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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   虽然这么说显得有些搞笑,但是得知暑假补课的那一刻,楚吟觉得自己才是真的得到了解放。说来也奇怪,在学校时,一心一意希望放假,希望自己无拘无束、不受任何规矩的束缚,但是等到真的回到家中,捧着手机不过一天,就已经又开始怀念起了在学校里的时光。似乎永远无法在学生时代找到一个家与学校之间不同期待的平衡点。但是至少就对于此时此刻的楚吟而言,可以去上学真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楚吟兴致冲冲地拉着自己的小箱子回到宿舍时,第一反应是打了个喷嚏。凌梦瑶被她的喷嚏声吓了一跳,笑着调高了一点点的温度:“你刚从外面进来,屋子里肯定太凉了,你晚上多穿点吧,小心别吹感冒了。”楚吟无奈地撇撇嘴,心里为自己默默点一支蜡烛。她可不想等到要上课了,每天还得拖着昏昏沉沉的脑子去听虚拟语气、减数分裂、电子守恒什么的。楚吟默默从衣柜深处拖出来许久没用过的小毛毯,决定今晚开着空调裹棉被,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

      然而生活的惊喜之处就在于,你无法规避已知的风险时,还会天降无数其它的风险送给她。因为暑假学校要装修,准高三年级要去另一个分校校区补课。不在本校区也就算了,竟然是一群人坐大巴车过去。楚吟知道学校是好心,但是当她还没迈入车厢、只是闻到汽油和皮革交杂的味道的那一刻,楚吟空空如也的胃里就已经开始翻江倒海了。楚吟无奈至极,但也不能违反学校要求不坐车,最后还是妥协了。眼一闭,楚吟心里默念绝对不会晕车,可到了分校大门的那一刻,楚吟只想说自己真是上了贼船。走进食堂,早餐明明看着也很算诱人,但楚吟看了胃里只有恶心。她默默走到教室里,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找到自己的座位,安静趴下。

      楚吟一趴,就昏沉地睡了二十分钟。等到她抬起头时,班里人基本已经来全了。兴许是因为休息了一小段时间,楚吟舒服了不少,但还是不由自主地打着寒颤。周以泽见她手指发抖,从后面探头过来,用签字笔敲了一下她的右肩,皱眉问她:“怎么了?你是不是吹空调吹感冒了?”楚吟从包里掏出抽纸,擤了一下鼻涕,觉得自己终于可以短暂地呼吸一下了,才点点头,却又被自己开口时磨砂质感的音色吓了一跳:“有点。我们住宿,每天早上得坐大巴车过来,我一直晕车都比较严重,然后又吹空调也有点凉,刚下车正难受也吃不了早饭,我体质也偏寒凉那一挂的。简单地说就是晕车和着凉导致我没吃早饭,所以我还是好好吃饭、多喝热水吧。”

      许珺坐在楚吟同桌,握着她的手,摸了摸楚吟的额头,舒了一口气:“好在没发烧。你没吃早饭的话,要不要吃点零食?珍惜吧,我补课结束应该就不会怎么来学校了,估计要累死在艺校里了。”楚吟感慨地拍拍她的肩膀,毫不客气地接过了她手中的巧克力奶和豆沙面包。

      等楚吟已经快乐地消灭了许珺的零食和凌梦瑶投喂她的小橘子,再一抬头,眼前却是一盒药。周以泽站在她面前,额前的碎发带着一点点被汗水浸润的潮湿感,呼出的气也有急速喘息下的热浪。他好像气还没有顺匀,一边拍着自己的前胸给自己顺气,一边停停顿顿地让楚吟吃药。楚吟看着面前的药,心里沉甸甸的,却不嫌繁重,只觉得满足。她低下头,低声笑着说了句谢谢。

      晚上临睡前,楚吟决定做一件蠢事——给自己灌个热水袋。虽然现在是八月中旬,但是这并不妨碍她每天晚上抱着被子瑟瑟发抖。楚吟拎着自己的热水袋正要下楼,却迎面撞见了回来的凌梦瑶。凌梦瑶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暖水袋,摇了摇自己手里的水杯:“你用我这个吧,里面也是开水。你现在感冒,要是拿不住暖水袋,把自己烫到了,才是真的冰火两重天。”她接过楚吟手里的暖水袋,细细地把热水灌进去,递还给楚吟。楚吟笑着说了句谢谢,凌梦瑶摇摇头:“没什么,我每次生病我妈都会给我灌暖水袋的。”说完以后她自己反倒是愣了一下,又低声补了一句:“我后妈。”

      楚吟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点点头附和一句:“那挺好的。”凌梦瑶耸耸肩,语气间带着一点自嘲:“谁知道呢。她对我是还挺好的吧。不过多多少少,就是别扭罢了。”楚吟沉默,拎着暖水袋默默爬上了自己的床。

