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祭》暮雨0823

22、第 22 章

　　楚吟回到宿舍的时候，凌梦瑶正在写英语作文。楚吟像往常一样，笑着打了一个招呼，凌梦瑶的声音却恹恹的，带着一点疲倦，勉强笑着回看了她一眼。楚吟张口，也没再说什么。今天的事情就算她自己不开口说，肯定也已经基本传遍了。在这个年纪，少男少女们最感兴趣的无非就是恋爱和争执，两个都幼稚，又都带着一点梦幻感。虽然身处争执的楚吟自己对于这种梦幻感嗤之以鼻，但是不可否认，谁不会偶尔想象一下自己是挺身而出的大侠呢，哪怕现实生活再怎么一地鸡毛。

　　楚吟翻开作业本，目光扫到桌面上的一瓶祛疤药膏。楚吟握着药膏，心里暖意渐浓，望向凌梦瑶，笑着道谢：“谢谢，这个药膏对我而言，很重要。谢谢你。”凌梦瑶只是摇摇头，楚吟见她脸色不好，也不好意思多说，但思来想去，还是轻声询问：“你今天，是也有啥不开心的事吗。”反正今天大家都不咋开心，干脆两个人聚在一起，痛骂一顿算了。就算是骂空气，也比自己一直憋着最后默默消化好。何必要有那么强的同理心和自我保护能力呢，能宣泄明明是一件很宝贵的事情。

　　凌梦瑶耸耸肩，答非所问：“你手没事吧。我听他们说，你手被十班那个女孩割伤了，幸好是左手，但是肯定还是很疼的，你要记得按时吃药、涂药，还有换纱布什么的，你要不方便咱俩可以一起。”楚吟笑着点点头，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凌梦瑶却仿佛想起了什么，咽了一下口水，声音变得有些停停顿顿：“我想问，你为什么一定要求给一个处分呢。”

　　楚吟愣住。她没有想到凌梦瑶会这么问：“那不然……不然还能怎样呢。”

　　“不是不是，我不是说你做错了。我是觉得，很神奇。因为我后来想了想，如果是我的话，肯定就这样结束了。就单纯的，道个歉，最多她给我一点赔偿，就结束了。如果是我站在办公室里，我肯定说不出来你那番话。”凌梦瑶急忙摆手，“他们有人凑热闹，去老师办公室旁边偷听了。你说的话他们也有和班里同学说一些。我觉得……”凌梦瑶吐吐舌，有些不好意思，“你挺勇敢的。”

　　楚吟苦笑着摇摇头。她只能说，各有各自的悲喜罢了。如果她能不用自己站出来，她或许也会更愿意躲在人后、被人庇佑。但是她没有选择。要么自己站出来，给自己和许珺争取应有的结果，要么安静地接受不轻不重的补偿，就此作罢。她没有中间地带可以选择，因为没有人会替她挺身而出。楚吟笑了笑，声音平缓：“如果我能有别的选择，我也一定不会自己一个人去说那些话的。但是也幸好，还有你们在，愿意支持我，愿意帮助我和许珺。这样就已经很好了，我们都尽力了。”

　　“这样，真的很好。”楚吟有些讶异地发现，凌梦瑶的眼睛里，带着黯然，却又闪着光，两者原本对冲的存在融合在一起，像是难以言说的期待，“你当时在办公室，应该都不知道。啊，我也是听那些过去偷听的同学说的。他们说，那几个一起闹事的十班同学，没说几句就被放了。那些人说你给他们找麻烦，还要再找你和许珺。是周以泽把他们领头的人拦下来，又带到了办公室，现在应该在写检查吧。”

　　“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是其实，我也很羡慕你。如果是我，我自己不会有你的勇气，而且，也不会有周以泽、傅宁远这样的人来安慰我、陪着我的。”楚吟瞳孔微张。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下头，安静地笑了笑。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她才能走到现在吧。因为不管她在经历什么，她还是能看到，自己身边这些值得感恩的存在。人活着的意义，是自己给的，但是对于她而言，活下去的动力，是别人送给她的温暖和爱。

　　是难得的好天气。穹顶微蓝，云层浅淡。拂过耳尖发梢的风，都是温柔惬意的。是过于安静的午后。心跳声都轻轻地，缓慢下来。仿佛能听见时光在一点一点流逝。能倚在床角，谛听着碧空下雀鸟的鸣声，支着下巴什么都不想，安静地望着窗边、眼前，也是一种幸运吧。楚吟捧着书，坐在自己卧室的小床旁边时，闭上眼就能听见心里的声音。

　　打断此刻安静的暑假生活的，是一阵电话铃声。楚吟皱眉，拿起手机，旋即闭上眼睛。是奶奶。她心里一紧，犹豫了几秒，还是点开了接听键。楚吟拿出自己最温柔体贴的声线，以及尽管知道对面根本无法看见，依旧扬起的模式化温柔微笑：“奶奶！”楚吟听着自己的声音，莫名觉得可笑。奶奶打电话来没说什么，无非是最近楚吟爸爸工作顺不顺利、家里有没有什么事情，再拐弯抹角的提一嘴别人家都有了二胎，儿女双全，楚吟一个人太孤单，再调笑着说催你父母赶紧要个弟弟吧。楚吟沉默地听完，安静地担负起一个树洞的职责，只需要倾听她的负能量就够了。楚吟把手机放在一旁，继续看自己的书。

