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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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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前,楚吟对成人礼唯一的概念,就是那句王老师最近常挂嘴边的:“珍惜吧,你们步入高三以后,最后的一场狂欢了。”楚吟不懂是在狂欢什么,或许因为成人礼一生仅此一次,或许是因为从此以后便真的没有娱乐、没有庆祝,只有恍然若失的每日学习了。楚吟收起自己散落在桌面上的纸笔,准备回宿舍收拾一下明天成人礼要用的东西。
作为团支书,在这样的一个场合里,楚吟不仅是参与者,也是组织者。当王老师选她作为班级学生代表,参与全年级的宣誓时,楚吟内心其实是有些茫然的。她不知道自己站在舞台中央,应当诉说出怎样的一番话,来结束这场盛大的狂欢。好像比起激动,对于这场狂欢,楚吟更多的是袖手旁观。这场狂欢来临的太让人不知所措,楚吟甚至觉得自己有些退缩。不过无论如何,宣誓依旧是要宣誓的,领舞也依旧是要领舞的。细细想来,可以和周以泽一起领舞,也算是一件未知之喜了。
成人礼那天上午,楚吟作为组织者,早早地就离开了教室。但是当站在化妆师面前、被柔声询问喜欢什么类型的妆容时,楚吟却凝滞了。她好像对成人世界一无所知。化妆师或许是看出了她的不知所措,笑着说今年很流行桃花妆,楚吟皮肤好,很适合化稍微清淡一点的妆容,凸显气质。楚吟闻言只是笑笑,心里却还是一片空白。化妆结束后,楚吟拎起包的那一刻,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已经出落开的少女高挑纤瘦,褐色的发丝被精巧的卷起,慵懒地披散在裸露的肩头,甚至在当天明媚至极的灿阳下泛着几缕浅金色的光泽。红色的一字肩长裙恰如其分地勾勒出一些曲线,精致明艳得不像楚吟印象里那个自己。
这就是成人吗。走向一个,改头换面的新生。
化妆师上下扫视着楚吟,似乎是很满意自己的作品。那位化妆师一边收起自己的化妆包,一边笑着和楚吟说:“我今天给你们学校挺多学生都化妆了。但是你很不一样。对于女孩子而言,相貌变好绝不是为了招引异性的注意。没有人会抗拒更优秀的自己。外形的优秀,会得到更多青睐,也意味着更多机会。而在机会中,就可能进一步成为能力更加出色的人,在得到赞许后,又会变得自信。自信的女孩远比美貌的女孩更加宝贵,因为这意味着她从内而外对自己的认可。这种变化总是很缓慢,却也很真实,甚至当事人都不一定能真正感受到。一旦拥有了,便会让人惊艳于不经意间的转变。你身上有那种,重活一次的转变感。皮肤真好啊,你有无限可能的。”
楚吟抿唇,从包里掏出纸笔,在演讲稿上改写了几句话,又仔细地将修改过的部分拍了照发给老师确认,再将演讲稿收入包中。如此讲来兴许有些滑稽,但是楚吟好像找到了自己伫立在成人礼这个舞台上的原因。兴许这会是一个机会,让她这个冲锋者,顶破心里的那一层迷雾。手机受到老师对于演讲稿修改的许可时,楚吟更加笃定了这一点。
下午三点,艳阳高悬。楚吟穿着自己人生中的第一双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到舞台中间,将话筒握紧在手心。
“人们说,这是落幕前的狂欢。我踏入黑色的高跟鞋,披上明艳的红,覆上清淡精致的妆容,绑上玫瑰色的颈链。我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女孩,不,女子,我突然觉得害怕。我害怕失去镜头里那个笑容简单的女孩,我害怕变得麻木庸碌,我害怕我曾经希冀过的一切最后也不过落于惶惶。我是多么害怕,失去我这三年拥有的热血与向往。我走到这里,走到人间天堂,我眷恋着、缱绻着我在这里一切的一切。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宿处与归乡。我第一次站在舞台上赢得灯光绚烂,我第一次坐在桌前句句辩驳,我第一次写着自己的文章不必受人蜚语,我第一次为众人指挥,我第一次站在主席台上宣言,我第一次朗诵着之前从未想像过的辞藻。我第一次走到路途的中央。我经历了这么多的第一次,甚至可能是最后一次。我有多么希望,以后的我,还是每天都在新颖中前行着、探求着的女孩。”