      楚吟推开门,是小学的那个班主任。楚吟习惯性地后退,却还是被她抓住了衣领:“你一个女孩子怎么成天就知道和男生混在一起!边儿呆着去!就站讲台旁边,看着全班同学,罚站!”楚吟愣愣地走过去,手里握着自己被男生抢走的文具,看见那个男生调笑着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向她吐着舌头,听见老师大声说楚吟不守规矩、以后不再是语文课代表了。

      她走出教室,回到家里。父母在客厅里吵架,茶几上的玻璃被推到地上炸成碎片,爸爸的脸扭曲着,母亲趴在地上痛哭着。楚吟站在一旁,没有人看到她。而楚吟只能看到偌大的客厅空空荡荡,父母的声音交织着、压迫在她的耳膜上,还有站在那里、穿着睡裙、呆滞的那个小女孩。姑姑拉着楚吟的手,和楚吟一起走进书房里,紧紧锁着门。可楚吟还是听到了,听到了客厅里的话,听见了爷爷奶奶嘈杂而喧闹的声音,听见了玻璃破碎和父母的哭声,听见了巴掌落在人身上的声音,听见了一场闹剧。楚吟永远不会忘记姑姑脸上的那个表情,当楚吟问她外面在做什么,她的表情那样冷漠,眼神里写满了厌恶与刻薄,用尖锐的声音告诉她,他们是不听话的人。是谁不听话呢。是爸爸妈妈,是楚吟,是她,是爷爷奶奶,还是谁呢。

      楚吟张皇地四处奔跑,却又走到了另一套房子。她记得这里。是那个曾经和别人合租过、一家三口住在一起的、一个十平米多的卧室。房东过来,妈妈赔着笑脸,房东面容冷漠,可每次最后都是不欢而散。房东走了以后,妈妈的眼睛里是疲倦,还有些什么呢,是羞辱、是愤怒、是自卑、是绝望,是没有光芒的眼睛。房东的声音很大,每次她都坐在角落里,默不作声地写着作业,听着他们高高低低的声音,即使不看,也看见了他们高高低低的姿态。房门上被居委会放了一张纸条,写着此处吵闹。妈妈沉默地拿下那张纸条,眼里满满的都是不甘和羞辱。后来她们去买菜,楚吟和母亲小心翼翼提起想吃麻辣烫,母亲大声咒骂败家不懂事。她一个人被母亲甩在后面,在马路上一边低声哭泣、胡乱地抹着眼泪,一边向前走着、生怕被抛下。那个晚上好黑好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哭声,还有长鸣的风声。在马路上,楚吟想起那家刀削面,刀削面很好吃,五块钱一碗,而楚吟每个月可以吃一次。每次吃的时候,她都会小心翼翼地把面挑干净,把汤也喝掉,尽管那碗面汤很咸。

      楚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了。她一抬头,又变成了晴天。爸爸背着楚吟走在金融街上,楚吟骑在他的头顶,晃着小腿,笑得特别灿烂。那天是在盛夏,阳光很明媚,却不刺眼,满天金光撒下来,真的好温柔好温柔。

      楚吟张开怀抱,却只抱住了空气。楚吟给妈妈打电话,想起原来妈妈不见了。电话接通,她的声音是那样刺耳,说着那样刺耳的话,最后她挂了电话。楚吟一个人站在厨房里。这个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站在最角落的地方,蹲下去,低声哭泣。她甚至不敢放声大哭,因为她害怕那样的哭声,那会想起妈妈的身影,会让她绝望。

      楚吟定睛,又是那套房子。这里有很多蟑螂。它们越来越多,最后的时候,甚至是一抬头,定睛看一看,就可以看到很多只。曾经最喜欢来家里做客的姑姑一家那段时间再也没有来,因为表弟说他讨厌蟑螂。

      最后的一刻,楚吟看见了拉着她手的姐姐。合租时,爸爸不回家,妈妈偶尔也不见踪影,这个姐姐都会把她带到自己的房间里,给她煮一碗打了荷包蛋、还加了火腿肠的豪华泡面。那个姐姐握着她的手,在记忆里斑驳了很久的面容终于逐渐清晰起来。她披着长长的头发,笑着握住小楚吟的手,和她说,都会好的。

      楚吟从梦里惊醒时,是被自己的哭声吓醒的。她僵直地坐在铁架床上,手四处摸索,终于摸到了宿舍双层床的扶手。她终于找到了支撑点。楚吟靠在墙角,抱住膝盖,擦干净面颊上的泪水。小学时的片影,她怎么还记得,还会梦到。楚吟蒙住被子,压抑住心里异常的窒息感,反复默念。

      都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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