　　“吟吟啊，”带着一点口音的、自己的名字被唤起，楚吟应了一声，奶奶自顾自地说下去，“你在学校好吗。”楚吟轻声应和：“都好。”奶奶叹气：“现在的年轻人啊，都喜欢搞些不三不四的东西。你们那边肯定也少不了什么勾心斗角的东西……”楚吟听不下去，开口打断：“我身边的同学都很好，谢谢您。”

　　“哎你就是单纯，现在的人都可坏了，咱们不和他们一般见识。你们这个年纪的女生最喜欢瞎折腾了……咱们也惹不起，离远点啊……”楚吟终于受不了了，声音抬高了一点：“奶奶，您还有事情和妈妈说吗，我手机要没电了。”那边一说没有，楚吟就低声说了句再见，旋即挂断了电话。楚吟捏着自己的被角，强迫自己把心思放回窗外的好风景和眼前的书本，却还是难以抑制地，默默流下了泪。

　　楚吟被许珺约出去逛街的那一刻，她才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捧着第二个半价的甜筒，楚吟心里却一点都不冷，反而觉得能和许珺、周以泽、傅宁远他们三个出来玩，真是一种救赎。只有看见他们，楚吟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是有着无限可能和无限生命力的十七岁少女，而不是每天都要听着父母争吵而沉默寡言，甚至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说话的木头。

　　“吟吟！你看这个好不好看！”许珺突然拉着楚吟走进一家服装店，楚吟心知肚明自己肯定不会买衣服，也就随着许珺随便瞎看看，陪她试衣服。许珺却拎起一条裙子递给她，笑得灿烂：“你试一下吧！我觉得这个衣服很适合你的！”楚吟愣住，连忙摆手：“我不了我不了，我肯定不会自己买衣服的，我都肯定不买了还浪费人家衣服干嘛，你试吧。我觉得那条黄色的……”许珺把衣服递给她，悄悄在她耳边说话：“我最近在学服装搭配，你帮我试几件吧，我今天都已经快试吐了。”楚吟无奈地笑笑，点了点头。

　　楚吟换完衣服出来的时候，许珺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楚吟见她满意，也笑了笑，正打算转身回去换回来，却被许珺又拦下来。许珺横横竖竖上上下下左转右转看了一番，在衣架上挑挑拣拣，递给她另外几样配饰，眼睛亮闪闪的：“你带上这个试一下吧！肯定超级好看！”楚吟接过来，将信将疑地戴上，却没想到许珺立刻挥手喊过来了周以泽和傅宁远。楚吟有些不好意思，却在看见了周以泽眼睛里的笑意时缓缓转过了身子，望向了镜子里的自己。

　　楚吟本身就是高挑纤瘦型的身材，皮肤也比较白，平时一直穿校服，假期里也是习惯简单的T恤和短裤。许珺给她的裙子是一条长款的格子小红裙。无论是吊带，还是红色这样亮眼而鲜艳的颜色，都是楚吟平日里不会尝试、甚至不会关注一下的存在。她毛发颜色都比较淡，也不会化妆，太明丽的色彩，楚吟始终觉得自己撑不起来，还会觉得气色有些不好。可没有想到的是，这样甜美的树莓红，和上身松紧小吊带的设计，都让她自己，比想象的更明媚一些。许珺后来给她的那枚发卡和项链，精巧又可爱，点缀得很亮丽，是楚吟从未想到的活泼可爱风格。楚吟看着镜子里自己眼眸中渐渐亮起来的光，忍不住转头夸了一句许珺：“珺珺，真的很好看哎，你好会搭衣服。”许珺笑容却顿了一秒，像是停滞了一个瞬间。

　　直到中午吃饭，许珺支支吾吾说起打算以后学艺术时，楚吟才回忆起笑容停顿那一秒时的犹疑。许珺开口时，傅宁远就坐在她身旁，全程一言不发，但是眼神始终落在她的身上。比起周以泽和楚吟听到以后的讶异，他似乎早有心理准备。

　　晚上的回家路，是周以泽陪着楚吟走完的。楚吟目送着傅宁远和许珺离开时的背影，突然笑了出来：“真好。珺珺找到了自己真心喜欢的事情。她好像一直都对学习没有那么大的兴趣，如果真的很喜欢艺术，这样确实很好。而且今天那套衣服也确实很好看。”周以泽站在她身旁，低头笑着看她：“你有想学的专业吗。”

　　楚吟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摇头，但沉默了片刻，她又犹豫着开口：“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我喜欢跳舞吗。”楚吟耸了一下肩，笑着看周以泽：“其实对于我而言，跳舞并不是我的梦想。我的梦想是拥有一段安稳而有意义的人生。我并不排斥勇往直前，但是舞蹈所代表的，不仅仅是勇敢可以概括的。我不喜欢没有安全感的未来。如果我选择了跳舞，我一定不会得到我想要的安稳生活，除非我已经走到了顶点。但是在走向顶点的路上，我又会失去什么呢。兴许我在骨子里实在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人吧。所以最后的选择也可想而知了。但我不会后悔的。我依然喜欢跳舞，只不过它不适合作我的梦想，但它可以是我真正的慰籍。”楚吟稀里糊涂说了一堆，把自己逗笑了，最后还是望着周以泽，说了一句“现在这样就很好”。

　　他们四目相对，楚吟心里没有遗憾，只有无尽的感激和欢喜。