“我还没有十八岁,可是十八岁永远不是成人的瞬间。”
“我记得歌曲在一霎那响起的瞬间,青石砖瓦都活跃了起来,它们在阳光下折射出那么干净而纯粹的光芒,在化在眼眸里是如此的让人感动。我记得花瓣在人群前如同烟火一般炸开,那一瞬间人群沉默,粉红色的花瓣落在青蓝的天空,落在蓝紫色的玻璃珠上,落在柔软而轻盈的纱带上,落在闪烁的金光里。我的心里仿佛也炸开了一束烟花,它是那么绚烂粲然,又那么的脆弱微小,带着一个即将十八岁却又走过了成人礼的女孩的所有希冀,只在一刻间光华万千。还有那些气球,它们执着地向上跃动,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了束缚,走不到它们本来应该去的彼岸。”
“人生由一场场盛宴开场,再眼看散场。一场又一场,最初会落泪、会啼哭,最后怀着苍凉的心,说着没关系,来日方长。”
“可是哪里有什么来日,人只有当下。我不喜欢苍凉这个词,它并不沉重,却显得麻木。但是到了终点,是不是我们也只能接受这种麻木,即使我们也曾经青春、也曾经愿意不顾一切奔赴峥嵘。我目睹盛宴,却在开场就预料到了结局。但我无力挽救,时间不会因我停留,盛宴倘若延续一世也早已不再珍贵。夜幕落,满地屑然。我愿全身心投入,即使我今日满心苍白。这场狂欢,最后的狂欢,回眸,热泪盈眶。我真的成人了吗?”
“只要我依然敏感,依然感动,我就存活。”
楚吟九十度鞠躬,为自己谢幕。她抬起头,气球一如约定好的一般,在她话音落下的一霎那升入苍穹。楚吟望着漫天的绚烂与斑斓,心里仿佛被什么牵挂住,遥遥望向三班的所在。她又与之四目相对,那双一如军训初见时干净清澈的眼眸。楚吟突然有些感概,只有两年,他们走过了那么多不一样的风景,却还是在此刻,遥遥相望,一如过往。原来人世间真的是存在缘分的,哪怕是自我安慰,楚吟也愿意相信,她的命运中,是有这样一个人,值得她逆风相迎的。这便是缘分吧,给她希望,又教她成长。相隔无数彩色气球的阻碍,楚吟笑得真心而灿烂。
夜晚降临时,总归是有些落寞的。再过几个小时,这场狂欢就会成为过往,就会成为记忆,再也摸不见、看不到了。黄色的路灯兴许已经老旧,在还未摘下的国旗上打下闪烁着的、暗黄的光,笼罩在人身上,似乎是在一场梦里迷失了方向。朦胧的光,潮湿清冷的夜晚,脚步声在柏油路上笃笃轻响。这样的梦,是不是也意味着结束。楚吟握住周以泽的手,安静地起舞。人们需要仪式感的原因是什么呢,就如同她现在为同学领舞一般,或许只是为了一个看上去更加圆满的结尾。舞曲结束,周以泽笑着向她说话。楚吟一愣,笑着点头,转身离开。
楚吟走到宿舍楼下,看着夜空,想起了周以泽刚刚笑着说出的“成年快乐”,突然就红了眼眶。成人这个词,为什么对于她而言,会听上去这么不知所措。楚吟安静地落泪,安静地看着被夜晚朦胧的灯光和渐渐汇聚的雾气所笼罩着的前方。
但是楚吟并没有想到,这个高三,会有如此之多意料以外的疯狂。她更不会想到,自己生命中的第一次翘课,是献给了白欣然。
楚吟之前常常听人说过,高三生总会有人崩溃的,因为学业、因为成绩、因为家庭、因为朋友、因为诸多无法由自己掌控的事情堆积,因为从未有过的滔天挫败感。或许是因为班里男生多,三班的班级氛围一直很活泼,虽说在高三有一定减淡,但是依旧还是年级里最闹腾的班级。在一片兵荒马乱、愁云惨淡的高三氛围中,楚吟是很珍惜这种活跃的氛围感的。但是直到楚吟见到了白欣然手腕上的划痕,她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不是所有人都像自己一样,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其中。
