干、牛肉粒，结束在宿舍的清晨。

　　推开宿舍大门，明月仍在苍穹，天色深蓝渐渐褪去，白色的猫跑过，搔搔圆滚滚身子上的痒。走到湖旁，楚吟不由自主地转头，是朝霞啊。深红色的霞光在蓝白天空里氤氲，袅袅烟霞渐渐淡去色彩，粉色、橙色、黄色交织在一起，是人类用调色盘永远都无法调出的壮美画面。早晨七点的城市，站在博真的山坡旁，似乎就要热泪盈眶。往前走，是木亭黑色剪影遮盖的金黄霞光，是即将破晓而出的阳光投下万物的片影。

　　楚吟骑上车，听见兄弟争执：“你怎么什么都不准备！”“这不是有你吗！”，看见车流涌动、红色灯笼点点光芒。清晨的风吹得双耳生冷、指节僵硬，却又眷恋，摘下眼镜，直面这热闹而清冷的城。保安叔叔帮着扶了书包，在同一考场相邻座位遇到了同班同学。

　　那时的楚吟想，她从来没有如此幸运，因为初次相逢。十八年来，第一次满身轻松走进考场，满心欢喜走出考场。仿佛是全世界都在这一天、这一刻为她加油呐喊，而她没有理由不满心幸福。梦境、朝霞、灯光、人群，或许人一生总会有一刻，觉得全世界都在你的脚下，你可以走向任何远方。楚吟想，那一刻就是她的远方。天光大亮，她身披云霞，带着满心欢喜与全世界的期许，奔赴前方。

　　楚吟翻开相册，凝视着手机里的灿烂朝霞。这是那天清晨拍下的。可是现如今，无论她怎么细细观赏这幅图片，她都找不回当初那个为了这张图而满心欢喜的自己了。楚吟惊诧又好笑地发觉，自己竟然真的在颤抖，颤抖到眼前水波萦绕、模糊了视野。楚吟还记得十八岁生日那天，她给自己写下的希冀是，没有后悔、没有怨恨。可是她现在无奈地发现，她的命运在时代的潮流中被决定着、推搡着前行，她无力改变自己的、乃至身边人的命运。她不知道网课要上到什么时候，她不知道高考会不会一延再延，她不知道自己嬉笑玩闹着的朋友何时才能再见面，她不知道自己的高三生涯究竟会以一种怎样的方式结束。她的心里全是疑问，却又清醒的明白，没有一个人可以给她答案。

　　楚吟笑着想，原来人真的很渺小，在偌大的洪流中可能最终只能成为一粒沙子。她从来没有面对过如此之多的选择，从来没有面对过如此之多的茫然与期待，从来没有想过就是在一个个本不在意的十字路口处，你的未来就已经在遥远处为你铺好了路。

　　楚吟收起手机，仰望着天花板。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多少人在和她感同身受着这份独属于2020届高考生的茫然和恐惧。在一片迷雾里，她好像真的找不到自己本该一往无前的路了。这就是她的人生节点吧，楚吟默默地想着，在属于18岁的、属于高考的2020年，在铭刻在历史高柱上的2020年，她的人生轨迹就这样奇异地扭转了方向，随着时代的潮流，奔涌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