那天是马上就可以回家的周六。一周六天课,饶是再精力充沛的少年少女,也忍不住吐槽一句心累。周六下午上生物课时,楚吟甚至因为眼睛已经开始重影,把一道合成蛋白质的题目看成了细胞分裂。她拍拍自己的头,想转身把卷子递给白欣然,却意外地发现白欣然并不在之前她一直坐的位置上。楚吟心里有些奇怪,白欣然平日里是老师都称赞的努力型人才,怎么会不来上课呢。下课铃响,楚吟拿起两套卷子,走出教室,碰巧在转角处看见了白欣然。
“白欣然!你的作业!”她笑着挥手打招呼,却被白欣然的眼神看得后退一步。楚吟从来没有见过,白欣然这样的眼神。她说不清是不甘,还是悲哀,甚至是愤恨。白欣然转身跑走的那一刻,楚吟几乎是本能性地跟着她跑,仿佛是心里被紧紧攥住、某一块在看见她的眼睛那一刻,就一起流下了泪水。
楚吟跟着白欣然跑到操场上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贡献出了有生以来最快配速,甚至八百米都没有这么累过。她正弯腰喘气,白欣然却转过身来哭着向她大喊:“你干嘛跟着我跑过来!你又不知道我在干嘛!”楚吟愣住,她伸出手想拉住白欣然因为大哭而摇摇欲坠的身体,手腕却被打开。楚吟低声开口:“我以为,你是有什么事情……”
“有事也不会和你说的!”楚吟完全被吓住了,她从来没有见过白欣然这么崩溃的模样,她只想开口劝慰,却不知从何说起,“和你说有什么用……和谁说都是没有用的……你有许珺,我什么都没有……”白欣然突然坐在地上捧着膝盖痛哭,楚吟想抱住她,但还是缩回了手。她坐在白欣然的身旁,若无其事地开口,声音却还是在发抖:“你知道吗,今天上生物课,王老师表扬你了。他说你的基础很扎实,可惜你没来。”
“基础扎实……也没有用的……我这次月考又没考好……”白欣然抬起头看向楚吟,眼睛里闪着一点点楚吟读不懂的绝望,“你不会明白的。你成绩好,人缘好,长得漂亮,老师和同学都喜欢你,每次评三好学生都有你。但是我不一样。你可以不努力就得到很多东西,我不一样。”白欣然默念着不一样,慢慢低下头,“你不会明白的。”
楚吟突然想起那个问题:理解,需不需要共情。楚吟十八年来,第一次那么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原来每一个人的故事都能戳中另一个人的心脏。可能是同样为人,听得懂她的悲戚,却读不懂她的渴望。那么多痛苦,那么多希冀,人世间千千万万的人相似又不同。眼泪有的时候真的廉价,但是在倾听他人悲哀时,她能给出的只有眼泪。如果世人皆苦,她的悲伤是不是就在比较中被稀释。可她依然痛苦,就像那句话——只要依然所有感触,便是活着。她不是圣母。她只能在同情他人时,也为自己落泪。毕竟众人皆苦,苦皆不同。
楚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喃喃自语:“你才只有十七岁。”她看着白欣然放声大哭的模样,突然觉得这样也好。能哭出来,是件珍贵的事情。楚吟递给她一包纸巾,只是平静地坐在她身边,听低闷的哭声和下课铃声混合响起,然后拍拍身子起身。她把自己藏起来一周的水果糖掏出来,左看右看,最后还是递给了白欣然。她努力笑着,用最轻松的语气,说出自己最想说的话:“你才只有十七岁。你可以成为任何你自己想成为的模样。”
楚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甚至是自己应不应该开口。她只知道,如果不说,她一定会后悔。楚吟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天边已经泛起了粉紫的晚霞。她突然想起王老师常常苦口婆心宣告的,高三是一场试炼。她看着在天空的边际处暗粉色的晚霞。兴许他说的是对的。高三是一场修炼。如果你熬过了这一场,山川河流也是你的陪衬。不管未来如何,在这场修炼走到尽头的时候,可能就会觉得,这世界将是你的舞台了。只不过,这场修炼,也许注定不会太过温柔。
但还是会珍惜的,毕竟是此生仅此唯一的试炼,毕竟是此生仅此唯一的十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